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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2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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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何人如故

這一夜過後,單烽離開此地的急迫心思,莫名熄滅了。

每一天醒來,他看著那床枯木琴,對著那堆琴譜,都會更親近一點。左手的繭子微微發熱,時時提醒他,他隻是個天夷琴師,是來悠遊度日的,不得太子召見,也能自得其樂。

這念頭像是從腦中自然生長出來的。

他習慣了和樂師們胡侃,興致來了就替人修樂器,還攀折玉簪花插在床頭。隻是依舊不擅彈琴,那粗噶的聲音,總讓人懷疑木板裂了。

“薩日楚樂,你又溜去翠幕雲屏了?”

“乾什麼?”單烽道,“長留人把美景藏著掖著,難得來一趟,隻能這麼看了。”

“天夷人,你什麼時候回去?”

單烽道:“早著呢,現在是哪一年?”

“槑譶槑嚞嘂飍灥馫!”

單烽道:“什麼?”

“槑譶槑嚞嘂飍灥馫!”

又是這樣,這個地方,連時間也是模糊的,每一日都是春風和煦,宮人們口中提到的年節,隻有燈影法會。

那傳說中的盛會,對他來說並沒什麼意思,隻是長留的燈車從空中掠過,謝霓坐在蠣鏡車中,矇眼念經而已。

“聽說了嗎?太子又去靈籟台了。”

“小殿下當真勤勉,從早到晚,政務課業都沒停過,又要修行,還要為二殿下祈福......王上正當盛年,為什麼這麼急?”

單烽的心突然跳了一下。

“噓,你們不知道嗎?”有樂師突然一頓,掩上門,道,“殿下是惡虹降世,生來不祥,長留宗親長老數十人,都夢到有虹霓墜地,雄雞化雌,在風靈脈上飲水,把靈脈都飲吸乾了。第二日,果真有惡虹如箭,直射翠幕峰,晝夜不散。天妃又在當日臨盆,生的,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單胎。”

“單胎怎麼了?”有外來琴師不解道。

“先祖有占,長留世代雙生,否則浩劫將至。”那樂師道,“本來,曆代王室都迎娶境中女子,天妃是漪雲境人,又遲遲未孕,最後隻得單胎,便有人說這對母子不祥,是蜺墮雞化。”

單烽冷冷道:“誰說的?他既然多產,這長留王便由他來當,豬生一窩,國運昌隆。”

“薩日楚樂,你好粗鄙!不過王上大怒,在靈宮前怒斥宗親,殿下漸漸長大了,又慈悲恤民,就少有這麼說的了。”

“可殿下至今不能禦風出入靈籟台,是不是受靈脈所斥?”

“向來素衣觀主,都逍遙清淨,呼吸間就能禦風周遊......”

單烽沒再聽下去。

不再有人提?隻要白虹高懸一日,那詛咒就會在每個長留人心中回蕩,隻等爆發的時刻。

鬼使神差地,他已來到了靈籟台下。

這地方位於翠幕峰頂,是素衣天觀私苑。夜色漸深,雲霧泛著淡淡的銀光,縈在黛藍的群山間。

靈籟台在峭壁絕頂處,常人是上不去的。長風挾著無數絮花,無序地呼嘯。

就算是尋常風靈根,也要扶著邊上的索道,才能逆著狂風而上。

單烽又看到了那道身影,在半空中鬆開鐵索,仰麵落了下來!

謝霓的身體也輕得像是絮花,被一陣風托住了,短暫地滯留了片刻。

單烽清楚地看到,對方的眼睛亮了起來,雙手握訣,有風在腳下成型,可下一瞬,謝霓就一腳踏空,重重摔了下去。

單烽沒有動。

他隻是一個凡人,除了旁觀,什麼也做不了。

可少年謝霓的性情極為倔強,鐵索就在手邊,也不肯抓一把,墜地時,還在死掐著法訣。

薄薄一層幽藍陣法,在最後關頭,托了他一把。

即便如此,謝霓仍貼地滑出了一段,麵板都被蹭破了一大片,血從袖子裡浸了出來。

謝霓閉著眼睛,胸口不斷起伏,絮花粘在臉頰上。

長留太子居然有這麼狼狽的時候。

單烽甚至懷疑,他會抱著膝蓋,悄悄流一會兒眼淚。

可很快,謝霓就抓著鐵鏈,踏著風,比方纔站得更高,在充斥著血腥氣的風中,再一次縱身而下!

長留的月光,幽幽荒寒,有如古鏡。

翠幕峰的絮花,不知疲倦,隻呼嘯著去來。

那道銀藍冕服的身影,不知跌落了多少次,絮花被血汙沾了滿身,站起,又落下,彷彿無論如何都學不會飛的雛鳥。

單烽看得很清楚。

這和天賦、和心智沒有任何關係。

每一次禦風,謝霓都會吸取前麵的教訓,調整手訣和姿態,計算每一縷風的來去。

他甚至不拘泥於長留的功法,讓風和雲氣相互激蕩,變作飛鸞。

這都無濟於事。

就是傻子也看出來了,眼前的風脈,根本就不曾接納他。

做不到,就是做不到。

或許,它要的不過是一朵輕飄飄的絮花,而少年時的謝霓,卻執著得像箭。

一對性格迥異的雙生子,本是對長留最好的安排。可偏偏,這樣的命運卻被強糅在謝霓的身上。

謝霓越是執著,得到的回響就越是無望。

單烽突然想起當年。他接住謝霓的時候,並不知道,對方已摔落了無數次。

終於,謝霓的動作變得急躁起來,眼睛也在月下泛著銀霧般的光。又是一腳踏空,連手訣都還沒成型!

那淩亂披散的黑發,在風中茫然地浮沉。

單烽下意識地前踏數步,伸出手。

他忘了自己隻是個凡人,當即被狂風卷著,甩向山岩!

一條衣帶捲住他,把他抖出了風暴的範圍。

謝霓也落在地上,堪堪站定,好一會兒,才抬起頭,臉上都是血泥。

“這是禁地,”謝霓冷冷道,聲音沙啞,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

單烽道:“你該醒了。”

謝霓奇怪道:“你在說什麼?”

單烽心中莫名湧起一陣煩躁:“你把自己困在這裡,遲遲不醒,就是讓我看這個?看你飛不起來,摔得遍體鱗傷。”

謝霓的臉色變了,那是一種極難掩飾的屈辱和難過:“我再問一遍,你為什麼會闖入此地?”

單烽看了他一會兒,終於道:“翠幕峰底有雪練,小心。”

“你怎麼知道?”

“有個探子,”單烽道,“剛剛被我用琴砸死了。屍體還在路邊,你可以派人去看。”

謝霓雖然年少,對這些事情卻很謹慎,在確認了屍體的存在後,當即召人探查附近石窟。

單烽背著破琴,遠遠地看著。

有一道聲音,在他腦中冷冷道,人各有命,謝霓沒了你自以為是的插手,就活不了了麼?

但有一絲更微弱的念頭,也在幽暗中閃動。

謝霓回頭看他,道:“的確有開鑿的跡象,凡是涉及此事的,都已收押提審。這件事情,多謝你。”

有成列的素衣天觀弟子,向石窟深處走去,繼續搜尋,不時有聲音被風送來來。

“人骨砌牆,有祭壇,還沒成形,趕緊來人摧毀!符咒帶回去給長老。”

“還有暗道,有車運送屍泥,趁他們不備……”

“來得及。”單烽的心也微微一鬆,道,“殿下不該酬謝我一個答案嗎?”

“什麼?”

“為什麼執著於飛起來?”

謝霓靜了靜,在同門們紛紛注目時,下意識側了側臉,擦掉臟兮兮的絮花:“我一直想知道,飄風雲霓,果真為惡嗎?為什麼我做不到?”

單烽道:“等這一劫過了,他們就無話可說了。”

謝霓笑了一下,眉間的憂慮,被短暫地撫平了:“但願……”

話音未落,便有青鸞龐然的陰影,掠過翠幕山,幾乎長聲鳴叫著:“小殿下!王上遇刺,性命垂危,已送往素衣天觀,請速回觀中!”

謝霓的笑意,曇花一現,霎時間被寒霜凍結了。

就連單烽的心跳,也驟停了數拍。

怎麼會是這個節點?雹師全無動靜,長留王就遇刺了!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單某人錯過關鍵支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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