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13
長辭風雪赴危樓
離謝鸞降世還有五天,燕燼亭修成劍陣,還要六天,都是威力驚人的後手。一旦成功,便能蕩清長留全境的暴雪。謝鸞也將在萬眾歡呼中,登臨素衣天觀。
單烽卻生出一個陰晦而不祥的念頭。
這五天呢?
他知道,謝霓是無法計較這些的。
走到這一步,對方已化去了命運中的委屈和不公。隻要能換來一線希望,就足夠了。
但這一次的謝霓身上,多了一點讓人不安的東西。
大量服用的太素靜心散,油儘燈枯的天妃,還有那一盞不會亮起的紅蓮燈……
單烽猛然掐住屬於謝霓的紙鳶。
人心可笑至極,他明明抱定了旁觀的念頭,明知這一切都隻是虛幻,卻在最後關頭,這麼心神不定。
可是——
轟隆隆!
地麵巨震,一股極其猛烈的寒氣,向著四壁席捲而上,白霜如群浪般撲來,所有祈福紙鳶同時攔腰斷裂。
不光是這一座祭宮,整座長留王宮,甚至翠幕群峰,都在地動中劇烈搖晃,也都模糊在暴雪中,如成排青銅巨鐘般,在震蕩中悲鳴。天地將崩,萬戶鬼哭,誰能置身事外?
單烽臉色劇變,抓著燕燼亭衝出地宮。
一隻重傷浴血的青鸞,從天陲黑沉沉的雪幕中衝出,盤旋數圈後,落在天妃宮上,用巨翅籠蓋住了宮殿。
“發生了什麼事?”
“靈脈……異動,雹師偷襲,素衣天觀……破了。”青鸞艱難道,“……殿下請天妃與二殿下,稍後更衣。”
果然沒那麼順遂!
翠幕峰底下的雪河將軍,謝霓早就加派了人手,不能擊殺,就儘可能延緩蘇醒的程序。可雹師又怎麼會錯過這樣的機會?素衣天觀的後防,實在太空虛。
單烽看著靈籟台的方向,整個人一陣苦寒,一陣急熱,也分不清是怎樣的情感。混亂中,有些極為沉重的東西在胸腔中廝殺,想要破土而出,卻又被死死按住。
謝霓怎麼樣了?
隔了一層冰冷的淚膜,他失去了對謝霓的感應。無法感同身受,為什麼還會患得患失?
身邊錚地一聲劍響,單烽一震,清醒過來:“去靈籟台!”
燕燼亭茫然道:“怎麼走?”
在單烽的指揮下,二人踩著這一把長劍,歪歪斜斜地向著靈籟台飛去。
風靈脈遭遇偷襲,空中到處是幽藍色的亂流,風咆雪怒中,哪怕是飛劍,也如小舟一般,隨時會從潮頭摔得粉碎。
燕燼亭心性堅定,筆直地往前,周身劍意呼嘯,銳不可當,彷彿從天外雲中劈來的一道光。
有雪練弟子飛身逼近的,都被劍意攪得粉碎。
砰、砰、砰!
可燕燼亭身上,同樣傳來驚心動魄的迸裂聲,臉上身上裂紋遍佈。
單烽立刻意識到,對方的天賦固然絕頂,肉身卻根本承載不住。要指望他去對抗雪河將軍,絕無可能。
“在靈籟台邊停下,”單烽從齒縫裡說,“找個山洞躲起來,保住你自己的命,彆連真身都毀了——”
翠幕雲屏已經麵目全非,雪瀑四濺,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,立刻削去一層皮肉,到處還都是滾落的亂石,不知碾過多少人骨,鐵鏽紅中,逼出一層可怕的鹽白色。
鐵劍在半空中打轉,找不到落腳的地方。單烽麵上一冷,一大簇染血的絮花,從眼前飛掠了過去。
他伸出手,死死攥著手中。
絮花,絮花,抓住了也無用,必須要忍住,讓某些人為今日付出代價!
靈籟台邊,垂掛著一條粗渾的血泉,彷彿疲憊至極的臥虹。一道血衣亂發的身影,在惡戰中,一步踏空,從崖邊直直跌落下來。
單烽的心都驟停了一拍。
“謝霓!”
又是本能蓋過理智的瞬間,多年前的那一幕,與此刻重疊。他下意識地催動鐵劍,要往靈籟台衝去。
砰的一聲。劍斷了,他和燕燼亭同時往地上栽落。
天昏地暗,沙石狂轉,劇烈地失重感中,他徹底迷失了方向,隻知道有無數血淋淋的絮花,在身邊飛旋。它們極其紅大圓滿,有如盛極將敗的牡丹屍群一般,向著他,千花吐蕊,咧嘴而笑。
滑稽,滑稽!
不該是這樣的。長留陌上絮翻花……他頭痛得幾乎裂開,被它們擠著推著,衝著尖石摔去。
卻有一縷幽藍色的風,輕輕捲住了他。
那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,讓單烽整個人都顫抖起來。
為什麼,被人接住,竟是這樣的感覺?
視線中,依舊是謝霓的身影,亂雪紛飛中,匆匆一眼。披頭散發,滿臉血汙,那眼神裡有讓人心悸的光芒,如隔淚意,卻沒有遺憾。
謝霓根本不知道,那個人從沒有出現過,也不會來了。
而他,隻是一個被謝霓保護的普通人。
紅蓮燈不會亮起了。
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,柔風沒過了他,彷彿有人為他披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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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,呼,呼——
是在做夢?
夢裡怎麼會有這麼淒厲的風聲?忽遠忽近,像從坍圮的古城關上傳來的。
怨春凋的曲調,卻遠比風聲悲涼。有人在哼唱,老人的聲音,孩子的聲音,男男女女,混雜在一處,卻都是同樣的嘶啞。
像強行挽留的春風,從指縫裡一點一點漏出去。抓不住,為什麼留不住!
隔了很長時間,單烽才勉強掙動了一下手指。他居然還攥著那團絮花,可惜,都嵌進了傷口裡。
劇痛。
身下是硬邦邦的石板,每一根骨頭都像斷了,斷口的骨茬,又擠在一起摩擦。
眼皮上也都是血,那種火辣辣的感覺,讓他錯覺臉上隻剩下了兩個血洞。
這又是在哪裡?
新的幻境又開始了?
這一刻,他心裡竟湧出一絲僥幸。
他已意識到一個巨大的錯誤。
明明,理智告訴他,不能管,不該管,讓情愛泯滅,讓長留回到命定的軌跡,這纔是破局的方法。可強行旁觀,親曆謝霓的噩夢,卻讓他有如窒息一般。
這一次,不論身份為何,哪怕是階下囚……
突然,有腳步聲靠近,有人用熟練的手法給他換藥,一股清涼的草木靈氣在傷口中湧動。
“十多處斷骨,眼睛劃傷……卻沒有其餘重傷……有人護住臟腑心脈……”
“……快醒了,下一個……來遲五日,可惜……”
五日!
單烽也不知哪來的力氣,直直坐了起來,從血汙中撕開的雙眼,有如厲鬼一般:“你們是藥盟的援兵?”
兩個藥盟弟子都嚇了一跳。
“你怎麼起來了?骨頭都斷成這樣……”
這竟然是長留的地下祭宮。百來號人擠在一起,痛苦地呻吟著,空氣中遍佈泥濘的血腥味。
天寒地凍,四壁的椒泥還殘存著微弱的溫度。一扇透氣的小窗,穿過厚厚的地底,可窺到外界的一角。
雪勢不算猛烈,天地昏暗,像有渾濁的鉛雲,挾著絲絲縷縷紅光,橫壓而下,單烽看不清,卻莫名臟腑翻騰,說不出的壓抑。
兩個藥盟弟子臉色都很難看,搖了搖頭。
單烽道:“現在是什麼時候?外麵怎麼這麼黑?”
藥盟弟子遲疑道:“連日大雪,不見天日。仙盟得知長留變亂,派我們潛入施救,你的傷……會好起來的。”
眼神裡一縷莫名的悲憫,卻刺得單烽牙根一酸,煩躁起來。
仙盟?
這一次,仙盟的援兵成功深入長留了,會不會也是轉機?
“素衣天胎出生了嗎?”
“你是長留王室的近臣吧?彆擔心,就快了,王妃在偏殿裡待產,盟主馬上就能到。”
萬裡鬼丹?
這到底來救人,還是來催命的?
“謝霓……泓衣太子呢?”
這個問題,他不敢問,可到底還是從牙縫裡擠了出來。
出乎意料的是,藥盟弟子卻說:“那位太子,在守著他們母子二人。”
單烽眼裡驟然爆發出一陣光芒,渾身劇痛也像無藥自醫了,竟然強撐著身體,往外走去。
“哎,你!”藥盟弟子驚呼道,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你的眼睛沒有好,出去之後,不見天光,千萬……不要抬頭!”
單烽拄著琴,強行挪到了地麵,往偏殿走去。
昏暗的光線,同樣刺得他雙目劇痛。天地像變得窄了,暮色遲遲的肉紅色,沉沉壓著他的餘光,耳邊傳來大旗漫卷的聲音。
呼,呼,呼——
那聲音說不出的混沌沉悶,像旗幟,又像觀音合掌,用一雙溫涼的手牢牢捧住他,將他一顆心泡得發酸,卻不知所以然。
“你在叫我?”單烽低聲道。
是幻覺吧,除了風聲,並沒有人向他靠近。
長留宮到處是斷壁殘垣,卻隻下著微雪,他朦朧地看到,雪中有幾道矮矮的黑影,四肢著地在爬行。
鳥獸失群,跑進宮裡來了?
“駕,駕!”
有人笑著,雪鞭淩空而下,啪地一聲,讓那幾道黑影慘叫起來。
“這匹好,跑得真快,獻給雪牧童大人!”
單烽眉心急跳。這哪裡是走獸?是雪練騎著長留的宮人,在折辱取樂。
宮中都已經變成了這樣,謝霓到底如何保住那對母子?
他還是沒有忍住,在那雪練洋洋得意時,一琴板砸了過去!
換做平常,雪練能被活活錘進地裡,可此刻,琴板應聲迸裂,雪練雖被砸了下去,卻一躍而起,眼中露出惡毒的凶光。被他踩住的宮人,立刻抱著雪練的腳,諂媚地用臉頰蹭了起來:“大人,大人,彆管他,來我背上!”
“滾!”雪練一腳踹翻那宮人。宮人懷中掉出一卷粗布,上頭竟然淩亂地用指血寫了許多字。
“你是史官?”雪練一怔,刻薄地尖笑起來,“都這時候了,還寫長留史?”
他的目光不依不饒地落在單烽身上,又變得古怪起來。
“又是太子旗……”他撇了撇嘴,跨在史官背上,卻被一股巨力抓著頭發,活活扯了下來。
重傷的琴師,突然爆發出了無窮的力氣。
“你說什麼?什麼太子旗?”
雪練道:“要不是長留太子煉成的法器,你們這些螻蟻豈能——”
他看著琴師抽搐的臉龐,意識到什麼,嘴角一揚:“你不抬頭看看嗎?”
單烽心中響起一陣狂嘯,有極度可怕的預感,警示著他。
不要抬頭,前往不要抬頭!
縈繞著他,也支撐著他渾身斷骨的風,突然變成了鐵佛砰然合攏的雙掌。無常驟至!
呼……呼……呼……
“是你在叫我嗎?謝霓,我看不清!”
他眼中迸出的血,將一切染成赤紅。
為什麼會有赤霞千裡?籠罩著他的,又是什麼?
雪練坐在史官背上,戲謔地讀著以血寫成的殘史。
“城破,第一夜,素衣天觀,為守靈脈,血戰力竭,雖死不退。
“第二夜,靈脈枯涸,城中巷戰,老弱婦孺亦拚死禦敵,齊唱怨春凋,以血祭靈脈。
“第三夜,太子熔骨血為旗,披素衣於生者……是日,風停雪止,唯怨春凋——哈哈哈?”
那一刻,宮人已暴跳而起,兩隻眼睛充血鼓凸,居然赤手勒住了雪練的脖子:“去死,去死!”
轟隆隆!彷彿天地都在暴怒中狂鳴。
單烽慢慢抬起頭來。
映入眼簾的一切,讓他彷彿當胸受了一箭,強行拚湊起來的全身斷骨,同時迸裂。
可那道柔柔的風依舊裹著他,讓他無法徹底散成飛沙。
身後的天妃宮,突然從殿頂崩裂,砂石如暴雨傾瀉。有青鸞清越地長鳴,百鳥齊來朝鳳,無數道爛漫而殘酷的祥瑞彩光,從廢墟中四散而出。
仙樂飄飄,鳴鳳回鸞。
長留枯涸的靈脈,就在這一刹那的回春中,奔湧起來,化作籠蓋全境的風牆。
“你終於出生了。”單烽木然道,卻極不合時宜地,爆發出對天胎的刻骨仇恨來。
——你不是能控製幻境嗎?為什麼不結束?為什麼偏偏要等到這一步!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?
這話沒衝出口,他的胸腔震蕩,滿口腥甜直欲噴出。
他已經意識到,這話他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謝鸞呆坐在原地,他見風則長,從嬰兒化作青年,靈氣瘋狂彙集,整座王城的春風都為他灌頂。一轉眼,他已經是一個如日中天的強大修者了,眼中剛見天日的欣喜,還沒有褪去。
他的身後,是母親乾枯的屍體。她甚至沒有在生產時流血,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張包裹著胎兒的枯樹皮。
但她並不孤獨。
一襲晶瑩柔軟的素衣,環繞著母子二人,為天妃斂屍,作謝鸞的胞衣。同胞、手足、遲來的兄弟,似逢非逢,見又不見。
青鸞長鳴過後,卻悲啼一聲,向廢墟中栽落,嘶聲道:“殿下煉化為旗前,讓我用遺蛻,為天妃和二殿下……披衣!”
——不對……不對,錯了,都錯了!
【作者有話說】
霓就這麼喜提瘋老攻和癲弟弟[閉嘴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