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24
百臂竊緣
單烽沒來由地一陣惡寒,道:“你說他是我的娘子?”
樓飛光震驚道:“不是娘子?難道閣下找的是男子?”
“啊?”
“啊?”
兩人麵麵相覷了一瞬,單烽被這一瞬間的驢唇不對馬嘴震住了,來不及細想自己竟預設男子為娘子這一可怕的事實,轉而緊抓著他話中的異常:“小道友,看不清,是什麼意思?身形高矮呢?”
他當著謝泓衣的麵作此一問,數枚手指淩空描摹起輪廓來:“就在桌邊,大概是這樣的身形……”
他手指一頓。
那種奇怪的煩躁感又來了,他明明正對著謝泓衣,卻如對鏡中花一般,無論如何描不出個輪廓。
樓飛光不明所以:“當然看不清,他不是你的影子麼?”
此話一出,單烽心跳驟停了數拍,繼而發瘋般狂跳起來,目光更是死死釘在了謝泓衣麵上,後者卻神色不變,就連抵著下頜的五指都絲毫未動,目中一泓湛寒的秋水,似笑非笑。
單烽壓低聲音道:“我的影子根本沒有丟,是你取代了我的影子……難怪我沒有和那家夥一樣發瘋!”
“你是剛來的吧?”樓飛光道,“城裡的怪事多得很,我們晃蕩了有些日子了,也才破解了一二,不到生死關頭,千萬彆進城,唉,說來也遲了。”
鄰座少年道:“跟他廢什麼話,說不定就是來尋死的。”
“百裡!萍水相逢,彆那麼刻薄。”
“跑腿的,輪得到你來教訓我?什麼都不知道,還到處亂竄,不是找死是什麼?”百裡不悅道,“是影子很奇怪麼?也不知你從哪找來的佳偶,一定不是正道,否則怎麼會不知道,所謂的佳偶便是影子?”
“行了,百裡,他不知道也很正常,”樓飛光攔著同伴,解釋道,“道友,這城裡的佳偶分為兩種,你應當見過了吧?一種是以物結物,另一種是以人結人,免去了很多麻煩,卻也更加凶險,我們在這鬼地方鵪鶉似的縮著,正是為此。禮成之後,就會像你,和尊……尊相公那樣,被紅繩牽在一處,形影不離。”
形影不離!
此話一出,梳頭歌淒厲的唱腔便在單烽耳中轟然回蕩起來,此先未解之處,皆被照得雪亮。
——分釵合鈿,形影重會,一願娘子與郎君,今世和合,情同此鏡。
應天喜聞錄上的批註小字。
——漫世間癡男怨女,欲如形影不相離……
形影重會,形影不相離……藥簍之中,不斷重合的雌雄首烏藤……以及此刻身畔,輕若無物的謝泓衣。
他本以為那隻是漫無邊際的賭咒發誓,如今看來,這四個字早已被屍位神之力所扭曲了,確有所指。
一旦被姻緣紅線牽上,其中一方,就會淪為另一方的影子。
形和影,難分離。的確是世上最堅不可摧的關係。
樓飛光抓了抓後腦,道:“百裡,你早就猜到了?我還以為你和我一樣,是上一回才……”
百裡麵上泛起惱怒的血色,道:“你閉嘴!”
“上一次,我們搜羅的雙魚被人奪走了,不得已隻能找人結成佳偶,實在是九死一生,”樓飛光心有餘悸,“結成佳偶的那一瞬間,我突然感覺自己變得很輕,一陣風都能吹走,迎麵所受的一刀,也莫名落空了,後來想起來,我變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。百裡就倒黴了些,給人做了形,一路捱了許多揍,血都吐了半缸。”
百裡道:“樓飛光,等出了城,我遲早毒啞你……”
樓飛光哈哈一笑:“不會吧,我這次還得給小靈當形呢。”
“你最好老實點,長點兒腦子出來,”百裡道,“步驟彆記岔了,要是害我妹妹給你當了形,不,隻要她蹭傷了一根指頭,我就把你砂炙了當藥引子!”
“我也有藥性嗎?”樓飛光驚愕道。
他二人你一眼我一語,單烽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謝泓衣身上,驀地一笑,犬齒卻露出半截,森森然抵在唇上。
“形影不離,嗯?”
“不確定發生了什麼?”
“還哄我當肉盾?好端端的,為什麼我就是扛揍的形?你消失的那段時間,跑去動了什麼手腳?”
接連三問,語氣越來越不善,謝泓衣卻隻是淡淡道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什麼?你謝城主千年的道行還是狐狸的尾巴?”
謝泓衣的目光往手腕上一掠,那一圈脫臼時留下的瘀青,顯得尤為觸目驚心了。單烽憶及他後頸處那幾枚琉璃針,雖有滿肚子的火氣噴薄欲出,架不住麵前是張單薄的紙人,火星子一撩,便燒得沒影了。
“我倒是可以做形,”謝泓衣道,“無非是形死影散。”
“行了吧,彆禍害我了,瓷菩薩。我供著你,來,吃個果兒。”單烽道,順手去麵前的銅盤中摸仙桃,還沒碰著,那銅盤閃電般移開了,裡頭的仙桃砰砰直跳。
“不給吃?”單烽道,便見昆侖奴頂著銅托盤騰地跳起身來,用那雙綠瑩瑩的眼睛翻了個字正腔圓的白眼,“操!”
那銅托盤繞過他,遞到了謝泓衣麵前,昆侖奴深深躬身,拿額頭去觸謝泓衣的足尖,後者眉峰一抬,這家夥不敢造次,一縮脖子,靈蛇般噝噝地膝行退了幾步,道:“這位娘子……”
謝泓衣輕輕道:“滾。”
昆侖奴臉上立時泛起潮紅,忽地伸出三指,點了點項上瓔珞間的一枚銅鑒。
砰!
單烽一巴掌拍在案上,道:“黑朋友,你有些造次了,打什麼啞謎呢,讓我也聽聽。”
“他要偷你的影子,”樓飛光道,“你沒看過樓裡的皮影戲麼?三根手指,是三更天。鏡子是月圓之時,飛簷走壁……”
“沒那麼容易。菩薩都不肯解的東西,他能解開?”
百裡道:“不用解,是殺夫奪妻。”
“就憑他?讓他試試。”單烽道。
“他成心的,我勸你彆揍他,”百裡道,“若不然,燈滅之後……”
與此同時,昆侖奴又覿了單烽一眼,以手為刀,作勢向頸上一抹,又向襠下狠狠一抹。
說時遲,那時快,單烽已飛起一腳,把昆侖奴踹得倒飛出去。
那家夥也不知挨過多少頓揍,一沾地便手足反撐於地,沒事人似的翻身起來,從頭到腳撣了撣灰,腰上蹀躞帶上掛著的數十枚小金鼓,齊齊晃蕩起來。
樓飛光望著昆侖奴飛出去的軌跡,半晌道:“你完了,道友。”
周圍所有賓客,齊齊向遠處挪了幾步。
單烽也不管,隻向謝泓衣道:“謝城主聲名在外啊。就這麼招鬼東西惦記?”
“夜路走多了,難免遇鬼,”謝泓衣不冷不熱道,“現在他來惦記你了,可好?”
吱嘎吱嘎吱嘎!
四角燈籠忽明忽滅。
黑暗中,有一道巨大的人影閃動著。即便以單烽的目力,也難以看全其輪廓,隻知他正借著燈光明滅的間隙,在長案短案間,旋舞若飛。
燈滅處,踏舞動地,似有巨靈神現。隻聽金環當地一響,那身影已翻騰到身後,光一隻腳就有水缸大小,一股股胡椒與檀香相摻雜的濃香,也蓋不過那身上的血腥氣。
這種令人作嘔的氣味,單烽隻在某些嗜殺成性的凶獸身上聞到過,但也不像這樣陰邪,彷彿常年浸潤在血食中,顯出恐怖的神性。
燈一亮,卻隻有昆侖奴垂手立在舞筵中,眼珠畏畏縮縮瞟向眉毛,彷彿方纔的一幕隻是幻覺。
顯然,這家夥唯有在黑暗中才能顯出本相。燈一亮,他就隻能做個仆役。
單烽心中剛掠過幾個對策,窗外就傳來一聲巨響,連枝燈籠重重地撞在了樓上。
轟!
地動山搖,門窗洞開。
四角的燈籠應聲而滅,一盞都沒剩下。
影子,不愧是老朋友。
單烽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動了一下。
“好脆的燈籠,”他將手肘壓在案上,向謝泓衣道,“怪不得你要挑這地方,燈滅了,影子一時半會兒還跑不進來。”
謝泓衣道:“你覺得這是好事?”
“自然,我可不想腹背受敵,老朋友得留到無人處,好好照料纔是,”單烽道,自心腹大患中移開眼去,“至於後頭來的妖魔鬼怪,何妨一戰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他終於看清了,那道身影在他頭頂上飛旋而過,胯間隻圍了一圈金鼓,原本就賁突的肌肉上還蘸了一層油潤發光的金粉,立時淪落到了下流的地步。
彷彿捕捉到了單烽的目光,昆侖奴在翻筋鬥之時,雙手環在胸下,刷刷刷地抖了三抖,深邃的胸肌溝壑中又迸射出一大蓬金粉來,一片黑暗中,彷彿天女散花——
單烽沉默片刻,抹掉了滿臉的金粉,扯住了衣襟:“……就比這個?我告訴你,我可會光膀子耍火壺,還怕你?”
謝泓衣抵額道:“你冷靜點。”
“放心吧,我手頭又沒油,隻是有種很不好的預感,”單烽道,拿紅線在謝泓衣腕上結結實實繞了幾匝,甚至還頂著對方不善的目光,打了個紐扣結,“他偷人娘子,不會是靠這個吧?他能在這樂坊裡混跡這麼久,我很難不懷疑城主你的雅好……
“所以謝城主,我們可得說好了,雖然我巴不得你琵琶彆抱,但這家夥太邪乎了,絕非良配,坊間跟登徒子跑了的結果無非兩種。其一,合謀殺夫,放心,我絕對會拉著你一起去死,至於其二麼,始亂終棄,要是這家夥扭頭把你弄死了,我也於心不忍,隻能——”
謝泓衣抬起的手,微微一頓:“你還有什麼鬼話?”
單烽誠懇道:“汝妻子,我養之!”
謝泓衣抓住他的後頸,咚地一聲撞在案上。
這一幕顯然被昆侖奴看在了眼裡,旋舞將儘時,騰地落回舞筵中央,向四座深深一拜,以一種奇異而幽怨的語調道:“仆為諸公獻醜了。諸位大人皆為顯貴,妻妾成群,然姻緣天定,富貴不能移,仆鬥膽,為我家公子討回意中人……”
“公子?不是為他自己麼?”單烽道。
昆侖奴竟然垂淚道:
“自上次相見後,公子茶不思飯不想,幽怨纏心,幾成病鬼。紅綃可在?”
黑暗中許多細細的女聲此起彼伏道:“哎——”
“月下三更,樓頭鏡前之諾,還記否?”
眾多紅綃齊齊應道:“記得,記得,應天喜聞菩薩為媒,得見郎君,妾不敢忘也。”
“好!得紅綃娘子一諾,”昆侖奴慷慨道,“仆侍奉公子十三載矣,雖樣貌粗拙,卻精通騰躍竊物之術,願冒死竊取娘子,背負而出,娘子切莫驚惶,免得驚動大人。”
驚動?
單烽望了一圈周圍虎視眈眈的賓客,脊背聳動,卻被謝泓衣一手按住了。
“笑什麼?你當真是來看戲的?”
單烽忍笑道:“滑稽古怪,不妨一笑,這家夥突然間一板一眼的,彷彿是把戲台子搬到了台中央——”
謝泓衣點了點皮影戲台的方向,道:“不然呢?要來了。”
紅綃道:“有勞義士,今日夜奔,妾不敢忘也。”
紅影四散,沒入黑暗中。
昆侖奴麵上的油滑之色一掃而空,雙手合掌,向半空一伸,身形立時翻了數翻,彷彿撐爆了蛇蛻的巨蟒,一經解脫,便到了頂天立地的地步——
那背後同時冒出數百隻手臂來,起初還侷促地擠在背後,肌肉虯結,腕懸金環,不斷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叮當聲,卻突然被什麼所吸引,向四麵八方伸長開去。
所有賓客爭相起身,以雙掌發瘋般拍擊桌案。他可算知道迴音巷裡巨響的來源了。
昆侖奴伸展手臂時快慢不一,有的才露出數根手指,有的已探出半截手臂,有的更是異常迅捷,飛快衝向賓客案前。
誰也不敢捱上這麼一下,一時間,拍桌聲大作。竟把昆侖奴的手臂一寸寸推了回去。
百餘手臂,此消彼長,如群蛇湧動。
顯然,拍打桌案,是為了抑製昆侖奴伸展百臂的速度!
但這也不過是拖得片刻罷了。
若說有什麼區彆……眾人拍案的速度與力度俱不同,片刻之後,體弱之人,整張麵孔都籠罩在巨手的陰影下,哪怕拚命拍桌,也隻能撼動分毫,轉瞬就被吞沒在身畔狂風暴雨般的拍擊聲中,其絕望可見一斑。
這一場百人婚儀,並不是單純地自昆侖奴手下求生,更要由賓客彼此競爭,方見生路!
黑暗中。
一本應天喜聞錄嘩嘩翻動。
應天喜聞菩薩的畫像依舊似笑非笑,座下卻多了一道昆侖奴的繪影,百臂間暗影叢生,作金剛怒目狀。
單烽道:“這戲我沒聽過。透個底?”
謝泓衣道:“孤本戲。凡間的已經亡佚了,隻留存在這皮影戲台上。”
“孤本?那這家夥的身份豈不是水漲船高?難怪會變成精魅。”
謝泓衣道:“他很得應天喜聞的眷顧。難纏,當心。”
昆侖奴磨勒生平最出名的事跡,莫過於殺惡犬,逾高牆,令其主崔生得以夜會高官家妓紅綃,又背負二人騰躍而出,盜得一段奇緣。
如此演了百千回,這一張皮影被七情六慾浸透了,觀者的心神每一激蕩,口中每一呼喚,昆侖奴便多開一分靈智,如同得了香火供奉般,儼然是一座司掌姻緣的小神,直到被應天喜聞菩薩攬在座下——
一切都蒙上了邪異的血色。
忠仆仍然是忠仆,義士也能稱義士。
可偏偏賓客們飾演的卻是高官。
在踏入樓中的一瞬間,他們就被迫穿上了一身身官服。昆侖奴的目光一掃,便裝出十二分的做小伏低,可誰又能看不出那碧綠眼珠裡閃動的念頭?
他一直在找紅綃。
紅綃何在?
應天喜聞菩薩誆起屬下亦不手軟,這家夥認定了和賓客行禮的便是紅綃,一時間軟硬兼施,手段齊出,禮程過半時,更如瘋魔一般,殺意熾盛得令人膽寒。
眾人光是自保便已精疲力竭,還得找準時機行禮——
應天喜聞錄上的小字飛快浮現。
【婚俗卷六,穢影繞身,合巹定魄之禮】
合巹之禮,夫妻兩合和也,病匏蔓帶,以喻忠貞,交杯換盞三巡後,形影相會玉樓前。若逢穢影繞身,拍案可退,勿因虛中幻,錯認眼前人!
不遠處。
樓飛光急急拍案,兩邊袖口衝到肩上,露出一副結實的麥色臂膀。
他雖是風靈根,卻習劍,在仙盟乾的都是出力的苦活,練出了不凡的臂力,尋常桌案早該被扇裂了,可無論怎麼用力,那聲音都被壓在四麵八方的拍桌聲底下,喘不過氣來。
麵前的那隻巨手的行蹤,就變得更為莫測了。
那簡直像一種奇異而恐怖的舞蹈,手腕高低聳動,手掌四下翻飛,彷彿百臂之中撲出了成群的肉蝴蝶。黑暗中,他隻能看見手掌輪廓的金粉,連成一片搖蕩刺目的金光,眼珠被熱汗浸得辣痛,卻連眨眼都不敢,唯恐稍一分神,那手掌便已撲到麵前。
受拍案縮影術的限製,百臂鬼的手臂始終無法伸直,這纔到處遊走,尋找拍案聲中那一瞬間空檔。
每一根指頭都如活物般朝四下扭動,越來越細長,籠罩在他的麵門上。
他甚至嗅到了摻雜著香料氣息的血腥味。
不行,太近了,得再快些,再快些!
砰砰砰砰砰砰!
所有人都卯足了全身的力氣,要從旁人口鼻前搶來一條生路。
除了拍桌聲外,便是慘叫。
“啊啊啊啊啊!”
也不知是誰出了閃失,被一把攥住了,連骨骼碎裂的聲音都不曾有,隻隨著昆侖奴收回手的動作在半空中晃蕩,淋漓滴血,森然如石榴裙。
不止一隻手掌上,掛著這樣的血色羅裙。
活人淪為紅綃的下場——
樓飛光的喉頭猛然滾動了一下。
百裡漱傳音罵道:“跑啊,愣著做什麼,小靈力氣弱,撐不了多久,你還不去和她行禮?”
樓飛光道:“我知道!”
百裡漱道:“少廢話!”
他接了這兩兄妹的護衛差事,自然儘忠職守,三人互相以藥粉留了印記,這會兒要找人並不難,少女的身影被挾在賓客的長龍中,正向他疾走而來,兩袖同樣挽到肩上,也不知多少年搗藥練出的本事,麵前的巨掌甚至蜷縮出了幾分委屈。
樓飛光道:“小靈很好。”
百裡漱怒道:“誰準你覬覦她?”
“她拍得很快!顧好你自己吧,你還沒結護衛的賬呢。”
百裡漱朝他背後用力踹了一腳,樓飛光叮囑完主顧,便騰出手伸入酒渠中,一把抓住了酒瓢。
要行的禮並不難,隻要和同一個人,喝上三輪酒,便能結成佳偶。
第二杯!
這酒瓢質地粗糙,還蛀了個蟲眼,正是他尋得的吉物。一對酒瓢由同一隻葫蘆做成,能彼此感應。
那頭百裡舒靈果然已會意,錯身而過的瞬間,二人同時低頭飲酒——
生死攸關時刻,酒水冰冷的氣息漫過了嘴唇,他的目光卻死死盯著麵前的巨掌,拍桌的左手青筋暴跳。
砰砰砰砰砰!
夠了,這樣的距離足夠他喝完這一盞酒。
飲罷半杯,再彼此交換。
他剛要喝百裡舒靈瓢中的酒,有什麼東西輕柔地落在了他的肩上。裸露的肩膀剛被觸及,便竄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那觸感……五根輕飄飄的指頭,微微蠕動,分明就是一張巴掌皮!
昆侖奴方纔拔刀削掌的一幕立時浮現眼前。他早就禦風扇到遠處了,怎麼還是被纏上了?
樓飛光肝膽俱裂,卻還不忘向百裡舒靈扭過頭去,喚她快跑。
話未出口,他的神情便凝固了。
有東西在偷喝他的合巹酒。
麵前的巨掌裡,突然露出一張青白的紙糊書生臉,雙頰深陷,長長地伸著脖子,啜飲著他的杯中酒。
是崔生!
昆侖奴費儘心思,就是要讓主人崔生喝上這一杯酒。
百裡舒靈捧著酒瓢,顯然受障眼法所惑,彷彿全不知自己正在與鬼交杯。
樓飛光吼道:“彆喝,那不是我!”
一旦與崔生喝了酒,淪為紅綃,更是死路一條,麵前的少女將被化作滴血的皮影,永掛在百臂鬼掌心,和紙書生纏綿起舞……
他顧不得拍桌,抬手便去奪酒瓢,縮影術立散,那巨掌再不受阻礙,迎麵衝來,他在一刹那間墜入了黑暗中——
說時遲,那時快,照麵的巨掌竟被一道刀光斬斷,橫飛了出去。
樓飛光的目光霎時間亮了起來,心中唯有一個念頭。
謝城主來了!
平時隻要撐過第一巡酒,城主夫婦便會駕臨,百臂鬼死性不改地去挑娘子的喜帕,立時百臂皆斷,再要行禮輕而易舉。這一回雖凶險,卻到底把城主盼來了——
巨掌墜地,一道精悍身影與他擦肩而過,麵上散落的金粉,和瞳中熾亮的金光,讓他認出了來人的身份。
這哪是謝城主,分明是那個帶著娘子進樓的倒黴鬼!
他把百臂鬼的胳膊砍了?
樓飛光頭皮發麻,吼道:“快跑啊,你以為為什麼沒人動手砍胳膊?”
那修士頭也不回道:“已經知道了。”
他身後,數條斷臂,以及從斷臂中新長出的數十隻細長鬼手,如蛇群般蜂擁而過,迎風怒長,遮天蔽日,彷彿樓中又平白多了一具百臂鬼的分身。
樓飛光喃喃道:“道友,好福氣啊。”
“他摸彆人的娘子,”修士毫不客氣道,“不該斬?”
“你斬了他,他豈不是騰出更多的手來摸你的娘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