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06
經春複疑冬
單烽突然覺得有些好笑:“推我下去後,你有沒有後悔過?”
“有一點。”謝霓道,“我不知道,你能不能回來。”
單烽一頓:“什麼叫能不能?”
“因為我想賭一把,慈母心腸。”謝霓道,“當年在翠幕峰底,救下你的,也是她吧?”
炎海之下,單烽卻在一股猛烈的寒流中,僵立在原地。
猝然得到這麼一個答案,他卻並沒有想象中的狂喜,像在聽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。隻有心臟悶悶的震顫,彷彿遙遠的鐘聲。
胸腹間,那一道淚光一閃,帶來一股極度空茫的寒意。
紅楓雨過後,謝霓的事情,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?
“都太遲了。”他平淡道。
謝霓道:“或許,她眷顧了你,卻不想讓我再介入其中了。動手的是我,孤注一擲的也是我,我無話可說。”
犼獸鋒利的前爪,深深嵌進地裡,又鬆開了。
“你替我做決定時,有沒有想過,我寧可帶著對你的愛去死,也好過在恨中不得超生。”
謝霓垂下眼睛,道:“是我太自私了。我想讓你回來,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。我倒映在你眼裡的嘴臉,有多醜惡,都不重要。賒春是你交易的代價嗎?”
“嗯,”單烽道,“日母從我身上找到了賒春,它被嵌在火髓丹的芯子裡。她要我立下重誓,方纔說,這種藥,有一項作用,連楚鸞回也不知道。人在極愛極恨時,修為會大幅提升,隻有煉化它,我才能用真火把融化的肉身暫時粘合起來,一絲一縷,有的還是白煙。”
謝霓親身經曆過熔影的痛苦,自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,心中掠過一絲惻然。
彷彿一場命運的玩笑,他化為血泥時,隻能看著畫外單烽的影子,方纔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而單烽浴火而生時,同樣咀嚼著對他的怨恨。
侈談愛恨,他們隻不過是絕境中,彼此最後一根豎骨。
謝霓道:“所以你才說自己不算活著。賒春耗儘,你的肉身也會崩潰。”
“你求日母保佑吧。”
單烽忽而笑了起來,犼獸的瞳孔豎向裂開,竟是說不出的冰冷邪氣,鱗甲間,透出絲絲縷縷可怕的暗紅色光芒,竟然都是融化的火油。
那種貪婪怨恨之氣,一時讓火海都為之震顫。
這一次,連謝霓都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痛苦,彷彿身體都在蒸發。
要不是有丹鼎中太陽真火的殘存,他已經化為了飛灰。
那一條來不及躲閃的燭龍,更是熔在了鐵石上,抽搐不止。
犼獸冰冷的目光微微一側,看了它一眼。
“吾名為貪日。這是我最具人性的一世,如今,七情已去,你知道剩下的會是什麼嗎?”單烽道,“願日母護著你,讓我能用這副犼身,撐到地底。還有,把我的尾巴鬆開。”
謝霓雖已翻身下了犼背,可那條犼尾卻有著自己的意識,纏著他手腕不放。
謝霓便也下意識地把尾巴尖抓在掌心。
尾巴就像單烽的影子。
單烽沒有回頭,道:“不走?難道你還喜歡上火牢了?”
他話中帶刺,謝霓的目光卻沉靜地在火海中穿行,忽而一頓。
“隻要離開火海,就到了羲和舫?”
“彆想了,有陣法在,專門防著海底惡獸的。”
“那陣法還在嗎?”謝霓道。
單烽一怔,霍然抬眼,上方渾厚翻湧的火海,竟裂開了一道縫隙,彷彿成堆的大紅緞子被撕開,竟然露出了一線黑紅的夜色。大量的火海凶獸,朝著那道裂縫衝去,那架勢簡直和雪練圍城之戰一般。
火海上方的封印,破開了?
有薄秋雨坐鎮,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。而羲和大陣經由雪練千錘百煉,更堪稱天下防禦之最。
每年也隻有端午賽火舟時,才會破開乾將湖封印,讓弟子們在其中與凶獸搏殺,修習法相。
羲和舫裡,難道出了什麼變故?
還是說,要接引某種東西出去?
單烽的目光一變再變。
他看到了,不遠處的鐵山洞窟裡,有雲氣繚繞。雲氣千變萬化,其中的陣法波動,他和謝霓都熟悉無比。
這是太初秘境的入口。
楚鸞回拖著萬裡鬼丹,在太初秘境中鬥法。謝霓放不下這個弟弟,一時沒有破局之法,也無力分心,隻留了印記,以待來日。
這件事情,單烽是清楚的。
這十日裡,他去了一趟太初秘境,給楚鸞回留了點東西,照理說對戰局大有好處。
可一轉眼,太初秘境怎麼跑到萬裡之遙的羲和舫來了?
難道裡麵的鬥法已分勝負?
謝霓已身形化影,直奔太初秘境而去:“不好!”
轟隆隆!
雲霧中,忽然鑽出無數古藤的虛影,如狂蟒般甩動,在火海中攪出一道道巨大的漩渦。
乾將湖裡,可到處都是精純的異種真火,就連萬裡鬼丹的本源藤龍也立刻燃燒起來。
即便如此,他居然拚著受創,也要離開太初秘境。
單烽一眼看出,自己留下的東西見效了,萬裡鬼丹比之前衰弱不少,無力離開秘境。
“楚鸞回占了上風,離破陣而出不遠了。”單烽道,不知不覺也到了秘境之外。
謝霓的臉色卻冷峻得多。
他五指攥緊,還在發抖,忽而抓過犼尾,在掌心裡割了一道口子,擠了擠。血肉深處,竟然藏了一顆無憂花的種子。
單烽道:“藏得這麼深,你怕我燒了他?”
謝霓道:“花種枯了。”
這是楚鸞回臨行前,留給他的東西,蘊有本源之力,也是兄弟間的一縷感應,讓他放寬心。可現在它卻一片焦黑,隻剩下了空殼!隻有最後一絲氣息。,還在掙紮著向他求救。
太初秘境裡發生的事情,遠遠沒有那麼簡單。
他目光如電一般,向秘境入口望去。
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,有小山般的碎石飛了出來,生生砸平了一座鐵山。
那巨石朱漆斑駁,看得出一彎翹起的嘴角,居然是滑稽古彩菩薩的頭顱。
神像被毀,太初無涯峰都碎了?
這一次大片雲霧散去,秘境裡的景象隱隱可見,到處都是神像剝落的碎片,這滑稽古彩菩薩原本是倒立著的,頭頂朝地,這會兒頭顱缺失,卻被一張戴冠的猴麵所取代。
薛雲?
那猴子咧嘴而笑,露出獠牙,嘴巴一張一合,吐出三個金紅色的篆字。
救、不、得!
也不知道謝霓看到了什麼,身形一閃,已掠進了太初秘境中。
單烽也沒有阻攔,這件事情和他已經沒有關係了。
隻是犼獸的尾巴,像劍戟一般緊繃著,深深刺入了地裡。
他身邊一段焦黑的枯藤,突然也沙沙地笑了起來。
“老藤,你笑什麼?”單烽道,“是我沒把你燒乾淨?”
“我笑鷸蚌相爭,倒讓這猴子的一縷惡念得了利,”萬裡鬼丹的聲音道,“嗬嗬,你倒想得出來,用火虻來對付我!”
藤條的焦黑處,居然爬滿了棕紅小蟲,它們吸飲了太多汁液,肚腹透出紅光。
這就是單烽留在秘境裡的東西。太陽真火化作的火虻!
這種不入流的東西,能夠在強弱雙方之間,締結契約,不斷叮走強者的修為和壽元,再哺給弱者。
它吸走的修為極其微薄,叮人卻極痛,純純讓人惡心。因對火靈根有奇效,極能激怒這群炮仗,所以得名為火虻。
偏偏,單烽在秘境裡放了一大群!
他知道楚鸞回和萬裡鬼丹已是共生相殺的關係,不能一把火燒死,就順著楚鸞回的法子,助其一臂之力。
這麼一來,萬裡鬼丹不光要被暮春草搶奪養分,還要被成千上萬的火虻叮咬,太陽真火化作的火虻,根本無法滅殺,又不會吸得太猛,將火候拿捏得極為歹毒。
萬裡鬼丹自入道以來,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?他身上大半灰白的枯藤,都是被氣出來的。
楚鸞回奪取力量的時間,被生生縮短了一大半,破關指日可待——
萬裡鬼丹道:“那小草自以為長成,急於離開秘境,與我決戰,惡戰中,滑稽古彩的頭顱被摧毀,卻叫這猴子的惡念占了便宜!如今,它成了此間半個主人,誘我那好外甥進去,看來,有餘恨未了啊?”
單烽的尾巴砰地甩動了一下,卻道:“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?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水猴子來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