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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2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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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求不得

誰都沒有動彈。隔了半天,單烽道:“去蕩平他們,彆讓你的母親,你的哥哥枉死。”

“不,怎麼會是這樣?不該是這樣,這樣的結局,我出生了又有什麼意義?!”謝鸞厲聲道,向來瀟灑明朗的一張臉,已經徹底被猙獰所籠罩,“為什麼我救不了他們,你說啊,滑稽古彩!”

半空中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笑聲,五色煙霧同時炸開,金絲彩絛紛紛落下,彷彿一出精彩的戲法終於落幕。

“有人求,無人救,滑稽,哈哈哈,真滑稽!你何曾有過救人之心?不是求著本座要早些出世嗎,心意圓滿,為何不笑?”

單烽劈手抓過陶偶,朝虛空中砸去:“你敢拿他做戲法!”

隻聽砰地一聲巨響,半空中迸出了一圈圈透明裂紋,彷彿琉璃魚缸被砸碎,五彩光華狂湧而入。單烽雙目都被華光刺痛,又被一陣陣狂潮般的笑聲托舉起,推過來,拋過去,劫緣無常,天旋地轉。

一枚巨大的金紅色篆字在半空浮現——求!

“求不得,又當如何?”

第二枚篆字緊接著浮現,朝著單烽直直砸來。

單烽眼前一黑,意識不斷渙散。

很吵。

到處都是笑聲,花團錦簇,在春風中俯仰。有什麼可笑的?

也有哭聲,幽幽的一縷,像從人心裡抽出帶血的絲。

笑聲和哭聲都退去了,隻有一片荒涼的漆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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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謝霓!”

單烽驀然驚醒,從黑暗中直坐了起來,冷汗已浸濕了全身。

他臉孔抽搐了一下,猛地去抓謝霓的手:“我好像做噩夢了。”

抓進手裡的,卻是一片冷硬。

那是一根生鏽的鐵杖。

視線重新聚焦了。滿地黑壓壓的人影,一張供桌,擺著被擦拭乾淨的神像。窗裡透出翠幕雲屏的一角,夜色中依然是鮮明的黛青色。單烽抓緊鐵杖,胃中一陣翻湧,竟翻江倒海地吐了起來。

如今再看翠幕雲屏,有如屍山一般。他不敢抬頭,怕看到——

他這一吐,邊上的人連忙挪開了,嫌惡至極:“鬼瘡人又發病了!快退開,快退開,彆沾上他身上的膿!”

這話一出,以單烽為中心,原本擁擠的小廟硬生生地騰出了一片空地。

“見鬼了,臭死了,這破廟怎麼還有乞丐?”

“行了,積點口德。他們本來就是住在這兒的,和我們一樣。也是苦命人,指望著殿下賜福呢。”

“我看他身上都是燒傷,都爛了,鬼知道從前是乾什麼的。哎,叫你呢,小乞丐,彆捏泥巴了,把你師傅身邊的地擦一擦!”

一道人影被揪出來,推到了單烽身邊。

單烽吃力地看了看,果然是燕燼亭,還是十六七歲的年紀,一身粗布爛衣,額發淩亂地遮住了眼睛,臉頰上裂痕遍佈。

也是越發的落魄了。

燕燼亭直著眼睛,把一枚陶偶推給了他。單烽差點就甩了出去。

醜猴子的泥殼已經裂開了,露出謝鸞的臉,神色憂愁,臉上刻著一個深深的救字。

單烽心中一動,隻見廟裡都是蠕蟲般的人,缺胳膊斷腿,不時呻吟著,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。

這麼多老弱病殘,都聚在了一處,望著翠幕雲屏的方向,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。

單烽反應過來。他們在等待著燈影法會的賜福。

“這是哪一年的燈影法會?”他嘶啞道,“泓衣太子多大了?”

這一開口說話,喉嚨中竟浸出一股膿血,差點沒把他自己臭暈過去。

有個老婆婆,佝僂著過來,用一個破陶碗給他餵了點藥水,劇痛總算消解了一些。

單烽也扶著碗沿。這具身體果然跟癩蛤蟆似的,燒傷的膿水流個不停,手上都沒一塊好肉。

他卻顧不上嫌棄,心中有一縷奇異的念頭。這不像是外傷,倒像是走火入魔,真火失控?

老婆婆安慰道:“年輕人,你吃夠了苦,運勢就要來了。天妃有喜,今年特意重開一次燈影法會,也算是被我們這些苦命人趕上了,你的傷多少會好轉些的。要是運氣再好些,被太子選中賜福——”

“這樣的好事,還輪得到他?看看我這條爛腿,疼得鑽心啊!”立刻有人不滿。

“跛翁,你從前不是不信嗎?說那位是惡虹,自身難保,求神不靈。”

“嘿,天妃都懷上二殿下了,哪還有什麼惡虹?謠傳,都是謠傳!”

單烽心中狂跳。

這次的時機這麼巧妙?居然是天妃剛剛有孕的時候,一切慘劇都還沒有發生。

求不得。救——難道轉機就在這裡?

夜色漸深,華燈漸起。剔透的明角燈,五色爛漫的琉璃珠燈,描畫精細的羊皮紙燈……都浮動著,彼此輕輕碰撞著,穿街過巷。不時有碩大鮮豔的魚燈,從小廟窗外遊過,紗鰭擺動,連骨骼都清晰可見,觀者彷彿化作蝦子,身在魚缸中。有滑稽古彩菩薩在前,單烽看見這種東西,隻覺它們腫大得像是浮屍,一觸就會爆開,讓人背後莫名發寒。

好在街上熱鬨的人聲,男女老少的笑語,衝淡了這種感覺。

且不論往後如何,長留王城,此刻正繁華。

有光帶沿著翠幕群山蜿蜒而下,壓過了街心所有彩燈,璀璨如珠鏈。又慢慢地,被長風托舉著,升到半空。

那都是一輛輛半透明的燈車,垂著各式各樣的輕紗,華美至極,隱約可見其中素衣的道子,衣袂飄飄,氣度高華。

最先的那一輛,竟然形如水母,搖曳著白練,透出幽幽的藍光,有銀藍冕服的人影靜坐其中,身後侍立著兩個仙子。

“賜福燈車來了!快去迎接啊!”

有人喊了一聲。

柔柔的春風,穿過了破廟的窗戶,彷彿帶著滌蕩一切的力量,連單烽身上的燒傷都為之一清,不再往外流膿。這些老弱病殘爭先恐後地往外跑,跛子連柺杖都扔了,虔誠地在街巷兩邊跪迎,親吻著水母車垂落的淡影。

“靈籟在上,解我病苦……”

“素衣垂絛,我家中幼子,至今癡傻不能語……”

單烽最後一個出了廟門,仰望著不斷靠近的燈車。

看著它,他好像忘記了全部的願望。

水母燈車裡的那個人,還完好無缺,無憂無愁。極為酷烈的噩夢儘頭,透進一線微光。

真的是謝霓嗎?會不會又是幻覺?籠罩長留上空的血肉大旗,有多冷,有多痛?他必須要看清楚,求觀音示法相,方能鎮住心中無限翻湧的痛苦!

謝霓素紗障目,玉壺光轉中,黑發披著瑩瑩的曦光,正在一絲不苟地施展手訣,引動長風。單烽身上,頓起無邊清涼,在無數道驚呼聲中,往半空中飛去。

“殿下選中了他!”

踏上燈車的同時,謝霓向他傾身而下,障眼的素紗,滑落一角,還是那雙眼睛,漆黑、瑩燦,虹霓一現!

“你……”謝霓道,眼神中似有困惑,“你是誰?”

單烽張了張嘴,艱難道:“你,好好的。”

謝霓三指執禮,微涼的手,向他額心輕輕一碰。

那一刻,單烽空洞的身體,都像被某種難以自抑的情緒擊穿了,後背傷口處卻一陣灼燙,活像是有什麼東西,狠狠地從虛空中撞向了他!

神魂離體。是誰奪走了他重逢的瞬間?

耳邊似乎傳來尖利的猿猴啼笑聲。

單烽心中戾氣大起,拚儘渾身力量,往來路狠狠衝去。

轟!

嘴唇上傳來微涼觸感,像含住了一塊玉。玉簪的香氣鑽入鼻腔,彷彿渴極時狂飲一口冰水。

這感覺他很熟悉,顧不得撞痛牙齒,也要含住凸出的骨骼。

啪!重重一腳,將他整張臉踹得斜側過去,連牙齒都碎了數顆,血沫應聲噴出。

眼前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,空靈的香氣中,摻雜了一絲奇異的腥氣。兩個侍女厲聲斥罵著,揮動拂塵向他抽來:“你敢冒犯殿下!”

單烽手背上漆黑的猴毛褪去了,一簇一簇散在風中。

猴毛——背後是樂極符。他剛剛被死猴子附身了。

而他,正強行攥著謝霓的腳腕,連啃帶咬,把襪帶都拽脫了下來。

十七歲的謝霓眼睛圓睜,胸口劇烈起伏,一時不知是先係襪帶,還是先殺了他。

單烽二話不說,五指掐住背後那塊還在發熱的皮肉,硬生生地扯了下來。果然樂極符的烙印還未消散。

他明白了,他都明白了。為什麼上一次,宮中會出那樣的變故。

單烽直勾勾地看著謝霓,那眼神必然是讓人渾身發寒的,下一刻謝霓就奪過拂塵,將他從燈車上抽了下去。

眾目睽睽下,又是萬眾驚呼聲。

單烽沒有摔在人堆裡,反而很快地站了起來,貼著牆溜走了。他身上的傷已經癒合大半了,此前的預感並沒有錯。這副身體是火靈根,隻是因走火入魔而重傷,而素衣撫頂帶來的清涼之意,恰好理順了他亂竄的真火。

他終於想起來,上一世他到底忘了什麼。

他的紅蓮業火,終將在翠幕雲屏下,在謝霓的琉璃燈中亮起來。

隔了片刻,單烽提起嘴角,露出一個血淋淋的笑。既然不能袖手,那就隨心而為吧。

他從牆角邊,拎起了滿臉木然的燕燼亭。

“彆看燈了,到宮裡看書去。中州來的兵書,將軍列傳,軍陣大全,照著去做,這一次,非要把雹師捶迴雪牧童的畜生肚子裡!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小霓驚呆了[爆哭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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