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05
秋楓褪殘丹
單烽在火海裡越遊越遠。
白塔湖事發之後,他就被關押在湖底,忍受狂暴的真火衝刷。
就算是火靈根,也受不了這麼多異種真火,那滋味就像掉進了煉丹爐裡,時時被鐵刷子刮著神經。
那都是謝霓帶給他的困厄和痛苦。
轉眼十年過去了,他反倒指望著一場苦修,來衝刷心中雜念。
可有太陽真火在,亂流一碰上他,就嘩然四散。火海裡那些異獸,個頂個的凶悍,看到他,夾著尾巴就跑了。
單烽索性尋了座鐵山坐下,一手支著下巴,定定地出神。
不知不覺間,他已經凝聚出了片片紅楓。
太陽真火,普照萬物,他擁有了部分塑造火靈根生靈的能力。
一大片紅楓林,立在他背後,亂流穿梭間,本來就顏色深赤的火海,更泛起金紅的波瀾。
他漫無目的地,在紅楓上寫了又寫。
不對,他這是在做什麼?難道還指望著謝霓搭理他嗎?
他捏碎了楓葉,不動了,還有意識地收斂了存在感。過了一會兒,眼前起了一陣亂流,一大群紅魚,放爆竹般四散。
嗯?出什麼事了?
隻見一隻肥碩的金紅色貔貅,在魚群的掩護裡彈射而出,有狴犴緊隨其後,都像被狗攆了似的,飛快消失在他視線儘頭。
單烽見它們舉止古怪,不由坐直了。
說時遲,那時快,腳下的鐵山轟隆隆震蕩,一大群燭照犼從洞穴裡竄了出來,身形遮天蔽日,怒火衝霄。
這可是火海底下的霸主,難怪那麼多異獸都避之不及。
單烽當年在屍山上做了犼王,多年不曾回到火海底下,這些家夥已經重振了威風。
單烽聽懂了,它們先痛斥了一番犼王的殘暴,聲音越來越憤怒。
族群中最小的犼,竟然在滿月當日,失蹤了。它們要血洗海底,將它找出來!
那小犼失蹤前,還探頭探腦的,說著什麼美人兒。
單烽越聽越不對勁,到底還是不放心,悄然躍下鐵山,向火牢遊去。
與此同時,謝霓漫步在火海中,腳步一頓,懸停住了。
沒有想象中可怕,單烽留下的氣息,倒成了他的佛龕,周圍的火都避著他。
像鑽進了大團大團的赤紅色煙雲,分不清是水還是氣。不時有黑紅色的猙獰獸影,在上方亂流裡出沒,體型都極為龐大,他能看到磨盤似的腳爪。
那腳掌向他迎頭踩下來,卻猛地一縮,飛快地劃走了。
火牢不遠處,一處古碑邊,竟種著一片紅蓮。紅蓮大多半合著,如佛眼半閉,卻滲出一絲絲殘暴的黑光,彷彿睜眼時,便可毀天滅地。
憤怒、痛苦、執迷、悔恨、自責......
這都是殘留在此處的情緒,向謝霓呼嘯而來,彷彿喝問一般。
紅蓮深處,沉重的石枷崩碎在地上,血跡已經乾涸,遍地都是狂亂的刀鞭痕跡,彷彿被風暴攪碎過。顯然,這曾是苦修者的囚牢。
一道罰令,還殘留在石碑上。
業火獄......白塔湖......單烽......
白塔湖之後,單烽便是在此受刑嗎?
謝霓鬼使神差般,伸手一點。那些半睜半閉的紅蓮,便凶性儘褪,溫順地垂下頭,環繞在他衣邊,隻是蓮莖上還是焦黑一片。
時隔十年,紅蓮猶自傷痕累累。
當年,他沒有絲毫悔恨。這是單烽負他,欠他的,誰讓單烽親手從壁畫中放出了惡鬼!他對單烽殘存的依戀,便是用單烽的手,抹去讓他痛苦的一切。
他曾經拋棄了單烽。
壁畫中三天三夜,從熔影的爛泥裡站起來後,他就知道,很多事情,單烽隻能是觀畫者,破壁而出的,隻能是他自己的一身骨血。他可以相信單烽的情意,卻不能依賴單烽的選擇。
而這也是二人眼前局麵的根源。
現在,他還會這麼做嗎?
在單烽最厭惡他的時候,再多交付給對方一點點?
手撫紅蓮時,他心中湧起一絲異樣的震顫,彷彿琴絃低鳴。
撲棱棱——
身後的蓮葉,突然顫抖了一下。他霍地回頭,一團小黑影,從荷葉上滾落下去,堪堪用尾巴勾住蓮蓬,可憐巴巴地看著他。
謝霓怔了怔。
這居然是隻小犼。鱗片都沒長齊,圓圓短短的,一身的黑毛卻格外的柔軟蓬鬆。
成年犼獸的侵略性,他已經領教過了,連帶著看著小爪子,小尾巴也不順眼,扭頭就走。
他的衣擺才漂浮起來,那小犼就急了,鬆開蓮蓬,艱難地刨著水靠近他,發出小狗的叫聲。
那小爪子不知怎麼,折斷了一支,吊在胸前。
謝霓還是用一片蓮葉輕輕兜住了它。
“嗚嗚嗚!”小犼搖頭擺尾地,爪子也不瘸了,原地表演了個空翻。
謝霓道:“都是屬狗的。”
那小犼快活地吐著舌頭,就要來舔他的指尖——斜刺裡卻甩來一條鋼鞭般的粗尾巴,把它一把抽飛了出去!
那尾巴跟認路似的,一下纏在謝霓腰上。巨犼燃燒的金紅色眼睛,向他逼近,又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:“彆看了。它還能給你暖床?”
謝霓牢牢抓著尾巴尖,可怕的回憶,讓他本能地打了個寒噤。
單烽非抻長尾巴,抽了他一下,道:“不是不想騎尾巴嗎?說鱗片太——”
“閉嘴!”
謝霓的手指一緊,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。
犼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神色,嗅了嗅他的頭發:“再掐,你幫我洗尾巴。”
“你把它摔到石碑上了。”謝霓道。
“皮糙肉厚,摔不死。”單烽不以為意,道。
謝霓道:“這是你當初被關押的地方?”
巨犼的眼睛,肉眼可見地陰沉下去:“新仇舊恨,你非要現在提?”
謝霓望著石枷,道:“如果這枷是假的,你會怎麼樣?”
單烽已轉了念頭,用爪子鉗著他,也不說話,一尾巴把這裡的紅蓮抽了個稀爛,這才卷著那隻嚇呆了的小犼,往紅楓林遊去。
“在火海裡待過,就會知道,石枷是最輕的東西。”單烽道,“我能砸爛它,我能砸碎那個讓我帶枷的人嗎?論心不論跡,我做不到。”
遠處,那隻圓滾滾的貔貅,還在仰麵而遊,許多小貔貅頂著金元寶,往它張開的大嘴裡塞。邊上的狴犴緩緩搖著頭,在地上畫著正字。
胖貔貅突然彈起來,嫌它數少了,抓著它的角搖晃起來。
那狴犴分毫不退,一角杵在它肚子上,隻見元寶金珠半天飛,火海裡打成了一團。
單烽看著這滑稽場麵,臉上卻沒有半點兒笑意。
“當初,要修煉法相的時候,我們師兄弟就乘著鐵船,看湖裡的異獸倒影。小燕年紀最小,前途無量,金多寶出歪主意,用釣竿把他甩進湖裡,說這樣法相更凝實,還貼了桃花無數符——結果看熱鬨的異獸太多了,船被扯翻了,這兩個家夥差點兒被火鯤吞進肚子裡。”
謝霓已聽清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乾將湖這個地方,有多少火,就有多少回憶,這也是單烽原本明朗熾烈的源頭。
不論前因如何,一切都已成定局了。
楓林已經在望,小犼早就鑽進了犼群裡,被高高地拋了起來,受眾多犼尾撫摸。
小犼驚魂未定,就被帶上了一頂金冠。
單烽道:“小崽子滿月了。”
這群惡犼圍著小犼又叫又跳,嚎叫出了調子,把一條長長的黑影當做繩子甩來甩去,強行掰成了一豎。
那居然是一條燭龍,被插在地上當蠟燭。燭龍生無可戀地耷拉下去,又被犼爪嘎嘣一聲掰正了。
萬事俱備。所有犼獸齊齊歡呼起來。
撲——
小犼一口氣吹倒了燭龍。
單烽聽著它們的吵鬨聲,不由也吼了一聲。
霎時間,火海底下的熱鬨就凝固了,彷彿一股空前強烈的寒流湧過。
所有犼獸,齊齊後仰,拖家帶口,彼此摟抱著,箭一般往遠處彈射了出去。
隻有那一根燭龍還戳在地裡,被糊了滿臉的亂流。
謝霓道:“薄秋雨此人陰險毒辣,為了太陽真火不擇手段,你這次回來,讓他計劃落空。但必有後招。單烽,許多事情,說不清,你也不會信,要是你想砸碎枷鎖,就在走之前,殺了他。”
單烽道:“有些話,我會當麵問他。”
這還是二人頭一回,這麼平和地說起此事。
謝霓眉峰微微一跳,意識到,屬於單烽的濃烈情感正在減退。
單烽道:“我之前說過,要帶你看晚霞。乾將湖有陣法,舫裡,你進不去,就在這裡看。”
紅楓鋪天蓋地,在萬千亂流的衝刷下,化作爛漫的霞帶,向二人湧來,萬裡紅雲欲燃。這水底的雲霞,在火光蒸騰下,更彷彿烈日將死一般,將一切光熱噴薄而出。
謝霓的頭發,衣裳,犼獸的鱗甲,都被紅楓所淹沒,靜靜地披上了滿身霞光。
落日餘暉,總是令人愴然的,甚至比風雪更冷。
謝霓的手指已牢牢抓住了犼獸的鬃毛,心中無望的燃燒感又來了,那是一種極度磅礴的悲涼之意,蒼茫茫的沒有落點。他很想靠近眼前人,把臉頰牢牢貼在犼獸堅硬的背甲上,像抱住當年那個雪夜帶甲的人,卻又明知不可能。
他伸手,按住了犼獸金紅的眼睛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
“羲和舫這個地方,我已無緣了。”單烽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