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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19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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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引燈披衣

山一般的陰雲,緩緩地,從月下滑過,極其深邃的暗麵,彷彿蓄滿了弓弩的戰船——

呼——唰唰唰!

雲山噴發,暴雪如潮,倒灌影遊城,在大陣上方,拉開了一張鐵灰色的帷幕。

“老頭子,雪柩已來,和當年屠滅長留的那場雪比,如何啊?”雹師道。

這種級彆的風雪,被雪練稱為雪柩,有了天象之力,再弱小的雪練,也能將天賦發揮到極致。

試探結束了。

這是雪練發動總攻的大旗。

雹師也玩夠了,劈翻那幾個黑甲武衛,伸手朝天。

“老頭子,你給我一杯茶,投桃報李,我送你長留三景。”

掌心裡一股股陰冷鋒利的氣流,在暴雪中穿梭。

“隕雹飛霜,快走!”惠風猛推了兩個少年一把,嘶聲道,“向著燈市裡跑!”

雹師哈哈笑道:“第一景嘛,叫城門架鼎。”

轟隆隆!

說話間,東城門爆發出巨響,缺口處灌進大股飛雪。

那些雪轉眼就變成一道道銀白鬥篷的人影,密密麻麻,潮趕潮地向主街衝來。

護城大陣……破了。

這下,連茶伯的眉毛,都狠狠跳了跳。

“當年,我每破一城,就會在城門外架起一口巨鼎。”雹師舔了舔牙齒,彷彿在回味著什麼,“建功不易啊,這次附近三境,天下六成的雪練,都衝進了城裡,僧多肉少,不衝鋒在前,可就分不著一杯肉羹了。”

天下六成的雪練?

就算化作片片飛雪,也足夠把整座城埋起來了。

惠風望向暴雪中的燈籠,眼中卻掠過了一絲異樣的光芒。

“在看城主府?”雹師道,“嗯?這麼大的動靜,為什麼沒人接應你?”

惠風道:“彼此彼此,你們的祭壇呢?”

雹師立時色變,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區區螻蟻,那就以你祭旗!”

一把幽冰刀,鬼魅一般,從背後捅穿了惠風的喉嚨。

雪蜈蚣顯出身形,正要拔刀,惠風的喉嚨卻絞得死緊,彷彿成排的鋼齒咬住了刀鋒。

喀嚓!

幽冰刀裂開了。

惠風竟把碧雪猊抱在胸前,和這香爐凍在了一起,刺穿喉嚨的冰刀,自然被畜生死死咬住,難解難分。

那被凍結的臉上,還帶著一絲淡淡的冷笑。

雪蜈蚣弄巧成拙,臉色扭曲:“雹師饒命,屬下隻是想將功補過。”

“太莽撞了,他存心要騙你的刀,”雹師道,“剛剛聽到什麼了?”

雪蜈蚣嘴唇蠕動,祭壇二字在腦中一掠而過,讓他更為驚恐:“屬下來遲了,什麼也沒聽見。”

雹師道:“成事不足,去,捏死那兩隻小螞蟻!”

樓飛光早已抓著百裡漱,向燈市狂奔而去。

暴雪中,隻有朦朧的紅光,和閃動的人影,分不清是敵是友。

風障緊緊包裹在二人身周,更為靈活,也更堅韌。但那雪砸在身上,依舊極為沉重。

惠風隻說了燈市,語焉不詳。

怎麼辦?

到處都是雪,是數十倍於他們的敵人。

當年的長留,也是如此嗎?

樓飛光定了一下神,把長劍從背後抱進懷裡。

百裡漱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百裡?”他道,動作突然一頓,白毛汗爬滿了後背。

搭肩的同時,那手指居然能按在他脊柱上,輕輕敲擊。

這麼細長的手掌?

它……在數他的脊柱骨!

樓飛光鎮定道:“百裡彆慌,前麵就是燈市。”

他去握百裡漱的手,長劍卻刷地從肘下刺出,穩準狠地發力,劍光彷彿切入磚石中——喀嚓!

一節慘白瘦長的手臂,滾落在地。

但有奇長的脖子,往前一伸,從黑色兜帽底下俯瞰著他,有如立起的蜈蚣一般。

雪蜈蚣咧嘴道:“認出來了呀?”

十多條手臂,就這麼從背後,環向了樓飛光!

樓飛光玩命地狂奔,心都快從喉嚨口跳出來了,眼前隻有燈籠的紅光。

某一個瞬間,他彷彿撞破了一層看不見的輕紗,身體隨即一輕。

糟了,這是中了什麼邪術……

嗯?

他眨了眨眼睛,透過麵前一層薄薄的燈籠殼,俯瞰著長街上的景象。

這是在燈籠裡?

惠風讓他找燈市,是為了把他藏在燈籠裡?

暴雪中,紅燈籠顛撲不滅,更多的蒼白人影浮現,都是雪練。

雪蜈蚣立在街心,目光陰冷地掃視:“人呢?”

短短的一瞬間,這繁華的燈市便空無一人,唯有白雪紅燈,兩相映照。

燈輝搖搖,越發朦朧,血泊一般,浸透小石階。

天衣坊的小門緊閉著。兩邊的溝渠,卻湧出了無數半透明的輕紗,如發光的小河般,向整座影遊城淌去。

一尺一尺,一寸一寸,都是明光絲。

在接觸飛雪後不久,它們就消融不見了,隻是風中偶爾泛起絲綢的光澤。

一雙穿著軟繡鞋的腳,踏著血淋淋的燈籠光,一步一步走上石階,立在天衣坊門外。

病觀音般的青衣女子,倚在門邊,勾著門環,一下有一下地敲擊起來。

“葉姊姊,歇下了沒有?”女子笑嘻嘻地,“你做的衣裳真好看,深夜來訪,不會見怪吧?”

沒敲幾下,門就被一股巨力扯開了,葉霜綢頭發蓬亂,宮裝裙擺碎了半邊,雙目噴火:“碧靈,你來上吊?”

碧靈看著她的亂發,又撩了撩自己的鬢發,那眼神跟過了油的青蛇一般,輕飄飄地刁毒。

“葉姊姊好夢啊?”

葉霜綢額角一跳,自然看出,自己竟被這不男不女的妖人嘲笑了。

“你不會以為雪練攻城,你就能自由了吧?”

在謝泓衣的授意下,碧靈被軟禁在城主府,甚至還能走動,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。

但誰都知道,它已被囚禁在最堅不可摧的牢籠裡。

死去的青娘,沒有一刻放過它。

“瘋女人發病,咬得我渾身是傷,睡不著,來找葉姊姊說說話。”

葉霜綢道:“活該,畜生。”

碧靈眼波流轉,突然湊近她,道:“城主府都被圍起來了,小矮子的屍獸正愁沒人肉吃呢,一牆之隔,葉姊姊,你倒是安寧。”

葉霜綢的目光,早已掠向城主府外密密麻麻的獸影,各色術法轟擊在一起,到了驚天動地的地步。

在不久前,雪牧童已通過傳送陣,抵達城主府外。

雹師那頭長驅直入,他手下的屍獸,就全力圍困城主府,斬斷閶闔和外界的聯係,行斬首之術。

雪練雖然內鬥不止,但在雹師這種悍將的帶領下,配合極為縝密老辣。

而此刻,潛伏已久的第三顆暗子,找上她了。

知道碧靈必然看破了什麼,葉霜綢飛快收回視線,冷冷道:“他們打他們的,我本事有限,忙著給你們做裹屍布。”

碧靈撲哧一笑,道:“是嗎?我還以為,謝泓衣把寶壓在了你身上呢。謝城主,根本就不在城裡吧?”

葉霜綢道:“這麼清楚,你又去城主寢殿裡色誘了?臉不疼吧?”

“瞞不過我,”碧靈挨著她的臉,說體己話似的,“謝泓衣敢闖祭壇,毀我色藏廟,摔我的銅鏡,我們也連夜攻城——換家而已,看誰快得過誰!這出空城計,可得靠你葉仙子唱下去啊。”

葉霜綢嘴角一彎,目中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:“怕隻怕蠢人用計,自作聰明。”

碧靈抓住葉霜綢的披帛,愛不釋手地展開來:“真是嬌滴滴的好料子。明光絲源源不斷地運進天衣坊,你們城主縱使是天仙也穿不過來。它們到底是做什麼的?”

葉霜綢的臉色一變。

碧靈最愛看人變色,嫣然一笑:“明光流照紗,天下最奢華的匿形法器,要四十九名以繡入道的頂級繡娘,耗儘心血方能織成,條件極為嚴苛,還隻能用一次。謝泓衣要你做的,是藏起所有人,直到他歸來。”

葉霜綢爽快道:“流照紗已經織成,即使你殺了我也無用。”

“怎麼會?”碧靈訝異道,竟一把握住葉霜綢的手。

碧靈的手小巧溫滑,融化的小羊脂皂一般,讓人心中一蕩,葉霜綢的手,雖指腹光潔如嬰兒,卻遍佈傷痕。

“一次又一次地磨掉繭子,隻為了不勾破衣料,葉姊姊,你可真不容易。”

葉霜綢似笑非笑道:“我還用得著你這人妖心疼?說敞亮話。”

風雪自簷上而來,灌入碧靈單薄的衣衫間,它的手指突然以驚人的力量,鉗住葉霜綢的雙手,眼中一片妖異的碧光。

從它雪夜叩門以來,葉霜綢第一次感到危險逼近。

極度森冷的不祥感,讓她的神魂都開始顫抖,手背上慢慢地沁出冰霜。

“我是來喚醒你的啊。”碧靈道,“連冰雪都在親近你,你忘了嗎?”

“不,彆說了!”葉霜綢失聲道。

手背上被碧靈掐出的小窩,透骨生寒。

“長留覆亡至今,你安閒得夠久了,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了。你忘了嗎?長留的第一個雪練信徒,刺殺長留王的刺客,是叛徒,還是功臣?”

葉霜綢的嘴唇瘋狂顫抖著,寒氣入體,彙集在她背後的雪骨上。

“大夢一場啊,霜女!”

“不是……不是這樣,我不記得!”

“當年,你因那樣的恨意,打動了雪靈,居然也能忘記嗎?二十年一轉眼,哈哈哈,你竟成了謝泓衣的心腹,手握影遊城的生死!”

碧靈厲聲道,將一件殘破的華服,擲在了地上。

那是天衣坊中,藏得最深的一件衣服,繁複華麗,卻薄如蟬翼,看得出繡者用了多少心思,卻像被野獸撕咬過,遍佈爪痕,還沾了粗黑的毫毛。

葉霜綢如被抽去骨頭一般,猛退一步,一把抱住那衣裳,瑟瑟發抖:“不是,不是!那時候,春蟬……我的妹妹,我們這些外放學藝的繡女,好不容易得到回宮的機會……她才十四歲啊,那麼興高采烈,去向殿下獻衣……我把最好的機會都給了她,可她卻死了!是王上下令驅逐我們,說她損毀衣裳,行跡瘋迷,窺探太子!她什麼也沒有解釋,就一頭撞死在了長留宮外。

“怎麼可能啊?我看著她繡那件衣裳,花了多少心思,一針一線,都是我們的命啊,獻衣之前,她每夜都會挑燈起來,看了又看,眼睛那麼亮,像血繡的燈籠一樣,怎麼可能會損毀衣裳?

“可王上輕飄飄的一句話,她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
“我好恨……我想不起來了,我是怎麼出宮的?我們就這麼被逐出王城了?

“好冷,明明是飛絮,為什麼像在下雪?”

碧靈用柔和憐憫的眼光看著她,居高臨下地,拂開她的亂發:“是雪靈的恩賜,祂賜了你一枚雪骨,還有一根……冰針。要殺死謝仲宵,可不容易啊。”

葉霜綢深深地咬住了嘴唇,卻一把拂開了碧靈,道:“那是從前的事了,我的仇已經報了,和殿下無關。不過一枚雪骨,我挖出來,癱了、瘋了、死了,也算兩清!這些年,殿下對我們……”

碧靈奇了:“兩清?謝泓衣知道,你是如何把冰針埋入謝仲宵經脈的嗎?他會放過自己的殺父仇人嗎?會放過長留的叛徒嗎?”

這話如重錘般,砸得葉霜綢一晃。

碧靈柔聲道:“你不敢說,以他的性情,要是知道了,你的下場會比我更慘!霜女,你隻有一條路了,像織一件無縫的天衣那樣,讓他,帶著對你的憐憫死去……

“去,抓起你的剪子,裁爛流照紗!”

二十年的幽愁暗恨,如銅鏡鏽痕一般,風雪磨洗下,漸漸光寒。

雲山深處,亙古一輪明月,也從雪塵中轉側而出,照在長留幽幽靈宮上。

它如此素潔、莊嚴,彷彿直達天心,空中飄來的血霧,也不曾令它蒙上半點血色。

雹師拄著一把鏽鐵長槍,率大軍駐足,饒有興致地望著它。

冰雪轟開殿門,長留曆代先祖的玉牌,森然羅列,最先一枚裂痕斑斑,宛若泣血。

——泓衣太子。

“碧靈已經動手,拖,又能拖幾時?”雹師摸了摸下巴,道,“上回攻城太快,忘了刨長留的靈宮,倒是抱憾至今。今日,屠城,絕祀!”

他身後森然列陣的雪練,如暴雪一般,衝向了靈宮。

靈宮中的玉牌,急急搖晃著,長案邊一盞又一盞紅燈籠,漸次亮起。

靈宮大殿的所有門戶,同時洞開,一股山月清輝般的冷意,沿玉階悠悠蕩開,海上風來,動魄搖魂——

衝在最先的雪練,便如風中揚沙一般,瞬間消融!

兩道雪亮的劍光,伴著水龍的咆哮聲,從殿門中激蕩而出。

以雹師為中心,凡是立在階上的雪練,身上數千道傷口同時噴出雪霧,幾如活剮一般。

“什麼?那是——靈宮還有這等高手鎮守?”

有雪練駭然道。

他雖沒有直麵此劍,卻也知道,這是半步合道的威壓。

女子淡藍衣衫,手掣冰玉雙劍,衣衫因風而動,無儘凜冽高華。

她身後,左右分列,一道又一道銀藍冕服的身影從燈下浮現。彷彿一組極為輝煌的壁畫,僅是衣裳,便光燦凜冽,水銀瀉地一般,看不見的威勢直壓在人脊背上,不敢細看麵容。

渾身劇痛,究竟是那一劍的餘威,還是因眼前所見?

“長留先祖?怎麼可能?”

雹師臉色也劇變,伸手抓住手臂上見骨的傷口,足足半刻,突然大笑出聲:“什麼長留先祖?二十年前,怎麼不見顯靈?不過是虛影,不過隻有這一劍!”

他抓起長槍,大步當先,剛走到那女子麵前,便見眾多虛影如水波一般,漸次分開。

燈火最盛處,首座,屬於緱衣太子的靈位前,倚坐著一道素衣人影,黑發披散,不冠不緌,手中拿著半張石麵具,就著燈籠光打量。

一道狹長的燈光,透過麵具的裂縫,照在他臉上。一小片冰白的麵板,瑩燦發亮,使他半身如在那虛幻壁畫中,半身猶在人間。

他彷彿純然地,陷入了明暗交界的世界中,風雪呼嘯,他也不理會。

那臉上沒有半點表情,眼瞼泛紅,帶著一種靜靜的,使人驚心動魄的瘋迷意味。

雹師竟猛地倒退了一步,一腳踏空,連著跌落了十來級玉階,纔回過神來。

“謝泓衣!你竟然活著回來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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