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21
一念為烏有
身穿淡綠宮裝的小宮女,用錦盒捧著一身華服,深深地垂著頭,腦後鵝黃色的絲絛輕輕飄舞著。
她的身體在發抖,手指也因用力而發白。
單烽瞳孔一縮,正要開口讓她放在一邊,卻聽謝霓柔和道:“你的繡功很好。”
小宮女啊地叫了一聲,難掩激動地抬起頭來,稚氣未脫的一張臉上,雙目已彎成了月牙:“多謝殿下!殿下喜歡就好。我……我還擔心這玉簪太隱秘了些,本來要用曦光錦雙麵繡的,可葉姐姐告訴我,殿下平日就衣著素雅……”
她一開啟話匣子,就合不上了。恨不得把這幾年學藝的經曆一一說來。
謝霓耐心地和她說了一會兒話。他神態柔和的時候,能輕易把人哄得飄起來,單烽看這小宮女回去的時候,走路都是飄的,喝醉了一般,不由鬆開了眉頭。
但他並沒有移開目光,依舊牢牢盯著小宮女的背影。
很快,那道淡綠色的身影,走入迴廊中,迷了魂的碧蝶似的,還暈暈乎乎地地打著轉。一個穿碧青宮裝的女子,從廊後探出臉,含笑看了小宮女一會兒,才用手中象牙骨扇輕輕一扇。
小宮女發上的絲絛都飛了起來,圓臉上紅暈更深。葉霜綢就用手背貼著,打趣了些什麼,二人同時笑彎了眼,眼睛如秋水般明亮。
不多時,葉霜綢就牽著小宮女走向迴廊深處,水麵風來,碧青與淡綠如水波相接,又幻夢般散去了。
單烽看著她們的笑臉,彷彿自心上卸下了一塊巨石。
看來這一次,耍猴人抓對了,死猴子無計可施,釘入長留的,最隱秘的一根長針,終於被攝了出來。
單烽也跟著笑起來,抓住謝霓的手腕,垂頭看著他:“一切都在變好,鬼魅也無處遁形。”
謝霓也不知道他笑什麼,滿心的鬱結,卻也被感染了,微微冰融。
可到了就寢的時候,單烽這股亢奮勁居然還沒消下去,沉在眼睛裡,熠熠發亮,變成了更為可怕的形狀。
謝霓看見他手持燭台,杵在床邊不走,便知道他又要發瘋了。
“彆盯著我。”謝霓冷冷道,“你要是沒事乾,就去門口數星子。”
單烽道:“讓我看看你。”
又是這句話!在謝霓耳中,已經和百般冒犯無異了。
“那就把眼珠子挖下來,看個夠。”
單烽恍然道:“這麼多次了,你還在害羞嗎?”
謝霓隻覺他每一個字都無恥至極,燭台逼得太近,熏照得臉頰發熱,謝霓甚至聽到血液在耳廓中細微流動的聲音,細微的熱氣,如酒醉一般,不斷上湧。
“你的耳朵紅了。”單烽的聲音已經如夢囈一般,離得很近了,“是你自己蒙上眼睛,還是我來動手?”
謝霓道:“為什麼你就是看不夠?”
“不知道,不捨得。”
“那又為什麼要遮住我的眼睛?”
“不忍心。”
單烽道,呼吸變得急促,撲在謝霓頸側,彷彿危險的號角。
果然下一瞬,他牢牢抓住了謝霓的雙腕,一口氣拆散發冠,又扯開了寢衣,把臉深深埋了進去。
這一次的吻,顯得極為狂躁。
不再是先前那種珍愛的吮吻,而是另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。謝霓的雙目被素紗纏住了,隻覺那吻的落點,越來越驚心動魄。
“我那時候,怎麼會放過你的?”
單烽道,短暫地抬起頭,一手撐在謝霓身邊:“人生苦短,及時行樂,你不會,我教你。”
沉重的解甲聲傳來。一時間謝霓背後出汗,彷彿被衣裳牢牢困住了,當即一腳蹬在單烽膝上,撐起身來:“可你不像快樂的樣子,倒是半夢半醒,膽戰心驚。”
單烽用手甲撥了撥他的耳垂:“這麼聰明,怎麼總護不住自己?”
“你今夜披甲,是想乾什麼?”
“我總是枕戈待旦,等著有些事情發生。”單烽道,心中那些狂躁而殘忍的**,被謝霓冰冰涼涼的兩三句話,澆滅下去了,“霜女來過了,她看上去並無惡意,一切順遂得像夢,反而不可思議。”
“像夢不好嗎?”
“你不知道,夢外的你,過得有多辛苦。”
“你還懂解夢,自己就是個癡人。”謝霓道。
單烽感覺到,謝霓的小腿還壓在他膝蓋上,不知不覺放鬆了戒備,便傾身而上,牢牢環住了對方。
這一抱一掂,鴻羽般的分量,有些事情便下不去手了。單烽雖恨不得把他一口氣吞下去,溫溫膩膩地,藏在腹中,到底還是把衣甲往上拎了一把。
重甲半解不解的,最是硌人,謝霓臉上露出怒色,一手掐出手訣,單烽搶先伸出手,在他腰間軟肉上撓了一氣。
“彆動。”
“你!”謝霓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忍不住笑,卻呆呆地不知道躲閃,似乎從沒和人這麼打鬨過,“你這又是乾什麼?”
單烽隻是把謝霓罩在身下,一味地揉捏腰側。
謝霓好不容易從他懷裡散著頭發掙出來,眼上素紗滑脫了一半,露出濕透的睫毛,和水光中更動人的眼睛。這神情單烽很熟悉,可那種孩子氣的快樂,卻讓他的心也跟著不那麼欲色混濁了。
“解饞。”單烽道,“彆躲。我們經常做這樣的事情。”
“我們?不可能,小兒才會這麼做。”
“你長這麼大,都沒人陪你在榻上玩過?”
謝霓一本正經道:“長留宮中,沒有第二個登徒子。”
“登徒子?看來你連什麼叫登徒子都不知道。”
單烽道,從背後扣住了他,一指頭勾住兩隻冰玉釧,另一手則輕易地鑽進衣裳,撓他的尾椎骨。這一下,謝霓整個人都縮排了軟枕裡,那笑聲是被逼出來的,斷斷續續,可實在刺激的太厲害,腰都弓了起來,突然間就沒聲了。
單烽的眼珠已經有些發紅了,手指不住下滑,不料對方身體一軟,活像是昏厥過去,不由心中一驚,喘著氣去扳謝霓的肩膀。
這一瞬間,他的背後,忽而鑽進了一雙冰涼的手,輕輕環住了,指尖卻很不安分,一彈,一連串酥酥麻麻的風就爬遍了他全身。
單烽一愣,立刻反應過來,從背後捏著謝霓的脖子,笑著逼問道:“長本事了,讓影子來撓我?”
謝霓悶悶道:“我不知道,你自找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單烽道,稍一用力,把謝霓翻轉過來,和影子一起抱進懷裡,“我都看到了,再憋氣,臉上都壓出印子了。”
他還是沒忍住,低頭吮著謝霓的臉頰,彷彿那是瑩潤的荔肉,又小心翼翼地往側邊移動,終於貼在了謝霓的嘴唇上。
在火蓮綽約的光影中,落下了久違的吻。
寒意漸深,羅帳秋來,戰報傳來時,單烽正好結束這個吻,下了床,披甲帶刀。
風驥自飛廉道狂奔而來,馬背上的小將軍,衣甲上已著寒霜,帽盔都被雹雨射碎,半身是血,一個踉蹌,滾落在宮道上。
提燈的宮人驚叫起來,卻被他一把拉住了衣擺,聲音雖然虛弱,卻被風靈力直直送往太子宮中:“急報,雹師率大軍出犯淵,趁雹雨,夜襲風蝕骨關,已被守軍攔在關外!”
謝霓披衣,攜單烽,頃刻已到宮道邊,二人都是鬢發淩亂,可涼風一吹,方纔的旖旎已蕩然無存,唯有山雨欲來之意。
和他們先後抵達的,便是宮中的藥修。
謝霓一麵命人加急診治,一麵問清邊關種種戰況,派人立刻稟明長留王。
小將軍身上雖傷痕累累,可神誌卻還清明。單烽聽了一會兒,就知道雹師雖然來勢洶洶,卻還不到火燒眉睫的時候。可有燕燼亭在,戰況怎麼會膠著?他這回給燕燼亭餵了五車兵書,對方果然在兵道上天賦異稟,足夠把不知底細的雹師轟回老家去了。
“誰在帶兵守城?”
“閶闔將軍。”
“閶闔……”單烽道,“小燕將軍呢?”
小將軍道:“小燕將軍開疆拓土,已經向北打到天夷去了,還說要在天夷王頭上放馬。”
“……”
單烽的眉心突突直跳。
這夜宮中果然又一片忙亂,戰報頻傳。雹師此人,陰沉老辣,手段層出不窮,絕對不能輕視。
不論燕燼亭在哪裡,單烽都是要回去坐鎮邊關的。很快,單烽便攜一大批精銳素衣弟子,前往支援風蝕骨關,從城門小風亭,入飛廉道。
長留王攜太子謝霓,率朝中重臣,都在小風亭送行。
單烽穿重甲,佩長刀,餘者皆素衣素冠,拂塵若雪,小風亭前後十裡皆茫茫,水色也寒白,枯荷瑟瑟,如入深秋蘆葦蕩中。
來時涉水采的荷花,都開敗了。
長留王麵色微青,心神不定,祭酒時,還失手打翻了一隻酒盞,那聲音砰地一響,讓單烽心中一跳,暗暗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又不知不覺落在了謝霓身上。
這一仗不知要打多久,他隻願把風雪隔絕在外。
可惜眾目睽睽下,他不能和謝霓道彆,手甲輕輕一彈動,一朵小小的火蓮,在謝霓袖中亮起。
幾乎與此同時,他感覺自己的小指,被影子勾住了。
——以此為憑,各自珍重。
單烽點點頭,終於回過頭,策馬向飛廉道奔去,素衣道子緊隨其後,飄然鶴行。
謝霓的目光,落在長留王凹陷的頰上,彷彿一夜之間,對方就形銷骨立了,那雙珠貝般慘白的眼睛,隱秘地發光,讓他心頭湧上一串戰栗。
“父王,你的手還在抖……發生了什麼事?”
長留王道:“你母妃的胎心,停了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單某:[可憐]這把我能贏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