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08
終夜不聞琴
“天夷琴師,薩日楚樂·烽,為殿下獻藝——”
宮人的通傳聲,搖曳在深宮迴廊中。燈火搖搖,為之側目。
太子寢宮帷幔曳地,極其輕軟,一抹抹帳上的銀光,在風中如雲煙聚散。
引路的宮人手提銀燈,小步而行,在最外麵站住了。
片刻後,一道年輕的聲音道:“進來吧。”
那聲音微微低啞,似乎很疲倦,讓人不忍驚擾。
過了好一會兒,也沒有人動彈。
“——天夷人,聽不懂話嗎?怎麼還不進去?”引路宮人壓低聲音道,“剛出了那樣的事,殿下心情不好,你可彆毛手毛腳的。”
單烽突然提步而前。宮人並沒有跟上,寢宮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了。
謝霓坐在長案之前,黑發高冠,鬆鬆披著銀緞外袍,露出半幅寶藍提花箭衣。罕見的文武袖打扮,袖口和腰上俱是窄窄一束,將身形襯得極為清瘦挺拔。
隻是眼睫、鼻梁、微抿的嘴唇,還有十七歲時,尚且稚氣未脫的臉頰,都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。
他麵前供著一把古樸的長弓,殺伐之氣極重。謝霓屈起手肘,抵在案上,單手給手指上藥包紮,並沒有看單烽。
單烽伸出手,向對方垂在帳上的影子輕輕一碰。
謝霓被他驚擾,當即抬起頭來,眉頭已然蹙起。
單烽和他眼神一對,隻是茫然地攤了攤手,把琴桌上的布囊解開了,露出一截枯木,琴尾還被雷劈過,篆字刻著枯虹二字,一股蒼涼古樸之氣撲麵而來。
這就是一下午趕製出來的家夥,反正能彈出響。
“這是你的琴?”謝霓微微放鬆下來,托腮盯著那一張琴,眉目間倦色深重,“孤近來心神不定,厄運連連。聽說天夷境的天魔戮陣曲,能引出聽者的殺伐之音,窺探到將來的戰局,請先生鼓琴。”
單烽也看著琴。
過了片刻,他操著一口古怪的天夷口音,道:“甚好!我這便為殿下彈一首,天夷名曲,一閃一閃小天星。”
謝霓怫然道:“你在戲耍孤?”
單烽道:“是誰在消磨時間?既然清醒了,就趕緊出去。我沒空和你玩彈琴問心的把戲。”
他伸手在桌角一敲,影子原本還依在單烽的手邊,一驚,消散了。
謝霓原本已抓住了弓,看見這一幕,卻困惑不已。
“它怎麼會跟著你?你——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?”
單烽不再多說,隨手撥動琴絃,一段嘣嘣作響的琴音,從指下生澀地擠了出來,還算成調,沒有枉費他一番臨時抱佛腳。
謝霓一手按著眉心,辨認道:“怨春凋?你為什麼要彈它?”
單烽看他神態,全沒有後來聽聞此曲時的淒厲,不由怔了一下,道:“抱歉。”
“你認錯了人,所以口出惡言,”謝霓平靜道,“你也不會彈琴。”
被這雙明亮的眼睛看破,單烽有些尷尬。可這時,指下的琴絃彷彿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識,在枯木中,作龍吟之聲。
那琴聲錚錚,一陣渾然無匹的殺伐之氣,自七絃上橫拂而出,激蕩於帷幔中,彷彿千軍萬馬踏著素旌,在暴雪中飛奔而來!
這具身體,還是彈出了天魔戮陣音。
單烽腦中嗡地一聲,牙根微微發酸,可手指卻急急按弦,琴絃急促的震顫,刀光劍影般,倒映在謝霓眼中。
砰!
謝霓身形一晃,在琴音虛空橫斷的一瞬間,栽倒在案上,急促喘息著。
一幅素幔被扯落下來,恰好挑在一幅銅鶴燈座上,如素旗般翻卷著。
謝霓眼神凝定,麵上已爬滿了冷汗:“我......”
單烽道:“你看到了什麼?”
“暴雪,還有一麵遮天蔽日的大旗。”謝霓艱難道。
單烽心道,就這有這個?看來天魔曲能窺探到的東西,少得可憐。
他的目光落在謝霓的手指上。繃帶散開了,露出血痕斑斑的指腹。
堂堂長留太子,練箭時居然賭氣至此,還暗中自己上藥。
謝霓的神情已經冷淡下來:“天夷琴師,往後不必再來了。”
單烽二話不說,背好了琴囊,目光落在太子手邊一盞琉璃燈台上,變得晦暗起來。
滿室華光中,隻有這盞琉璃燈是暗的。
“殿下在等誰?”
謝霓輕聲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我勸殿下,彆再把心思托付在外人身上。”單烽道,悠悠地哼著歌。
還是那一首爛熟於心的怨春凋。他壓低了聲音,倒變得悅耳起來。
謝霓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綿長,終於伏在了案上。睫毛遮住了眼下微微的青灰,倦容也變得平和了。
單烽站在他身邊,一手插在他頸下,把他抱回到了寢殿床上。
十七歲的謝霓,連頸上線條也是柔軟的,臉頰陷進枕中,銀緞覆在腰上,都像能掐出水,完全看不出將來的冷硬剔透。
“輾轉反側?”單烽抽回手,道,“很快,你就問心無愧了。”
他剛一轉身,就被一陣風架著,推出了寢殿。
單烽被吹回樂館後,幾乎引來了萬眾矚目。
短短一個下午,他就成了樂師中最富傳奇的人物。
奇特的天夷人外表,時好時壞的長留話,半天之內斫木造琴的神技……
如今又多添了一筆,為太子獻藝後,居然把太子哄得睡著了。
長留太子待人雖不嚴苛,但性情是有些冷僻的,不愛宮人服侍,聽說失眠了有些日子了,居然能在這蠻子麵前安睡。
單烽抓了個機靈的樂師,問:“那繡女的事,怎麼樣了?殿下和王上起爭執了?”
“殿下說近來時有怪異感,不止這一次。這小姑孃的事,未必是偶然,隻是查不出頭緒。王上便饒了她性命,隻把她們都外放了。我們樂師是明白的,學藝多年,辛苦嘗遍,為的是什麼?”樂師道,忽而壓低了聲音,“那小繡女受了奇恥大辱,沒過去這一坎,竟然自儘了!她那些姐妹們,哭聲慘得嚇人,也不知往後前程了。”
單烽心中一跳,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。
“琴留下,我來修。”單烽道。
那琴師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單烽回了房,窗外的那棵大鬆樹已被他攔腰砍斷,這時夜色中卻傳來了哐哐的砍伐聲。
一道身影站在鬆樹旁,手持短斧,一下一下地劈砍著,聲音極為單調規整,連力度都一模一樣。
單烽看到那身影,瞳孔一縮:“小燕?”
這兩道漆直的眉毛,漠然英挺的一張臉,雖然穿的是黑布粗衣,可不是燕燼亭還能是誰?
隻是臉稚氣不少,生硬地板著,隻有十六七歲的樣子。
“你怎麼進來了?”
燕燼亭一板一眼地劈著樹,目光極其專注,甚至透出了死板的意味。
“薩日楚樂·烽,你怎麼連自己的琴童也叫不動了?”隔壁的樂師笑嘻嘻道。
“我的琴童?”
“你怎麼收了個傻了的琴童?”樂師指了指腦門,樂不可支,“一問三不知,隻能叫他一根筋。手腳倒是麻利,人說什麼,他就做什麼,有人使壞,讓他學你砍樹做琴,這就砍了一晚上了。”
單烽的臉色已經隱隱有些發黑了,再一看,燕燼亭黑洞洞的眼珠,根本不會轉動,簡直如木雕傀儡一般。
“彆砍了,進去。”
燕敬亭同手同腳地走到門前,也不推門,砰砰砰地用腦袋撞門。
單烽扯開門,眼下情況未知,不知燕燼亭的哪一部分跑進了太初秘境裡,但總不能出事。
單烽灌了一壺冷茶,下了三道指令。
“在這屋子裡呆著。彆見謝霓。還有……”
他目光一轉,落到那隻陶偶身上:“沒事乾,就捏泥人,把這玩意兒劈碎了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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