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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2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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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魂悸魄亦驚

單烽很久沒聽到過他的笑聲,不由愣了一下。

印象裡,謝泓衣至多怒極而笑,眼中惡意閃動,美則美矣,卻讓人心裡發寒。

但現在,卻像有一尊鏤空的象牙菩薩像,半空中晃蕩著,小小的銀鈴在其中碰撞,不知有多麼自在。

不管往後會發生什麼,有這一刻,也就夠了。

他深不見底的不安,被填平了一角,這才慢慢抬起頭來。

長留蒼青雨,浸濕翠幕峰。那道銀藍冕服的身影,在半空中傾身而下,衣袂飄飄,黑發在身周縈繞,手訣變換時,身形就在風中起落,亂流也如羅帶般輕盈。

本就該這樣,長留的風,怎麼能是束縛住謝霓的東西?

這一次,謝霓並沒有驅散那些絮花,而是任由它們披了滿身,為銀緞滾了一身絨邊。

他俯向單烽,衣服濕透了,眼睛卻格外明亮,那種得償所願的快樂,幾乎溢位來了。單烽看到他鬢邊的雨霧,籠著一小簇格外晶瑩的絮花,不由伸手撚了一把。

濕絨絨的。

“我做到了。”謝霓喃喃道,“我方纔縱馬的時候很開心,什麼也沒有想,反而做到了。”

單烽看著對方的眼睛,道:“你什麼都不用做,就很好。”

他伸出手,並沒有像往常一樣,強硬地把人拖進懷裡。

而是托住了謝霓冰涼的指尖,謝霓懸在風中,若即若離,他不知道自己托住的是一團絲雲,還是夢中的幻影。

“最後一次,”單烽道,“我會聽從自己的心意,無論如何,都會保護好你。”

眼睜睜看著謝霓,向命運中沉去,他做不到,也不捨得。

“你在向我還願嗎?”謝霓道。

“是,”單烽像初見時那樣,單膝跪在地上,道,“每一天,每一夜,我都被業火燒灼,隻有你能解我身受的痛苦。我這麼碰你,褻瀆你,你不覺得惡心嗎?”

謝霓輕輕道:“你這個人,雖行惡事,是個混賬東西,但有時也不壞。再敢擅闖我的寢殿,我就把你倒吊在靈籟台上,看你長不長個子。”

單烽被一種矛盾而激蕩的情緒填滿了,嘴角忍不住上揚,喉口卻一陣陣發酸。

他的神情應該是極為恐怖的,謝霓一驚,在被他扯住之前,已掠進了風中。但單烽還是抓住了點兒什麼,一點淡淡的指影,還呆呆地圈著他的小指,主人都跑了,也不知道放開。

單烽立刻用小指,和它勾了勾。

“你的影子在挽留我。”單烽笑著道,“跑什麼?我不擅闖,我拉鉤說好了,明晚還過來。”

絮花如簾,劈頭蓋臉地射向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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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留雨聲未歇,入秋後,樹影更濕濃,如在窗上侵出一片綠鏽,不見人處極為陰涼。

靈宸殿深不見底的廊廡殿階,一層層地抬升,直至禦座,都籠在這銅鏽深處,一片亙古的銅光中。忽有驚雷掠窗,電如白虹,將巨殿屏風轟然照徹,隱在黑漆中的螺鈿隨之一閃,彷彿剔亮了蒼白的眼珠。

殿內沒有點燈,長留王微微弓身,一手抵著禦案,另一手執一張藥方,兩列素衣高冠的道子,沉默地列在階下,沒有人抬頭。

但禦案上富麗精工的螺鈿,又隱秘地閃爍著他們的目光。

長留王兩頰微微凹陷,眼珠裡一片枯涸的死白,骨相儘顯時,臉上威嚴決斷之色更重。

看了足足三遍後,他將這藥方壓在案上,咳嗽一聲。

立刻有近侍為他捧來熱茶,又披了衣。

“王上,藥修已在候著了。”

“無妨。太素靜心方的積寒而已,讓他退下,今夜不必請脈。”長留王道,“你們深夜前來,就是為了讓我看這一份藥方?”

隊首的素衣道子,臂挽一盞熄滅的碧紗燈,行了一禮,道:“王上還在倚重玄天藥修?”

長留王神色不明:“天妃有孕後,玄天藥盟與我長留境重新開始走動,再敘姻親之好,天材地寶源源不斷地運來。這一份是萬裡鬼丹親手擬的安胎方,我已看過,著醫署反複查驗,精妙至極,實為嘔心瀝血所作。天妃的身體康健了不少,萬裡氏兄妹一片深情厚意,使人感懷。”

“請王上遣返這些藥修。涉及私隱者,一概誅殺。”

“哦?這是你們觀主授意?”

“觀主閉關中途,忽而降兆。絮花染血,死劫將至。”

又一道驚雷掠地,長留王蒼白的眼睛裡,也有淡銀色的電光伏竄,彷彿無數隱秘的裂隙,終於從深水中浮現。

“劫從何來?”

“千絲萬縷,紛紛難解。”為首道子道,“王上向來不喜萬裡鬼丹,為何在此時,放任他聯絡天妃?”

長留王緩緩道:“我要看看,他到底敢做什麼。”

“王上執意迎娶外境女子,非卿不可,卻久無所出。十八年前,萬裡鬼丹自犯淵潛入長留境內,於冰雲殿私會天妃,意欲帶走天妃,不知為何放棄了,卻一夜未出。”那道子終於抬起頭來,直視長留王,“天妃很快有孕,於次年誕下太子霓,這是長留千載以來,從未有過的事情。”

砰地一聲,長留王將案上書冊,全數拂落在地,臉上不見怒意:“你可知道,你在說什麼?”

所有道子同時行禮,態度恭謙,素衣在電光映照下,卻如刀鋒出鞘。這種不妙的態勢,先驚動了侍立的宮人,手一抖,空茶盞砰地一響。

長留王白森森的眼睛,斜剔了他一眼。

內侍臉色發白,兩隻手血色儘褪,悄悄地退到了屏風後。

道子道:“素衣天觀上下,無人敢質疑天妃。但萬裡鬼丹,不可輕縱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。請王上,代天妃,與萬裡鬼丹斷絕往來,莫讓長留禍起蕭牆。”

長留王向階下傾身,目光在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上逡巡,喜怒不辨:“十八年前的事,你們是從何得知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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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妃懷上二殿下後,藥盟使臣頻頻來信,靈藥珍寶流水樣送來,都快壓過王上的賞賜了。剛剛又有車隊從翠幕雲屏過來,這樣的兄妹情誼可真讓人歆羨!”

“還記得天妃剛嫁來的時候嗎?王上執意要迎娶外境人,還是漪雲境來的,連素衣長老們都驚動了。天妃那麼好的人,行事利落,修為又高絕,每逢凶獸出淵時,都親自持雙劍與之對戰,還廣行善舉,燈影法會時,舍了和王上的團圓,親赴王城之外,施粥賜福,我兒時住在城郊,就曾受過她的佈施。可到底還是受困於子嗣,鬱鬱沉寂下去,多年不出宮禁了,生下小殿下後,身體更是虧損。如今母族勢力大起,萬裡宗主天下揚名。她也懷了二皇子,真是靈籟在上,護佑天妃苦儘甘來。”

“萬裡宗主頻頻來信問安……”

“你我進宮這麼些年,家裡的兄弟可曾有過半句慰問?”

“蠢材,這事有什麼好誇耀的!”

宮人們手執紈扇,嘴唇隻是輕輕地張合,卻有風將細語送到彼此耳中。直到一句冷語斜插進來,潑滅了談興。

“你們一個個白在宮中侍奉了,王上的臉色都看不出來!”

“你是說……王上不喜歡萬裡宗主和天妃來往?怎麼會?”

“有些兄妹是兄妹,有些可不是。”

“什麼?這……你可小心點說話!”

“萬裡鬼丹給天妃送了一座琉璃鏡台,婦人孕中,誰會喜歡照鏡子?我前夜裡擦完鏡台,出去後不久,聽到天妃殿中有人聲,是男子的聲音,從鏡台處傳來的。”

“什麼?你是說,萬裡鬼丹時常和天妃傳影?”

“說起來,萬裡盟主是不是有一樣叫小還神鏡的法寶?仙盟弟子外出時聯絡用的,贈一麵給胞妹,有何不可?”

“嘿,那還費勁地寫什麼信?再者小還神鏡我見過,不過銅錢大小,那一麵足有半身高,留影時如二人對坐一般,天妃夜夜對著的,不是王上,而是萬裡鬼丹!”

“這——”

“彆說了,你這一說我汗毛都豎起來了。”

轟!

鏡台墜地聲,如銅鐘崩碎,割得眾人耳中劇痛,同時滲出血來。是有人遠遠地推倒了鏡台,又用風將響聲送來,震懾眾人。

宮人們已知走漏了風聲,臉上血色儘褪。

這些話要是被王上聽到……

“妄議天妃,”謝霓聲音冰冷,誰都沒有見過小殿下如此動怒,“凡耳中流血者,自去刑台,我倒要看看,誰是造謠者?”

他已吩咐下去,讓謝不周暗中審理此事,此刻人仍立在寢宮,心中怒意激蕩,沉重的鏡台被摔碎了一角,雪光一般,刺得他眼中生疼。隔了許久,掌心的麻木感才消散,刺痛一陣陣滲出來。

他這才意識到,掌心被割破了,低頭一看,卻沒有傷口,隻是多了一顆冰藍色的小痣。

謝霓伸手一按,也不疼,小痣像是從皮肉中沁出來的,一轉眼就消失了。

“怎麼突然動怒了?”單烽道,倚在殿門邊,目光瞥到那一座鏡台,“沒割傷手吧?”

謝霓道:“把這鏡子丟出去,我不想看到它。”

單烽答應了,謹慎地審視著鏡台,裂紋中隱隱有冰霜的氣息,讓他的心猛然一跳,似乎知道謝霓的不安從何而來了。

雪練的手腳,又伸進宮裡來了?

他打定主意,待會兒就用業火銷毀這麵鏡子,目光又一掠,在長案上看到了一隻熟悉的玉盒,半開著,上有鳴鳳回鸞的紋樣。

“觀主讓我把此物交給母妃。”謝霓道。

這一次不是臨危受命,單烽心裡輕鬆了許多,思及往事,更是一片陰雲擾擾,不忍回頭去看。

他走過去,握住謝霓的手,將衣袖往上一推,的確有點想念對方戴銀釧的樣子,可那手肘處卻空空蕩蕩的,紅痣一覽無餘。

“沒了?”單烽順勢親了一口,道。

“什麼?”

“你師尊沒給你彆的東西?”

謝霓垂下眼睛,搖了搖頭。

這一次,那雙沉重而冰冷的風生墨骨環,並沒有落到謝霓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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