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23
曲水奉合巹
謝泓衣意味不明道:“看夠了?”
“嘶,我看了多久……你居然沒抽醒我?”
“你不是嫌命長麼?”謝泓衣輕聲道,“在這地方也敢發愣,我成全你。”
單烽用力一捏眉心,總覺得錯過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,胸口裡堵著一口氣。
眼前的紅光在短暫的動蕩後,顯得更為朦朧。
整座雲韶樓裡,隻在四角懸了燈籠,很是昏暗。樓中擺了回字長筵,賓客大多背對著他,衣冠巍峨,朱袍紫帶,仙禽飛鳥,都蒙著夢一般的蒼黃。
居然是官服?
他對凡人的官階知之甚少,卻也看得出這些花兒鳥兒來路不凡。
上哪找來這麼多達官顯貴?
單烽道:“喝這麼多酒,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成親呢。”
“你聞出來的?”
“那還用得著聞?還不是剛開封泥的新酒,整座樓裡的氣都是熱的,得是酒酣耳熱時候,從襟懷裡發散出來的,站得久了都能醃入味。”單烽信口道,目光忽地一凝,捕捉到了謝泓衣弦外之音。
為什麼得用聞?
因為看不見。
長筵之上珍饈美饌,杯盤堆疊如山,唯獨沒有酒盞!
他這人但凡嗅見一絲異樣,便忍不住窮追猛打,此刻凝神掃視,這宴飲圖般的景象,便蒙上了一層森寒的怪異。
坐姿不對。
這些人都是一手抵案,雙肩隱隱後仰,根本未曾坐實,彷彿稍有動靜,便能一躍而起。
他和謝泓衣的踏入,也沒有引來任何注目。
專注到了極點,便化作了恐懼。
一支清冽的小澗,以赤金為渠,自眾人座下環行而過。
此時無風,澗水卻微微震蕩著,泛起蜻蜓點水般的漣漪。
單烽旋即意識到,那是地麵在震蕩。
十餘道金紅舞袖,自樓心騰空而起,飄搖激蕩,淩空曳電。
舞袖委頓於地,向四周吐露出一重又一重攪袖旋舞的舞者。男男女女,皆麵覆珍珠簾,耳上腕間飾以金環。其頎長健碩並不多見,應是來自西北天夷境的胡人。
樂師在舞筵四周列席,手腕急急上下翻飛,不論絲弦還是鼓麵,都籠在一片激蕩模糊中,彷彿暴雨下水天一色,唯見腕上金環搖。
這奢華景象,也更像是宮廷。
這群人,謝泓衣從哪兒搜羅來的?
單烽解了兩耳穴道,湧進耳中的竟不像是樂聲,而是一陣陣輝煌到極致的黃金雨,灌頂而來,就是用來酬神也不為過。
雲韶樓作為聲音的源頭,非但不吵鬨,反而連外界的聲音都隔得遠了。
一入此樓,歌舞昇平,風雪儘消。
但凡是經曆過雪害的,即便疑心是做夢,也恨不能長睡下去。
樂聲急,舞光風,盛宴再難得!
舞者雙袖一拋一揚又一落,如此紛紛開謝中,舞陣絲毫不亂,淙淙地越流越急,彷彿天然織在舞筵上,隻是被樓心一陣風吹皺了。
珠纓銀蔓光騰射,煌煌五色衣爛漫,又為明晃晃的樂聲所濯洗,更是到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地步,單烽擰開目光,卻猝然撞進一泓冰水裡——
謝泓衣坐在長筵無人處,單手支頤,銀釧懶在肘間。那半張臉毫無血色,可滿座華光才一照麵,就被近乎淩厲地澆滅了。
單烽愣了一愣,當即大步走到他身邊,毫不客氣地落座了,肘彎咚地壓在案上,震得謝泓衣手肘跟著一跳,銀釧卻毫不搖蕩,隻囚著那一片麵板。
“你是屬野象的麼?”謝泓衣道。
“想不到城裡還有天夷樂舞?”單烽道,“謝城主,你平時就聽這個,怎麼也沒見你心平氣和些?”
謝泓衣哂道:“你要不要開窗吹會兒風?”
單烽一望外頭沉重如簾的風雪,道:“不了,這麼一來,很難不想宰上幾個雪練。”
“那你又何必問我?”
單烽和他並肩而坐,隻是高出了大半個頭,身形更多震懾之意。
“剛剛摘燈籠的時候,你就很不高興。難道我應該知道你的名字?”
謝泓衣平淡道:“多慮了。難道你有什麼地方討人高興?”
單烽哈哈一笑:“要是我能知道呢?謝城主,要不要打個賭?我輸了,任憑處置。我要是贏了……”
謝泓衣麵孔微微一側,毫無和他搭話的興致。
單烽目光卻垂在他衣袖上,雖不抬眼,卻很用力,幾乎刻畫出了銀釧的形狀,把它熔作一副燒紅的鐐銬。
“我隻要你,把銀釧褪到手腕上。”
謝泓衣冷笑道:“說無恥,倒還低估了你。”
“好過有人把我當傻子耍。”
“傻子的自覺麼?”
單烽道:“我向來直覺很準。我說過,有些東西,化成灰,我也認得出來。”
謝泓衣早有了被獵犬盯上的覺悟,這會兒單烽衝他齜牙,三分是猜,七分是詐,因此他自顧自把玩銀釧,連心跳也毫無波瀾。
單烽討了個沒趣,也不懊喪,隻是移開眼睛。
門窗雖已緊閉,但外頭的連枝燈籠卻搖蕩起來,不時發出令人牙齒發寒的撞擊聲。
雲韶樓甚高,影子要想連根拔起並不容易,但憑著煉影術的手段,攻破此樓亦廢不了多少功夫。此刻以燈籠撞樓,甚至可能隻是一念而動的頑心。
咚,咚,咚。
單烽道:“甕中捉鱉,他們為什麼不怕?”
滿座賓客非但不曾望向窗外,反而悚然危坐,他們身上幻夢般的金光褪去了,單烽得以看清一張張麵目各異的臉,上頭凝固著同一種神情——恐懼!
來不及留意樓外的異動,眼前的一切已攝去了他們的全部心神。
座下的酒渠裡,突然湧來許多大大小小的酒瓢,隨著樂聲彼此碰撞,單烽一眼便望見,酒瓢柄上皆纏著眼熟的紅線。
雲韶樓中這麼多人,還在行禮?
渠水流觴的同時,更有許多仆侍手捧金盤,在席間急急穿梭,佳肴流水一般更迭。
嘩!
酒瓢被一把抓住,提出了水麵。瓢外酒水瀝瀝,在這透明的水簾中,由一雙手畢恭畢敬地托舉過頭頂,酒水晃蕩,兩枚拇指深深抵著額心。
這是仆役祝酒的手勢。
那人半跪在地上,坦肩穿一身朱紅色番衣,頸帶金瓔珞,胳臂處肌肉虯結,泛著黑銅般的光澤,單看其臂展,便知站起身來必然極為魁梧。
昆侖奴?
西北天夷境的昆侖奴,力如熊羆,是充作守衛的好手,那手掌都有蒲扇大小,筋骨突出,獻酒時立時顯出幾分滑稽。
但就在昆侖奴取酒的一瞬間,他身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臉孔肌肉不受控製地跳動起來,這哪裡像是對仆人,反倒像是碰上了催命的魔星!
“賓客不喝酒麼?”
無人應答。
“主家就要到了,賓客且飲一杯,免得城主責怪仆招待不週。”
昆侖奴又道,急急膝行數步,將酒瓢捧至一名賓客麵前,那賓客露出見了鬼的神情,猛然後仰,一手卻緊緊壓在案上。
單烽心中不知為何,泛起一陣滑膩的惡心感來,昆侖奴半張臉在酒瓢背後閃爍,烏黑油潤的鬈發披在項後,五官甚至稱得上俊朗,隻是目中兩點碧星不定,說不出是可憐還是諂媚。
“賓客,行行好吧,吃上一杯。”昆侖奴央求道,猛地將額心低到賓客足趾上,那人一縮腳,昆侖奴卻痛呼一聲,整個兒倒翻在氈毯上,酒水潑了一地。
賓客還沒發話,他已拋開酒瓢跳起來,左右開弓,連扇了自己一串耳光:“踢得好,踢得好!是磨勒侍奉不周,打擾了賓客雅興,賓客見諒,賓客見諒!”
一串巴掌過後,昆侖奴兩頰高高腫起,隻一雙眼睛透著油滑的碧綠,在賓客間滴溜溜轉動,轉頭又從酒渠裡撈了一隻酒瓢,向單烽二人的方向膝行過來。
單烽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軟骨頭,不免麵露古怪,道:“謝城主積威甚重啊。你好這口?”
謝泓衣道:“不是我的人。”
“那他給你敬酒?”
謝泓衣似笑非笑道:“你以為是衝誰來的?”
說話間,昆侖奴已捱到了他們桌邊,單烽尚未動作,鄰桌卻是哐當一聲響,筷子嚇掉了一根。
單烽微一側目,那是個矯健的少年修士,麵目初具棱角,背負舊劍,顯然常年行走在外,卻穿著一身華貴官袍,玉帶虛圍在腰間,多腆出了一大圈。
他忽地反應過來,這哪裡是正兒八經的官袍,分明就是戲服。
負劍少年盯著昆侖奴,喉頭滾動,頸上紅繩牽扯出一片熟悉的銅光。
小還神鏡。這竟還是個仙盟弟子。
昆侖奴極為體貼,立刻將酒瓢捧到少年修士麵前:“賓客可是口渴了?”
少年死死盯著那酒瓢,竟呆在了當場,直到被鄰座拿手肘輕輕一撞,方纔反應過來,斥道:“誰準你碰我的酒瓢了?”
昆侖奴惶恐道:“為賓客獻酒,自然用賓客的酒瓢,您是嫌仆的手臟?”
少年劈手奪過,拋回了酒渠中,麵上怒氣勃發,昆侖奴身上抖得如篩糠一般,竟一把抓住了席間切羊膾的短刀,向掌上抹去。
“是仆侍奉不周,向賓客賠罪!”
那一刀自掌根旋至指尖,囫圇削下一層,砰地釘在案上,那一張鮮嫩的血紅巴掌猶在跳動。
少年修士的臉孔都止不住抽動起來。
“滾!”
昆侖奴臊眉搭眼地退了幾步,座中這才傳來數聲乾嘔聲,單烽聽見那少年修士低聲問鄰座同伴:“這都多少輪了,謝城主怎麼還不來?”
“你問我,我問誰去?合巹酒我都要喝吐了,”同伴道,“樓飛光,趕緊把巴掌皮扔了,小心一會兒昆侖奴訛上你。”
樓飛光掄圓了胳膊,將那玩意兒擲了出去,兩眼卻望著案上的一道糕點,麵露猶疑。
“百裡,這點心當真有用麼?”
同伴道:“他們說,每次席間有玉簪酥時,城主的心情都會好些。行了,死馬當作活馬醫,說不定,一會兒就來了。”
樓飛光道:“但願吧,昆侖奴的眼神,越來越瘮人了,這一輪怕是難過。”
兩個少年對視一眼,臉色俱是發苦。
聽到這時,單烽哪還有不明白的?
應是與外界隔絕的緣故,這些賓客不知外頭變故,還在苦捱著等謝泓衣駕臨。
可是……
他側首盯了謝泓衣片刻,對方雖總讓人無從逼視,但存在感卻不可謂不強,燈火輝煌中,更是湛湛如水銀鏡。
大活人就坐在跟前。
這些賓客盼得兩眼都發黑了,卻還沒發現?
謝泓衣甚至不知何時取了塊玉簪酥,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。看來傳言不虛。
單烽揀了粒花生,向樓飛光案上一丟,又提了一提頸上小還神鏡,樓飛光顯然認出來了,麵上露出同病相憐的苦色。
“小道友,謝城主什麼時候會來?”
樓飛光老實搖頭:“不知道,先前隻要酒過三巡,城主和娘子便到了。”
“多謝小友。”
單烽道,左手已按住了謝泓衣的肩頭,那動作說不出的客氣熟絡,數枚鐵鑄一般的手指,卻鎖住了謝泓衣肩胛各處空檔,隻要對方有所動作,便會轉為鉗製。
謝泓衣的目光霎時間亮得發寒,五指微微一動,看起來想把酒瓢扣在他頭上。
“你氣什麼?我還沒算賬呢,謝城主,你人都到他們眼前了,他們卻連救星都認不出來?你不同我交底,可也彆怪我絆住你的手腳。”
謝泓衣冷冷道:“你也配——鬆手!”
單烽更用力地鉗住了他,隻覺那一截肩膀瘦削到淩厲,此刻正緊繃著,顯出貨真價實的怒意。
“我算是見識了,什麼叫隻許城主放火,你扯了我的鏡子一路,把我當碧雪猊騎也就算了,還拿我當肉盾,噢,就連你亂答題,倒黴的也是我。”單烽道,惡人做到底,更變本加厲,強行推高了謝泓衣另一邊衣袖,那肘上同樣有一隻銀釧,除此之外便素得如凝冰一般,不見半點傷痕。
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”單烽勾了勾指根紅線,“這玩意兒讓我為你擋了不少災吧?謝泓衣,我再問你一次,剛剛影子過後,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?”
“原來你還長了腦子。”
“過獎,不比你謝城主多長的那百八十個心眼。這些賓客還巴巴地盼著你呢,不過是喊一嗓子的事,就說城主已琵琶彆抱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的喉口便被一支冰冷的銀筷抵住了,謝泓衣並未用力,隻是精準地截住了他的聲帶,讓那後半截話散作了氣音。
“你是琵琶麼?”謝泓衣道,“彆驚動昆侖奴。”
又是昆侖奴。
且不論其人有多麼輕浮油滑,單憑謝泓衣的重視,這家夥就絕對不容小覷。
單烽道:“他也出自屍位神座下?”
謝泓衣道:“不止。他有自己的靈智。”
“好事,還是壞事?”
四角的燈籠搖蕩起來,紅光顛撲明滅,無論是樂師還是舞者,都籠在群蛇般幢幢的黑影裡,身上都淬上了難言的森寒。
一粒花生砰地砸回了他案上,樓飛光扭頭過來,壓低聲音道:“你有了佳偶,怎麼還留在樓裡?快走!”
單烽道:“你能看到我的佳偶,卻不知道他是誰?”
樓飛光一愣:“我怎麼可能看得清?”
看不清?
思忖中,單烽的餘光卻像被蜇了一記。那種黏膩又惡心的感覺,讓他雙眉一皺。
果然,昆侖奴膝行未遠,正藏在某處案下,戀戀不捨地回過頭來,用剝了皮的手掌抹了一把臉孔,碧綠眼珠更在血汙裡閃爍,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們——或者說謝泓衣的身上,眼神幾乎黏得流出蜜來,即便是單烽也不得不承認,那是一種相當輕浮下流的英俊,彷彿登徒子從牆頭拋來的一簍絹花。
單烽生平第一次,有了種豬油堵心的感覺,恨不能把他的腦袋擰到背後去,昆侖奴舔了一舔嘴唇,猩紅的舌尖一閃,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,臉色便肉眼可見地陰沉下來。
與此同時,樓飛光的聲音再度響起:“小心,他會偷彆人的娘子!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單某人每分鐘都要調戲老婆一次,脫銀釧四捨五入就是襪圈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