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01
惜春暮
謝霓輕輕問:“你現在抱著我,是什麼意思?”
單烽道:“當然是讓藥性發作得更快一點。難道你想和我無休止地糾纏下去?快刀斬亂麻,對我們都好。”
謝霓冰涼的手,深深沒進他的指縫裡:“這種藥你都敢吃?連謝鸞都沒有弄清楚它的後患。”
單烽道:“我以為你巴不得我去死。”
他沉默下來,手指穿過對方冰涼的黑發。
是賒春在燃燒嗎?
謝霓眼裡極度壓抑的痛苦,依舊如浪潮一般,鳴響在他胸腔中,彷彿一切都是錯的。
“為什麼要吃下賒春?藥怎麼會在你手裡?”
“我要回來看看你,”單烽道,“看你到底怎麼狠得下心。免得埋在地底時,還想把你拖下去。相識一場,我會有這段記憶,隻是……不好嗎?你抖什麼?”
謝霓沒有說話,他沒有意識到,自己正在發抖。熄燈之夜至今,單烽帶給他的恐怖感,終於落到了實處。
他腦中嗡地一響,失去五感的後遺症再次發作,整個人都像被溺進深水底,他卻不肯顫抖、抵抗、求救。
就這麼魂飛魄散,還能死死扯住最後一線尊嚴。
而不是,妄圖用二十年前的燈火幻影,來取暖!
他可以忍受單烽的恨意。但他不能忍受,對方懷著消遣他、甩脫他的念頭,把他的身體當作藥材。
單烽的手,還在撫摸著他的頭發,溫情脈脈。
謝霓剛恢複了一點知覺,便覺後腦一麻,竟一把推開單烽,俯在桌邊,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。
天火長春宮的噩夢,居然死灰複燃。
單烽一把托住他,撈住頭發,用茶水給他漱口,又用巾帕仔細地擦乾淨他的臉,隻是按住他後背的手背,青筋暴起。
“就這麼惡心我?”單烽道,“兩條路,一條,最後的日子,我們好好過,你騎著我出門都行。”
話未說完,他已忍不住笑了。
謝霓虛弱道:“你自己不覺得惡心嗎?”
單烽道:“嗯,我想你也裝不下去。所以,第二條。隻管來恨我吧,論傷人的手段,你不比我少。我又這麼畜牲。”他握著謝霓的膝彎,推高了。
滾燙的,粗糙的手掌,從鬆垮的素綢底下伸進去,捂了一會兒。對方的身體卻不再動情,反而一片冰冷,在他掌心裡繃成一張硬弓。
手指刮過素綢時,謝霓猛然一顫,疼得冷汗涔涔,一腳踹在他肩上。
“腫了。難怪吃不下去。”
“彆碰我!”
“不行。”單烽道,一手牢牢鉗製住他,強迫他仰麵躺下,這才握住牡丹盞。
牡丹琉璃盞被摔壞了一角,冷素不再,豔得像開過季後,又被宿雨淋濕了,芯子更是過熟的石榴紅色。
都晾了這麼久了,還一縷縷地淌著牛乳,在書桌上積成一窪。他用手指刮乾淨,摸索到裂口後,又塗了些修補的膏藥。
膏藥剛從火牢裡出來,燙得厲害,融化得也快。
謝霓顯然恨毒了他,手指死死掐著他肩膀不放,突然間,打了個激靈,有什麼抓什麼,用鎮紙連砸他數下。
“拿開!”
這玩意兒是真沉,哪怕謝霓沒了修為,也砸得單烽耳邊嗡嗡響,眼下還被手指刮破了一道。
單烽這時反應過來,不是耳光,而是極度崩潰的抓撓,手指都痙攣了。
單烽扔開鎮紙,捏住他手指,看指甲劈花了沒有,索性抓著一起伸進了牡丹盞,冰涼的手指還在抽搐,牛乳從指縫裡淅淅瀝瀝而下。
謝霓硬生生打了個寒噤,臉頰死死抵住黑發,對抗著什麼,胸口裡的喘氣聲,如燙化了一般,聽得單烽後腦都酥了。
“你殺了我吧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懦夫。要報仇,要斷情,殺了我,一了百了!為什麼要這樣羞辱我?你和那些豺狼,又有什麼分彆?”
“被我碰,是夠惡心的。放心吧,等藥性過去,就算你脫光了,我也不會有感覺。”單烽硬邦邦道,“比想象中消耗得快多了。”
他鬼使神差地,朝謝霓嘴上咬了一下,一手按壓微微鼓起的丹鼎。
下一瞬間,謝霓腰腹蜷起,又重重落回了桌案上。
空氣中,蔓延開一縷腥臊味。
單烽腦中轟地一聲,終於明白謝霓剛剛那一串反應的由來。
犼血和酒水輪番灌下去。
高不可攀的長留太子,居然在他手下……
單烽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暈眩狀態,一瞬不瞬地盯著謝霓,突然一手抄起他的腰,從濕透的素綢底下鑽了進去。
他貼著冰涼的麵板,嗅了嗅。
“沒事,你隻是喝多了犼血,又喝了酒。”
謝霓一動不動,素綢滑落在腰上,寒玉浸水一般。
單烽一頓道:“你剛剛說什麼?”
那聲音很輕,卻帶著難以形容的委屈和痛苦,他還以為是幻覺,連心跳都停了一拍。
謝霓又輕聲道:“烽夜……”
單烽揭開素綢的手緊了一下,直起身,心中卻掠過一道極為不祥的預感。
他探手去抓謝霓的臉,卻摸了一手的冰冷濕滑。
“彆哭,我……”
謝霓一手已抵在他腹部,手腕急擰,單烽隻覺腦中嗡地一聲,一股極度狂暴熾烈的力量脫體而出——烽夜刀柄就這麼被謝霓提著,從丹田裡拔了出來,發出亢奮至極的嗡鳴聲!
“操!”
原來不是在叫他!
刺目的火光包裹著謝霓的手,濕透的黑發,也在火海中翻湧。
被淚水浸透的雙目中,更透出令人無法逼視的,惡虹淩日般的火光。
單烽從未雙修過,一時間忘了,謝霓被他的真火浸透了,可以調動本命法器。
謝霓抓著烽夜刀,兩指抹過刀刃。
不知他哪來的力氣——烽夜刀爆發出弑主的蜂鳴,一時間,刀光如屏,劈頭蓋臉地朝他斬了十幾刀!
那刀光裡還是昔年的意思,讓單烽竟然出神了一刹。
烽夜刀極為沉重,這會兒又脫了韁似的,在謝霓手中狂震,瘦削的手上青筋暴起。
捱了數刀後,單烽背上被砍得見了骨,正想著要不要變出犼身來,好讓對方劈得準些,就被刀風轟飛了出去。
哐當!
長刀脫力墜地,刀鋒斜插進地裡。
與此同時跌落的,還有謝霓的身體。
那簡直是極其狠辣果決,照著刀鋒撞了上去。
那一刹那,單烽的心跳都停了。
他識海裡爆發了一陣黑霧,等神智清醒時,一手已牢牢墊在謝霓喉管底下,手指發抖,摸了又摸,才確定沒有傷口。
“對付你,我能有半點心軟嗎?”單烽道,“我算什麼?你太子殿下心裡的末末位,你犯得著因我而死?蛇蠍!用血肉泡影招呼我啊!沒了我,你應該過得更好才對!”
謝霓緩緩搖著頭,臉上還是濕的:“我不知道,為什麼下不了手!”
他生平就沒有忍氣吞聲四個字。
任何的恥辱、踐踏,都會百倍奉還。血肉泡影就是在這樣的毒火中,誕生的。
可剛剛,對著單烽的眼睛,他心裡卻湧起一陣極儘悲涼的情緒,彷彿有什麼東西,在因果儘頭,靜靜燃燒著。
那是不是恨,他不知道,隻是異常難過。
單烽一把捧著他的臉,貼著他,眉心的火牢印,顏色紅得如滲血一般,整個人都化作一座猙獰的護法銅像。
“我想了很久了。我不會讓旁人傷害你,”單烽森然道,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陣法的光華,傾瀉而出!
火海翻起怒濤。
乾江湖底最深處,漆黑鎖鏈轟然震蕩,又同時鬆解開來,露出其中無數翻湧的紅綢,紋樣吉祥,金線繡成的虹霓,纏繞在怒犼身上。
一襲風輝赤霞帔,靜靜地臥在床上,正對著一座半人高的鏡台。床上灑滿了喜果和靈藥,卻是人間的洞房景象。
一雙雙龍鳳高燭,晝夜無眠,淌了滿地的紅淚。
火海深處的水榭,終於迎來了它的主人。
在被捲入火海的一瞬間,謝霓就失去了神智,骨頭都融化了,隻在慾海中浮沉。
腹中太陽真火的氣息,包裹著他,被活活融化的恐怖感,讓他下意識往對方懷裡鑽去。
“熱……”
單烽抱著他,大步而入,如挽著一尾負痛的白蛇,隻在謝霓渾身發抖時,伸手重重一拍。
踏入火牢後,鐵鏈哐當作響,在身後一重重地落了鎖,把火海隔絕在外。
這聲音讓人極度地安心。
隻屬於他們的一方禁地。不會有任何人闖入,連床上也鑄了鐵環,紅綢縱橫交錯。
火海撕扯著他的理智,火靈根的天性全然爆發。
他對謝霓那種過剩的憐愛,和微妙的淩虐欲,不知廝殺了多久,終於徹底失衡了。
賒春還沒燃儘嗎?
不知想象過多少次的畫麵,讓單烽心如擂鼓,背後都被熱汗浸透了,卻咬住了牙關,臉上一片鐵硬的冷意。
“我早就說過了,”他用一種微微戰栗的聲音,在謝霓耳邊道,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突然間,有火獄紫薇的棘枝,從鐵鏈間探了進來。
單烽眼光疾轉,差點沒把它徒手捏爆了!最後一絲理智崩斷前,他把火獄紫薇遠遠丟開,又從鏡台前,撿起了一顆煉魂珠。
燕燼亭的神魂無知無覺,還是對著那條白蛇虛影。
在被推入浴日池時,單烽已萬念俱灰,隻用最後一絲力氣,把這顆煉魂珠丟進了傳送陣裡。
“去火海裡,好好蘊養你的神魂吧。”單烽道,“彆再看他!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手藝人在修文物而已彆鎖我彆鎖我[可憐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