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20
鳴鳳驚回鸞
“我記得,安寧釧是你幼時的隨身之物吧?怎麼不見你戴?”
謝霓認真道:“我已長大了,父王說,不可貪圖安逸。”
“就要安寧些,難道還要讓你風波險惡不成?”
單烽順口道,心中掠過一絲異樣。
隻要碰上和謝霓有關的事情,他就會嫉妒心大作。彆人有的,謝霓也得有,素衣觀主合道前的遺贈,意義非同尋常,他不會錯過謝霓眼中的失落。
但風生墨骨環太不一樣了,這遺骨鑄就的枷鎖,離謝霓越遠越好。
單烽低下頭,反複吮吻著那顆紅痣,直到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影:“我給你做一副釧子。”
他心中暗暗道,這一次萬事周全,長留王尚在,太素靜心散也服食起來了。真要有什麼不測,也該是這個當父王的頂上,用不著謝霓去犯險。
這些話當然不能和謝霓直說。
他吮吻得太重,謝霓想抽回手,三次了,方纔從他掌心掙出來一點兒。
“免了,還是打一副重重的枷,自己背上吧。”謝霓忍無可忍,斥道,“鬆手!”
他重整了衣冠,扔了幾個清塵術,衝去硝石味,又仔仔細細打量著自己,見沒有半點單烽留下的罪證,方纔取了鳴鳳回鸞佩,向天妃宮中走去。
單烽自然寸步不離。
天妃宮日夜有人祈福,守備森嚴,連謝霓進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,他隱隱知道,這是為免惡虹的衝撞。這一次能借著送鳴鳳回鸞佩的機會,探望母妃,本該是讓他欣喜的事情。
可宮人的傳言,還沉沉地壓在他心上。
鏡子……天妃殿內,那一麵巨大的琉璃鏡。鏡心通明,卻也被流言附會得汙濁不堪。
更讓他憂慮的,則是父王的態度,這個時候,任何一點猜疑都會狠狠地刺傷母妃。可連他都有所耳聞了,父王又豈會不知?
天妃殿內外,依舊仙樂繚繞,祥雲靄靄。到處經幔飄拂,彩繡輝煌,卻不過分肅穆,殿牆上淡紅而芬芳的椒泥,如一雙溫暖的手掌般,牢牢捧住了他。
母子間天然的親近,終於讓謝霓心中緊繃的東西微微散開了。
“天妃方纔在冰雲殿翻看劍譜,倦意上來,小睡了一會兒,請殿下稍候。”引路宮人道。
“母妃最近常宿冰雲殿?”
“天妃思鄉之意甚重,有時覺得仙樂擾擾,便會去冰雲殿靜修。”
謝霓讓單烽守在殿外,自己則捧著玉盒進了偏殿。
和正殿不同,冰雲殿則照天妃少時居所佈置,陳設簡素不少,都帶著漪雲鏡的輕靈風情。
水色羅帳低垂,天妃臥在一張臨窗的貴妃榻上,隻穿寬鬆的素色衣衫,拓出一道朦朦朧朧的身影。
一隻握著書卷的手垂在榻邊,極為蒼白枯瘦。
謝霓靜立了一會兒,還是如兒時那樣,跪坐在榻邊氈毯上,輕輕地握著母妃的手,把那一卷劍譜放平了,薄薄的紙,卻寒得像冰。
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母妃握著雙劍的樣子了。生下他以後,天妃的身體日漸虛弱,精力也不濟,如今更是冰湖漸涸,形銷骨立。他很想把臉埋在母親的手掌中,挽留住什麼。
而宮人口中的那一麵琉璃鏡,正對著美人榻,將母子二人俱照在其中,漸漸地夜涼如水,羅帳上披了天星。
謝霓心中浮動的怒氣,卻息了下去,隻剩下一片冰冷茫然。
明鏡無辜,他卻想砸碎它,人言可畏。
百餘年前,從漪雲境嫁入長留,母妃當真無悔嗎?
天妃的手指動了一下,慢慢地,把他鬢角的頭發理順了。
“母妃。”謝霓低聲道,“您安心調理身體,不要理會外麵的事。”
天妃彷彿看出了他的歉疚,道:“小霓,我和你父王離心,不是一日兩日了。你的外祖母帶我在冰湖上斬蛟,我至今記得,可很多事情,風波險惡,潮生潮滅,不能強求,也不是劍能斬得斷的。往後,隻要你兄弟二人和睦,都能平安順遂,我便無憾了。”
這話裡有很重的不祥意味,謝霓看著天妃,臉色蒼白,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之色:“母妃,不會的!”
“我的劍在哪裡?”
謝霓垂目片刻,還是起身,從匣中捧來冰藍雙劍,給天妃看。
雙劍清寒凜冽如昔,彷彿裁冰而成,天妃的眼睛卻漸漸枯涸了。
他既不想違逆母親,又怕天妃觸景生情,下意識地用袖子遮掩。
天妃搖了搖頭,卻沒有什麼傷感之意:“劍猶如故啊,你父王時時擦拭它們。”
“母妃,你……為什麼要嫁給父王?”
“當時,我彆有所圖。”天妃坦然道。
謝霓吃了一驚,又隱隱地明白了什麼:“是因為漪雲境有雪練作亂嗎?”
“是,也不是,”天妃道,“我與你舅父,被困漪雲境冰湖,多次打退了雪練。我知道仙路斷絕,尚能以他們試劍,但冰湖荒寒,你舅父心境受損,修行起來極為艱難,正好你父王遊曆至此,因故與部將失散。我們三人便彼此支撐,在冰湖中度過了很長一段時光,天地失色,冰霧朦朧,所幸有落日可看。”
她的眼睛裡還有一絲遙遠的笑意,彷彿百年前冰湖落日的殘影,依舊含著輝光。
“後來你父王的部將尋到了他。”萬裡清央道,“你父王向我求婚,他知道我是為了什麼答應他的。有情無情,很多時候都是駁雜不清的東西。他年輕時,態度柔和,心思卻重,明明眼裡容不下沙子,卻什麼都壓得下去,為此付出了諸般努力。但是,潮退之時,一切都會浮出來。”
這一番話,謝霓靜靜地聽著,生出一絲劇烈的酸楚,與此同時,掌心隱秘地痛了一下。
萬裡清央看著長子,道:“小霓,長留人向來含蓄隱約,可兩縷輕煙,彼此纏繞,脈脈不言,當真能同心嗎?疑心生暗鬼,情熾也生裂,往後有了心儀之人,莫讓自己抱憾。”
謝霓沒想到母妃會和自己談到此事,居然慌了一下神,一手抓住了肘側。
隻是萬裡清央說了這麼會兒話,就已經很疲憊了,沒有抓住他的恍惚,呼吸聲變得越來越濁重。突然,肚皮上尖尖地一跳,居然透出了一隻小手印。
謝霓一驚,道:“母妃,你疼不疼?”
萬裡清央臉色雖很不好,卻還輕聲道:“小鸞想見哥哥了,你可以碰一碰他。”
那隻小手果然乖乖地等在那裡,半點也看不出掏空母體的頑劣。
謝霓對著這個弟弟,心緒幾番浮沉,既恨自己兄弟二人,為什麼非要出生,讓母親遭此大難,又抵不住血脈間溫溫的感應,心中酸楚不堪,彷彿和謝鸞同擠在母親懷中,不知世間的憂愁。
他突然相信,他和謝鸞本該是一對雙生子了。
謝霓下意識地伸出手去,儘可能輕柔地碰碰那隻小手。
這一瞬間,變故突生,萬裡清央的腹部痙攣了一下,那隻小手更像是被利器刺中,用力一揮,一股風靈力把謝霓推了出去,重重撞到了鏡子上!
哐當!
鏡子迸碎,他的脊背被劃出了血,卻無暇顧及。
他懷疑,自己方纔聽到了胎兒的慘叫聲。胎兒喚出風牆,聞所未聞,簡直像臨死一擊。
殿外單烽喝道:“霓霓,你怎麼了?”
謝霓掌心發黏,彷彿勾扯住了什麼,一時間整顆心都抽搐起來,生怕低頭看到一手的血。
可他手心裡什麼都沒有,隻有一點殘存的風靈力。
“母妃!”謝霓道,霍然抬眼,去看萬裡清央,誰知萬裡清央的臉色居然紅潤了一些,腹部也不再抽搐,相當平和地看著他,彷彿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到底發生了什麼?
一天之內,母子二人,兩麵鏡子接連碎裂。天妃殿中的這一麵,更像順應了他晦暗的心思。這一刻,濃烈的陰雲讓他覺得恐懼。
“來人!”
與此同時,單烽已經帶著藥修衝進殿中,藥修為天妃診療,單烽自己則敏銳地捕捉到血腥氣,抓著謝霓出了偏殿,處理起背上的傷口。
“不對勁,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了。”謝霓道,“一定有人想對母妃下手,鏡子——”
他眉頭緊蹙,卻沒有痛撥出聲。單烽吮吸過他的傷口,將碎片都處理乾淨,才開始上藥:“不要慌神。無論是誰,如果有一擊必殺的手段,也不會等到現在了。現在冒了頭,纔是鏟除的機會。”
謝霓聽著對方沉著話音,剛才那一陣驚怒也被鎮住了。
天妃殿守衛森嚴,此事很快驚動了長留王,立刻有素衣長老親至,在謝霓指引下,取走了那麵琉璃鏡。謝霓也被請離了天妃殿,回太子殿靜修。宮人雖神態恭敬,但來自長留王的言外之意,卻不言自明。
惡虹不詳。在天妃平安誕下素衣天胎前,謝霓不會再有見到母妃的機會了。
謝霓彆無二話,他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麼非要見母妃這一麵?好在藥修的診治安撫了他,母子平安,方纔隻是莫名受驚而已。
回到太子宮後,謝霓在窗邊獨自站了許久,衣裳都被冷汗浸濕了,傷口一陣一陣地癢痛。
小腹突然被戳了一下。
謝霓一驚,卻見單烽半蹲在數步之外的地方,用手指輕輕撓著影子的肚子,還用臉貼上去聽。
說不出的曖昧,讓謝霓喉頭滾動,可隔著影子,斥責對方又是師出無名。
“素衣天心那麼重要嗎?”單烽道,“事在人為,既然有劫難,把它夷平就是。天胎就算出生了,也隻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。”
謝霓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兒,道:“所以你是火靈根。”
“還有這種說法?”單烽挑眉道,“你還研究過火靈根?”
“聽說你們火靈根,修煉時要一心一意,以心力熔鑄一切,不畏鐵石之堅,所以才覺得凡事都是人力所能降服的。”謝霓輕聲道,“我自幼學禦風,靈籟台上的絮花飄渺不定,又因果相牽,撲住一朵,更有無數朵飛來。那是我才知道,所謂的劫數,是人力以外的東西。既然劫眼是素衣天心,就非他不可。”
單烽著他沉靜的眉目,隻覺得長留的因果太殘忍,那麼早,那麼沉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殿下不必憂愁。我會竭儘所能,把絮花都斬落。”單烽道。
他抓住謝霓的手,把衣袖輕輕抹上去,從自己手腕上費力地捋下一個鐲子,帶著火熱體溫,推到謝霓的手肘處,正好做了釧子。
“我量過了,剛才順手做的。”單烽道,還掂了掂。
這是一隻剔透的冰玉環,卻封著幾朵凝固的紅蓮,冰與火巧妙地交織,轉動間能聽到汩汩的水聲,謝霓冰白的手肘,就在蓮影下若隱若現。
正要如法炮製,為謝霓戴上另一隻,謝霓卻像驚覺了什麼一般,伸手從他腰側解下一把短刀,將自己的手掌抹去。
看這架勢,是要活活削下一層皮!
單烽的笑意凝固了,兩指夾住刀鋒,道:“我又犯了什麼忌諱?”
“不對——”謝霓道,“你提醒了我,今天,我的手被鏡子刺傷了,那顆冰藍痣不是錯覺,一定有東西鑽了進去,既然看不到,就剖開來看。”
單烽被他的話嚇了一跳,順著他目光,用拇指按住他掌心,慢慢摸索。
那片麵板細膩平滑,沒有任何異物存在的痕跡。
“還有一種辦法。”單烽道,“這釧子裡封了我的紅蓮業火,能除邪祟汙穢,它不會傷到你,若真有東西作祟,在它探頭的一瞬間,你就能燒了它。”
這也是他留給謝霓防身的東西。上一世無形無影的雪線銀針,讓他心有餘悸。好在這一次有了紅蓮業火,正是這等東西的剋星。
正這時,殿外傳來了宮人的通傳聲:“太子殿下,天衣繡女,學成歸來,為太子獻上新製冕服——”
單烽的臉色,霎時間變了,反手將長刀握在手中,伏在門邊,隔了片刻,還是鬆開長刀,若無其事地開啟了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