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191
風憐光滿
這都是什麼人?怎麼進影遊城的?黑色衣袍的雪練?!
這一夥黑袍人,已向樓飛光走來。
他背後的老弱,還在拌著嘴,完全沒發現這群人的逼近。
隻有他看破了雪練刺客的行藏?
樓飛光抓住劍柄的手,已滲出了汗,胸口劇烈起伏。
雪練刺客突然腳步一頓,在糖畫攤子前停住了。攤主用小棍沾住一幅豬頭糖畫,遞給雪練:“我送客官四個字,豬狗不——”
下一刻,攤主的半張臉,就掉進了融化的糖漿裡。
其他雪練一擁而上,把屍體大卸八塊,凍進冰糖球中。
雪練用小棍挑著那張糖漿臉皮,舉到眼前看了看:“豬狗,誰是豬狗?”
他用冰霜凍住,隨手插在糖葫蘆靶子上。
身後捧著鳴冤錄的雪練,又劃了一筆:“糖畫攤,李咒糖,擅用詛咒之術,已除。雪箏大人功德無量!”
雪箏道:“太弱了,無趣。第幾個?”
“第十七個。”
“不,是十八。”雪箏道,轉過頭。
死灰般的目光,落在樓飛光身上。
樓飛光猛推茶伯一把:“快走啊!”
風障撐起,精準地截住了叮叮叮一串急響。
樓飛光繃緊了身體,手握劍訣,要不是燕真人特訓過他的戰鬥直覺,這茶棚中的所有人,都已身首異處。
生死關頭,他極其想念師尊。
雪箏尾音一抬:“哦?看出了我的箏弦?”
他五指一握,半空中的冰晶聚在一處。
無形的風障內部,竟然附上了冰花,旋轉著,生出越來越多的六芒冰針。
在樓飛光難以置信的目光中,雪箏抬起一根手指,向冰花上一戳。
“破!”
喀嚓!
風障立時碎裂。
卻有一塊凍硬的臭抹布,從中飛,把雪箏砸翻在了地上。
糖葫蘆靶子脫手飛出,冰糖人頭滾了滿地。
“雪箏大人?!”
“啊?”
樓飛光也驚呆了,卻被一隻皺巴巴的手抓住,丟在了茶棚裡。
他坐在小凳子上,和百裡漱麵麵相覷。
茶伯擋在二人麵前,紮馬步,弓著背,一手拿著長嘴茶壺:“不喝茶,就滾。”
“老東西,找死!”
老頭子一個左勾拳,砸在雪練臉上。
他雖站在茶棚裡不動,卻有十幾股勁風衝出,夾住敵人的腦袋,再用茶壺嘴狂抽,還撬開鼻孔灌水。
樓飛光看得臉疼,緊緊咬住了牙關。
老頭子回頭看他一眼,撇著嘴,在衣襟裡摸索了一陣,朝他揮出鐵拳。
“對,對不住老前輩,我不是存心推你的。”樓飛光閉眼道,“我腦殼硬,您敲腦殼吧。”
老頭子在他頭上捶了一下,攤開掌心,把兩個臟兮兮的古銅錢,放在桌上:“一人一個,壓歲……元宵錢。”
“啊?”樓飛光愣住了,戳了一下銅錢,一股精純的風靈力湧入識海,居然是風障的要決。
“多謝前輩!幸好有前輩在,否則就讓他們得逞了。”樓飛光道,抓緊了劍,“他們殺了好多人,不行,我得趕緊通知巡街衛。”
百裡漱卻按住他:“不行,爛木頭,你倒是看看!茶伯雖然厲害,可出不了這茶棚,也無法殺人,你離開了就是死!”
雪練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,雪箏一聲令下,幾人同時身化飛雪,往外衝去。
五丈之外,來自小茶棚的狂風便止歇了。
“原來是茶博士,”遠處,剁肉餡的包伯朗聲道,“傳說,長留有異人,曾被緱衣太子賜下仙茶,卻苦於沒有好水泡茶,走火入魔,居然打起了悲泉水的主意,用奈何木做成茶棚,橫跨陰陽,立下不動誓,一日不鑿出悲泉水,就一日不離茶棚。”
包伯磨了磨森白的牙齒,道:“老爺子,你的茶水凍得硬邦邦,好重的屍氣啊。”
茶伯道:“你過來,我給你一杯茶吃。”
包伯哈哈笑道:“老爺子,這邊請,我也饒你幾隻鮮包子。”
雪箏等幾個雪練,知道暫且奈何不了這老頭子,哼了一聲,轉頭便走。
“我讓你們走了嗎?”茶伯道,將整桶茶水潑在地上。
茶湯透著微微的紅色,異香撲鼻,向四麵八方蔓延。
滿地的冰山楂,在茶湯浸泡下融化。
血淋淋的頭發從中垂落,然後是變形的五官——
四分五裂的肢體,慢慢爬向頭顱的方向。
一道又一道的黑影,在茶水中站了起來,一時間,風中皆是鬼哭。
茶伯蒼老的聲音,聽來也不像活人了:“悲泉之水,沏成魂茶。冤有頭,債有主,月明之夜,茶香為引,長留境內,凡含冤枉死之魂,且去索命,不得甩脫!”
雪箏等人化作飛雪,可那一道道血紅的目光,卻像穿透了一切阻礙,釘死在他們身上。
樓飛光雖是小輩,卻也被這彷彿曠古而來的怨恨籠罩著,不覺流下淚來。
蕭殺曠蕩的月光,橫跨二十年,自冰封的故土而來,落在影遊城今日的燈輝上。
當年的眼睛,大多數永遠地閉上了,也有些雪中不滅,連宵望月,猶見鏽刀紅。
茶伯枯瘦的手,按在他的頭頂上,道:“小兒,不必驚慌。燈影法會,是殿下留給故人的複仇之時,便是再死一回,也值得。我們,等雪練多時了。”
吃食攤被雪練衝擊得一片混亂,再遠處的人群卻並未受到波及,一眼望去,依舊是燈火輝煌的盛況,歡笑聲飄蕩在空中。
茶伯慢慢地看了包伯一眼,哼了一聲。
包伯咧嘴道:“生,死,又如何?肉醬而已,縱然成了厲鬼,他們也怕我。”
他伸手抹過剁骨刀,蘸了一指頭肉醬,塞進嘴裡,饒有興致地望著混戰:“老頭子,你失算了,你看,謝泓衣不親至,有人敢找我嗎?”
茶伯道:“怕不是百鬼攢動,搶著要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來,雹師!”
雹師哈哈大笑。
樓飛光和百裡漱對視一眼,皆是臉色煞白。
雪練背後的主帥,居然就堂而皇之地坐在街頭,招攬著食客,還和茶伯攀談了起來。
“黑甲武衛……”百裡漱咬著指頭,低聲道,“不行,這太可怕了,他是在這裡盯著茶伯,一定有後手!雹師這個瘋子,隻要讓他找到一絲機會,影遊城就會被屠城,必須把訊息傳給城主府。”
“惠風巡衛長……碧雪猊!”樓飛光喃喃道。
“你說什麼?”百裡漱一愣。
隻見街角邊,走來一道熟悉的黑甲人影,滿臉都是冰霜,懷裡抱著一隻毛絨絨的小香爐。
“城主府令,這地方不許賣包子,把他的攤子掀了。”惠風大著舌頭道。
他背後衝出幾個黑甲武衛,挽著袖子,也不碰雹師,隻一人一腳,把包子踢得滿天飛。
雹師道:“乾什麼?還欺負我小本買賣?”
黑甲武衛不語,隻是圍著他,一味地用腳背顛包子傳球。
百裡漱激動得打了個哆嗦:“城主府令?他們知道雹師在這!太好了,我還以為他藏得有多深!”
惠風已向茶棚捱了過來,臉色慘白,看起來傷得不輕。
茶伯推了一杯茶給他。
惠風搖搖頭:“城主吩咐過,你的茶太稀少了。我被幽冰刀擦了一下,傷口很淺,自己能緩過來。”
他看了一眼滿地染血的糖葫蘆靶子,閉了一下眼睛。
燈影法會的攤主裡,除了他安插的影傀儡,也有普通的修士——他們拒絕了煉影術的庇護,隻想以清醒的姿態,向雪練複仇。
被分屍之後,他們真正地死去了。
時隔多年,還有人在為雪練的那場屠殺付出代價。
惠風唸了幾句往生咒,懷裡病殃殃的碧雪猊哇地一聲,吐了出來。
樓飛光問:“它怎麼了?百裡,你快看看!”
百裡漱道:“力竭而已。”
惠風道:“它在育孤堂,和蠱雕大戰,把香都噴光了,才蓋住屍臭,立了大功。”
碧雪猊低聲咆哮著。
“快看,它嘴巴發黑,不會中毒了吧?”樓飛光道。
惠風道:“它吃過蠱雕,嘴巴臭了,怕城主不要它。”
碧雪猊傷心至極,用前爪捂住了臉。
樓飛光安慰道:“有謝城主在,這些家夥,猖狂不了幾時了。”
惠風望瞭望滿月,眼中浮出一絲憂色。
“你們,快走吧,如果回不去,就往燈會深處跑,朝著光,不要回頭!”他道,“試探結束了,真正的惡戰才剛剛開始。”
樓飛光道:“嚴峻到了這種地步?”
“傷亡超出想象,城主要動怒了。”惠風道,身體細微地戰栗起來,“但願在城主出手之前,我們能解決這一切!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互相偷家ing[捂臉偷看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