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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1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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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惡虹縈日

飛蛾繞著謝霓,越飛越急,每次掠動翅膀,都帶來一股陰冷玄奧的氣息。

彷彿有黑紗一層又一層地,把他的五感封閉起來,讓他越來越恍惚。

飄飄渺渺,魂歸何處?

神識儘頭,隻有一座空蕩蕩的帝宮。

門戶大開,簾帷低垂,到處是連枝巨燈,火光靜且密,有如垂落的猩紅色簾纓。

卻沒有一絲風,在其中流轉。

整座帝宮,都像凝固在了某個時刻,等待著它的主人歸來。

燈衫青客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淒厲。

“祭品已齊備,長留王城現,萬民俯首,血裔在此靜候。還請緱衣太子,自悲泉歸來!

“歸帝所!

“歸帝所——”

沉重的鐘聲,震響了整座帝宮。

謝霓腦中轟地一聲,隻覺鐘聲冷冷地砸向神魂,整個人都在劇痛中,四分五裂。

一股極為陰冷的力量,水銀灌頂一般,要將他從軀殼中活活擠出去,三魂、七魄,都血淋淋地剝離。

沒有人能清醒著忍受被肉身奪舍的痛苦,神魂尖嘯著,可他隻是心中默唸口訣,鎮住了一切後退的可能。

僅有的一縷執念,飄飄忽忽,不知該落往何處。

他斷了線,穿過帝宮,一頭栽落,在劇烈的失重感中,聞到了悲泉水的氣息。水底沉睡的那個人,臉上已長滿了青苔,雙手靜靜地交疊。

煉影術的儘頭,就是讓他代替緱衣太子,永遠地沉睡在悲泉底。

從此,長留會迎來真正的太子。

那些被困在冰海與悲泉間的生魂,也將免於悲苦,重回長留。

“謝緱衣,謝緱衣……你睡得夠久了,你的神識沒有任何問題,隻是肉身被弄臟了。睜開眼,看看我。”燈衫青客啞聲道,“他們……我們都在等你回來。”

就這麼一聲聲地呼喚,連時間也失去了意義。

緱衣太子的手指,終於動彈了一下。

謝霓已感受不到冷熱,隻覺有一雙手,抓住了他。

天旋地轉!

--

與此同時,白雲河穀,雪練祭壇。

祭壇已被夷為平地,隻剩滿地黑色的裸岩。

天缺一角,暴雪如瀑。

一切生靈都寂滅時,一道人影,坐在雪瀑下。

他的甲冑蓄滿了積雪,上罩著一身白骨瓔珞法衣,累累垂落,卻沒有半點血腥氣。

冰藍色的法陣,隨著呼吸起伏,彷彿琉璃容器一般。

鎮壓長留風靈脈二十年的雪河將軍,在這個月食之夜,浮出了地表。

但他並沒有如雹師所說一般,直奔影遊城,而是對著廢墟誦經。

大澤雪靈真經的每一個字,被他念出來,都極為空明幽遠,帶著凍結一切的力量。

不知不覺間,風、雪、雲都停了。

它們沒有消失,無數透明的小冰晶,從天至地,清清楚楚地懸停著。

天上的風雪,成為了倒懸的冰河。

在雪河將軍身周,連時間和空間都被凍結,唯有一片虛無。

大澤雪靈的一絲神識,降臨在他身上,隻下達了一個指令。

把一切從浴日池裡出來的東西,鎮回地底!

叮叮咚咚。

冰晶簾被挽開了。一重又一重,極其清越,有白汽從中散出。

隻短短一瞬,漫天的冰晶,同時融化,狂風暴雪無序地翻湧,又在逼近的可怕存在麵前,化為白煙。

雪河將軍睜開眼,並沒有見到多麼猙獰的怪物。

那隻是一個……風雪夜歸人。

他像是跋涉了很久。血水也在身邊蒸騰為霧,每走一步,身影都會化為飛灰,又在烈焰中,重新凝聚。

終於,筋骨、肌腱、麵板,一層層包裹住來人的骨骼,泛起了劍爐鐵水一般的光澤。

他在反複鍛造著自己,把極度狂暴的力量,強行熔入這具肉身中!

遠來的男子終於停下腳步,半長不短的黑發,淩亂地翻飛。他伸手在半空中一抓,繞身的烈焰,化作一身陳舊的戰袍。

他的雙目紅得發黑,臉色不善,輪廓異常清晰、冰冷,彷彿死去的日輪。

“慈土境聖子。我代不空高僧向你問好,”男子漠然道,“然後,送你入輪回。”

雪河將軍的臉上,卻浮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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彷彿冥冥之中,一縷因果未斷,死死地纏住了他。

謝霓神魂一沉,竟被什麼東西往回推了一把。

很輕,卻是堅定而不容拒絕。

他心中一震,纏繞住雙眼的黑暗被扯開一線。

僅這麼一線光亮,就足夠他看到遠處的天幕。

月食中,雪練祭壇的方向,突然噴薄出一團旭日般的光芒。所見的一切,都被燒灼成了白晝。

轟隆隆!

雪靈降災的那座雲山,竟整個兒焦黑翻捲起來。

更狂暴的飛雪衝刷而下,與烈焰對撞,化作漫天的黑紅色氣流。

氣浪飛騰為紅蓮,緩緩地展開雄渾的重瓣,承托住天地,轟然抬升。

那是——

有人在夜色中揮刀。

執念一起,謝霓已經渙散了的五感六識,竟被細線扯著,急急向肉身墜去。

眼前的悲泉景象,也隨之動蕩、破碎。

不論是他還是燈衫青客,都被一股巨力斥出了悲泉。

燈衫青客的怒喝,在他耳畔響起:“你做了什麼?為什麼降神會失敗?”

謝霓踉蹌了一下,才從暈眩中回過神來。

方纔的神降,已經抽空了他的全部力氣,眼前黑斑亂竄。

哪裡還有那朵業火紅蓮的影子?

不論是暴雪雲山,還是烈焰,都消失了。白雲河穀一片黑暗,彷彿剛才的一切,都隻是幻覺。

連謝霓自己,也不知道方纔發生了什麼。

飛蛾的殘影,在暴怒中飛旋著,突然間化作高大的男子,並攏兩指,點向他靈台。

“執念?你不是已經斬斷塵緣了嗎?怎麼還會有執念未斷?!”

謝霓並沒有回答他,隻是按著眉心。

降神儀式的中止,並沒有讓他有絲毫欣喜,一顆心一沉到底。

這種級彆的祭典,卻沒有如期獻上祭品,又會帶來什麼樣的反噬?

他俯瞰著影遊城,依舊是燈火輝煌。雪練大軍已經完全消失了,而滿城看燈的黑影,都如有所感,向他的方向湧來。

宛然還是二十年前的元宵夜,他駕著燈車,淩空而過。

看不清麵目的男男女女,在靈宮下,向他長身而拜,卻一群一群地,消散在夜色中。

一夢醒來,酒闌燈炧,已到了散場的時候。

複仇時熱血噴薄的快意,飛快冷卻,更深也更冷的空茫,浸透了他的脊背。

他想留給他們一場安寧,想讓這一夜的團圓久一點,更久一點。

為什麼要在方纔那一刻,心念動搖?

謝霓瞳孔緊縮。

“原來如此,是中止……”燈衫青客語氣中的煩躁稍稍一定,意味不明道,“你一日不完成祭典,便需承受一日反噬。你,躲得了多久?”

燈衫青客不再多說,重新化作飛蛾,遁入陰影。

“殿下!”

黑甲武衛三五成群地,向他走來。他們不再是影子,而露出了本來麵目,生機勃勃,燈下發著光。

“我終於見到了母親,很多年沒夢清她的臉了……”

“……這一次,我終於救下了他!”

“那些畜生,欠我滿門的血債,我終於一刀刀討還了。”

“多謝殿下,讓我們了結了執念。”

“多謝殿下,讓我們停駐在世間,等到了這一夜!”

謝霓聽著他們的喧鬨聲,微微怔忡,唇邊卻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
“……我們的執念已儘,無力停留,隻能來向殿下道彆了。”

謝霓道:“我知道。若有來生,百念順遂,無病無災。”

這一夜,黑甲武衛們終於敢上前擁抱他,幢幢的影子,泡影般消融。

青娘盈盈而立,發絲如銀鉤,向他斂衽一禮。

“他們在等你。”謝霓道。

青娘微微地笑了。

他看到不周牽著馬,小將軍提著弓,這一對少年郎,如當年學宮窗外一般,向他深深下拜,眉目間還是當年那樣,明朗飛揚的光。

他們與他擦肩而過,衣袂迎風。

“去哪裡?”謝霓如當年一般問。

不周眼中泛起淚光,嘴唇微動,小將軍道:“瀚海長風,這一世就夠了。若有來世……我們想做殿下座旁的青鸞,為殿下銜一世的信!”

惠風抱著戒尺,引著幾個小童,走到他身邊,勉強地笑了笑,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“背上的傷,還疼嗎?”謝霓問。

“多謝殿下,雹雨終於停了,我帶孩子們回故鄉,他們的爹孃,總在悲泉裡喚他們。”

茶伯的小茶棚,無聲浮現,老頭子背轉身去,最後一盞茶,留給了他。

葉霜綢攜天衣坊眾仙子,立在長階兩側,衣裳彩繡輝煌,臉上卻浸滿了淚水。

“做夢一般,殿下又信了我一次。”

謝霓輕聲道:“那年,你冒著長留誓找上我,一句話都不說,就親手挖出雪骨,奄奄一息地向我贖罪。你雖什麼都不記得,卻依舊是個很決絕的姑娘。”

“那時候,我隻想讓姐妹們能得救,用這樣的法子,強求殿下收留我們,”葉霜綢含著淚微笑,“可殿下什麼都猜到了。”

“世間種種,總因無常生怨恨,唯有將心比頑鐵,質地堅純,方纔不可消磨。”謝霓道,“你沒有變過。當年的事,也不是你們姐妹二人的過錯。”

葉霜綢終於掩麵痛哭:“殿下還請珍重自身。我們走後,夜裡風寒,誰為殿下添衣啊?”

了了怨,報了恩。

浮生所欠,夢幻泡影。

謝霓不再立在高台上,而是走下長階,穿行在紛紛開敗的泡影中。

不必挽留,每一個影傀儡,都是他強留至今的一段執念。燈影法會,也是他為他們餞行。

因果是有儘頭的。

他從來都知道,他的身邊早已空無一人。

不知不覺,已走到長階儘頭。

萬裡清央為他披的衣裳,浸飽了寒氣,冷冰冰地縈在他肩上。

她最想擁抱他的時刻,他選擇一頭栽進仇恨中,就這麼穿過母親虛幻的手。

又沒來得及好好道彆。

她會難過嗎?

謝霓怔怔地,望著滿城的燈籠,無人處刺目的萬家燈火。

千頭萬緒,無數種難以形容的情感,酸澀地衝刷著他,最後卻隻剩下一片空。

月食還沒結束,天上也無星河。

天階夜色……涼如水……

終於,他緩緩地坐在石階上,環住雙膝,以抵抗一陣又一陣的寒意。

就隻允許自己軟弱這一刻。

他不知道,自己為什麼會回來。但既然還活著、醒著,就要做完剩下的事情,為生者送行,為死者儘哀。

“你讓我償了願,讓我再無留戀,”謝霓道,平平伸出一隻手,托住了暗處的飛蛾影,“還欠你的這條命,我會還清。”

他起身,孤身向城主府走去。

隻是不知為什麼,他背後泛起一股寒意,彷彿被一道視線牢牢地盯住了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單某:被殺夫證道後我重生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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