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20
碧靈瘟
那隻手就靜靜臥在他掌心,光潔寒冷,不像活人的手,被他這一抓,手腕上立時浮出一圈淤青。
黑甲武士個個牙關緊咬,要不是不敢觸及他們城主的麵板,早就撲上來將他拽開了。
“還不鬆開!”
這是……隔了多久了?
高樓上的嗩呐聲還沒停,群鬼仍嘯叫若狂,二人身邊喜紙金箔翻飛,甚至連看守影子的黑甲武衛都還沒走遠。
白塔湖一夢,那麼漫長的百餘日,倒隻像夜幕下燭火一閃,昏昏沉沉中的一晃神。
單烽自己也是一愣,剛鬆開手,謝泓衣的小指就在他手背上用力勾了一記。這一下,就跟毒蠍尾鉤似的,再怎麼美麗寒亮,總歸讓人脊梁骨節節發寒。
這是還沒回神?
把他當成誰了?
好熟悉的動作,一股寒意沁進後腦枕骨的同時,有什麼東西呼之慾出。
單烽半邊胳膊麻了一下,那些黑甲武士眼裡卻快噴出刀子了。
“你亂動什麼!城主都多久沒閤眼了。”
單烽道:“這也賴我?敢情你們沒被他抓……砍過手?”
話音剛落,謝泓衣的睫毛便是一動,他的麵目在尊者諱的籠罩下,依舊給人以飄忽朦朧之感,可眼睛一睜,便是冰水迎麵澆下。
瞳孔裡的光芒飛快凝聚,在單烽麵上稍一停留,還有點恍惚之色,等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時,就變得十分不善了。單烽心裡頓覺不妙,果然,謝泓衣手掌一翻,一道風牆拍在他麵上,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!
一擊過後,謝泓衣沒再看他,目光疾掃向黑甲武士的方向,喝道:“影子!”
嗩呐聲尖銳地變調,有小鬼尖笑一聲。兩名黑甲武士手中的黑色外袍,如觸在無形的刀鋒上,連帶著二人一道,皆從中迸裂開來,一轉眼間,影子已破開了重圍。
武士屍首墜地,卻並不見血,而是化作一股股扭曲的黑紅色氣流,彙入影子體內。
謝泓衣霍地起身,僅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,咽喉處便透出一片森寒的青光,伴隨著驚心動魄的冰雪凍結聲。
這聲音……和方纔的雪瘟同出一源?
單烽道:“彆激動,小心毒發!”
謝泓衣指上勁風一發,毫不遲疑地已風刀截向鎖骨之下,竟要欲自斷經脈,以攔截劇毒發作之勢。
單烽一把抓住他手腕,道:“你瘋了?毒還沒止住,自己先受重傷!”
“謝城主,千萬莫用功法!”酒樓之上,也傳來一道疾呼,“寒氣沿經脈而行,直指丹田,一旦運功,片刻便能遍及全身!”
說時遲,那時快,白袍藥修已自樓邊一躍而下,鬥笠遮顏,大袖獵獵頗為瀟灑,隻是單手仍抱一竹簍,裡頭是個呆若木雞的小兒。
他身上草木香氣甚烈,雪夜中,竟給人以惠風和暢的錯覺。
單烽脫口道:“草頭郎中?”
謝泓衣微一皺眉。
“蒙城主照拂多日,一賒一償,特來報答,”白袍藥修道,“眼下十萬火急,得先用藥師針截停!”
“你倒是個聰明人。”謝泓衣輕聲道。
似乎確認了藥修話中的可信度,籠罩他周身的浩蕩風瀾頭一次消散了,藍衣無聲垂落。他周身氣息鋒銳到冰寒的地步,單烽和他交手數輪,吃了無數暗虧,雖嘲笑他是瓷菩薩,但從來都是當作強敵來對待的。
這還是頭一回,單烽突然意識到他身形竟異常單薄,莫說是和體修相較了,就連常人都不如,好像一隻手就能鉗製住。
白袍藥修五指一拂,一幅青布針囊便自他袖中刷地翻出,數枚琉璃針無聲漂浮至半空。
碧雪猊頓覺不安,奔回來,圍繞著謝泓衣長吼一聲,豐密的長毛幾乎將他掩沒,燈籠般的巨目更向藥修怒視。
藥修指尖一拂,一隻蓍草紮成的碧青小獸便自袖中飛出,輕輕停在碧雪猊額上,其中清香柔和,更有鎮定人心之意。碧雪猊猛然打了個響鼻,雙目上翻,不住尋找癢意的根源。
“是你?”謝泓衣一頓,彷彿才認出他,“你救過它。”
“神道,靈台,至陽!”白袍藥修道,三針刺入,極為輕柔高妙,謝泓衣卻身形劇震,如受重錘,就連後頸骨都暴突而起。
怎麼回事?
藥師針竟毫不費力地刺透了經脈!這具身體怎麼會枯槁到這種地步?
放在凡人身上,這已是燈儘油枯之兆。即便是修者,遇上這一劫,也早該淪為廢人了,怎麼可能還有手挽雕弓,箭射孽潮的力量?
白袍藥修一怔,撚針的指力微微一旋,微妙的角度調整下,遍及謝泓衣渾身的痙攣終於消減了。
“謝城主,你的經脈……”他很會察言觀色,見謝泓衣黑發掩映下的目光幽幽望來,立時話鋒一轉,“你的體質比常人更弱,卻也使得毒發慢了一步,眼下隻封這三處便可。藥師針為淨琉璃所製,最為脆弱易感,一動功法便會碎裂,也能用於提醒城主,萬勿運功……嘶,果然是瘟母血!”
琉璃針尾,透出森寒碧色。
謝泓衣道:“城中的冰屍爆裂,便是由它操縱的的吧?”
“萬瘟之母,奇寒至毒,隻見於典籍中,”白袍藥修感歎道,“實不相瞞,我也一直在追蹤雪瘟的由來,既然是瘟,必有誘因,今日總算親眼確證了。”
單烽心裡一時湧出極為複雜的滋味。
謝泓衣方纔的虛弱,差點讓他忘了對方是如何的冷硬強勢。
雲明化作血冰的景象,猶在眼前,讓他一陣齒寒。
雷氏商隊,或許隻是今夜婚宴裡意外的闖入者,連謝泓衣的正眼都求不得。但造化弄人,這一場雪瘟,最後還是種到了他謝城主身上!
單烽道:“不能自保,為什麼要逞強?順我者昌,你不也身受其害了?”
此話一出,謝泓衣抬目,衣袖拂動,又是一巴掌!
卸去護體勁風後,這一巴掌並無多少威勢,於單烽看來幾如搔癢一般,其中鬱怒,更將他心中疑雲打散了。
城中順服的賓客,都得到了影子的保護。這樣的毒素,原先根本就沾不了謝泓衣的身。
偏偏陰差陽錯間,他和影子間的紅線沒牽成,失去了蔭蔽,瘟母血長驅直入,可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?
此番坐收漁翁之利的,竟是雪練。不但大肆屠戮,更將瘟母種入謝泓衣體內,徹底拔除了屠城的最後一道障礙。
謝泓衣道:“你說這是瘟母?”
藥修彷彿看穿了他此刻的想法,搖頭道:“雖是瘟母,卻因其寒性,唯有雪練方能駕馭,要想以此控製城中雪瘟,更不可能了。”
“不用功法,我還能行動多久?”
藥修一怔:“行動?藥師針封不了多久,以琉璃針迸碎為限,短則半日,至多也不過三日,行動越急,則發作越快。城主應立時靜臥調勻氣息,引火靈根功法入體——”
“多謝,”謝泓衣平靜道,“已經足夠了。”
此話雖是道謝,卻毫無采信之意。
單烽下意識向謝泓衣手背處一掃。那一點炎陽之氣燙出的紅痕竟依舊未散,極為刺目。
姓謝的這樣怕燙,莫不是隻明紙做的老虎?讓他引火入體,隻怕還不如凍死來得痛快!
他這一眼被捉了個正著,謝泓衣側首,眉心深蹙:“災星。”
這話單烽無可辯駁。
他的目光越過單烽,投向影子身上,街心的紅霧沉寂已久,此刻卻挾喜倌殘片,發出越來越密集的簌簌翻動聲,彷彿幽暗中,一條百足長蟲即將蘇醒。
影子不再亂轉,而是展開雙臂,奔回喜轎中。
轎壁向四周鼓蕩,彷彿其中的人影正不斷地膨脹,急迫地舒展肢體,隨手一推,轎杠都一根接一根爆裂開來。
砰!
砰砰砰!
難以形容的恐怖氣息,自轎簾下迫近。
如此異兆下,謝泓衣卻紋絲不動,素白側臉上,彷彿凝結著一片寒霜。
單烽心中突地一跳,剛向轎邊邁出一步,指根紅線便是一動——那是一股難以違抗的,彷彿懸結在神魂之上的巨力。
單烽心中狂跳,半空之中,不知何時浮現出了應天喜聞菩薩的巨目,猩紅閃爍,彷彿同時出現了六枚泣血的紅鸞星。
它的目光正在不住搜尋,其中一目,卻死死凝定在喜轎上。
單烽扭頭道:“我想起一件事,你供奉屍位神的時候,把影子放在主位?整樁婚事是由他來維係的?”
謝泓衣道:“不錯。”
“那還叫什麼城主迎親,娘子招夫纔是!”
年輕藥修亦一把按住了筐中驚駭的小兒,喃喃道:“怕隻怕娘子未急,菩薩先急了。”
主偶的紅線斷了,另一頭虛懸著,鬼菩薩的信仰根基動搖了,可不得發了狂?
高樓之上,再度傳來了淒厲的梳頭歌。
“娘子——梳妝罷,缺了笄一支釵一股璫一枚釧一輪!”
“何處去了,何處去了,竟使佳偶離散,生拆鴛侶!”
“不得圓滿,不得圓滿,何處可得圓滿!”
那聲音堪稱攝魂奪魄,喜轎應聲炸裂,一道虛影衝天而起,向四麵瘋狂延展,邊緣赤光離合,浮現出手臂的輪廓。
單烽望了一眼城中高樓,又抬頭望了一眼蓋壓其上的影子,喉結猛然滾動。
變這麼大了?
平心而論,雖龐然至此,影子身上的邪氣卻不減反增,或者說,更被全然釋放了出來。
單烽有一瞬間想見崖窟上的天魔造相,披帛搖曳,當空旋舞,注目之人在如此磅礴浩蕩的衝擊,目不見五色,耳不聞五音,唯有一刹天地雪野般的寂靜。
但所謂的熟悉感,也僅僅是到此為止了。
砰砰砰砰!
就在他的注視下,影子周身足足暴綻出了八條手臂。
或反抱琵琶,或數指撫琴,或持刀劍,起初尚有章法可尋,可後來手臂越來越多,形貌怪異,兼有蛇蟲百獸,彷彿從他人身上強行截斷的,密密麻麻背負在周身,令人望而生寒。
嗚嗚呼呼,萬影齊哭,永無安寧,不見天日!
昔年夢中的那道影子,早已化作一口吞吐著亙古怨氣的泥潭。
單烽起初還眉心直跳,到了這時,臉上已是一片木然之色了。
“這是……煉影術?這些年他到底吞噬了多少影子?”
謝泓衣一手抵住眉心,不說話了。
單烽道:“本就是禁術,還這麼個練法,尋幾百頭巨靈天象來吃,早就踏平羲和舫——”
轟!
影子一個收縮,把暴走的亂影壓回體內,中途砰地炸開了。
這一回連僅存的人形也難以維持,從中竟暴綻出飛簷鬥拱,連廊百折,遮天蔽日,更有假山泉石……這樣的景象雖隻維持了短短一瞬,卻令單烽的瞳孔猛然一顫,連犼體的金光都隱約可見了。
“我看到了飛簷?怎麼還有房子!煉化房子有什麼用??”
他指根上的紅線再度一緊。單烽木然低頭,聽得謝泓衣輕聲道:“你很快就會知道了。你猜,他在找誰?”
梳頭歌越發淒厲急促。
“——不得圓滿,不得圓滿,無處可得圓滿!”
“何處尋覓,更往何處尋覓!”
那聲音遍生指爪,向人腦髓深處刮搜,僅僅是聽聞,便湧起難言狂躁。
圓滿?如何使一道發狂的影子覓得圓滿?把佳偶還給他?
至於尋覓……結合煉影術的用法……
單烽腦中霎時間浮現出了一列向他拔足狂奔的亭台樓閣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如果是蛇霓,就用尾巴尖勾住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