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237
天外錦灰堆
對於此人,謝霓連一個眼神都欠奉。
他隻是環顧四周,把羲和舫的佈局收入心底。
到處都是狂暴的火靈力。護宗大陣已被撤去,現在的羲和舫,簡直像一個巨大的冶鐵爐。
眾多鐵舟和島嶼熔鑄在一處,岸邊山巒也不斷向火海傾塌,炭火一般,成堆成堆投入其中,輪廓還在不斷改變。
嘩,嘩——轟!
火海浪潮,洶湧迭起,如群龍穿空,又從天心轟然砸落。驚天動地的聲勢中,鐵船震蕩不止。
狂潮起落間,乾將湖中的東西終於初具雛形,一頭高高翹起,鐵鏽遍佈,周身獸首猙獰,彷彿將火海凶獸也熔為一爐。
整座羲和舫,都在化成一座巨舟,古樸粗獷之氣,彷彿曠古而來。
船頭雖高高翹起,直指天心,大半船身卻沉沒在火海下,被重重鐵索捆縛著。
謝霓已經意識到這是什麼了。
傳說中的載日巨舟,就這麼出現在眼前,讓他身心為之劇震。
整座羲和舫,竟都是由載日巨舟裂布而成!
如果他所料不錯,羲和舫的護宗大陣,不光為了護佑一宗平安,更為了鎮壓住這條被肢解的巨舟,據為己有。
但和後者比起來,前者不值一提。
顯然,現在的薄秋雨認為,召出巨舟的時機已經成熟了。
“我少時,從先祖秘記中,窺見此船圖稿,驚歎不已。”薄秋雨緩緩道,“聖人遺物,奪天造化。羲和日母彈指間造就的東西,卻是普通修者千萬世所不能及的。”
謝霓微微抬起眉梢,道:“你的貪心,不下於貪日。”
薄秋雨倒像聽了誇獎似的,笑了起來:“是嗎?人能勝天處,也就這一點不甘心了。小友,喝茶。”
謝霓並未登上船頂,與他保持著十步距離,站在尚且完好的一處小鐵舟上。
他能夠俯瞰謝霓,謝霓卻並不抬眼。
薄秋雨屈指一彈,一隻素瓷牡丹盞,穩穩地落在了謝霓手背上,卻燙出了一小圈紅印,謝霓兩指一掐,茶盞碎裂。
“有點燙。”薄秋雨道,“我記得牡丹喜熱,你不喜歡?”
謝霓平淡道:“這些無聊的廢話,激怒不了我。單烽就要醒了,你費這麼大力氣,要做什麼?”
薄秋雨惋惜道:“他要是死在地底,就不必這麼麻煩了。”
“三滴水落地,我要他活著。”謝霓道,“你算錯了一次,就會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”
“受教了。”薄秋雨道,“留給他一場夢的時間,本想與小友敘舊。”
他伸手解開了文士袍。幾乎同一瞬間,謝霓身周影子狂舞,向他轟出,輕而易舉地拍在血肉之軀上,讓薄秋雨噴出一口血來。
謝霓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。
他能感覺到,薄秋雨的軀殼,單薄得像一張紙,用不著他全力一擊,自己就能碎開,片刻之後,他鬆開了五指。
“凡人?”謝霓古怪道,“這就是你的真身?這麼多年機關算儘,搜羅靈藥,倒把自己喂成了一個凡人?”
薄秋雨劇烈地咳嗽了一陣,解開了外袍。青年男子的高大身形,尚殘存著當年的力量感,麵板卻蒼白如堊土,丹田處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傷口。
“多謝小友當年所賜。”薄秋雨真心實意道,“不破不立,要不然,我又豈能窺透天機?”
“你所謂的天機,就是想方設法,讓單烽夜變回當年的貪日?”
薄秋雨含笑道:“我隻是看厭了這裡的晚霞。”
他伸手一撥,船上散佈的火星子,就圍繞著謝霓緩緩旋轉起來,明明滅滅,猶如燭龍睜目。
不知他使了何等術法,遍佈羲和舫上空的紅霞,越來越低,彷彿在向二人靠近。
“天上的東西,你舅父給你看過。好看嗎?”
謝霓的眼瞼輕輕一跳,抬眼看天,紅霞不斷聚攏,層層疊疊,幾乎把血光滴瀝在他臉上。
吱嘎吱嘎吱嘎!紅霞發出黏膩的擠壓聲,腥臭撲鼻。
他聽到了大澤雪靈的哀嚎:“放了我……讓我走……彆吃我!!!”
伴隨著慘叫聲,有粉紅的血糜從雲中噴出,化作暴雪灑向大地。
“凡我弟子,須為我獻上肉香。助我破境!快一點,再快一點,它們就要壓下來了!”
薄秋雨歎息道:“昇仙的路早已被堵死,萬裡鬼丹以為,靠著那半顆素衣天心就能做到,大澤雪靈以為,以九境生靈獻祭,就能殺出去。我曾經也是那麼想的,可推演了無數次,耗儘心力,卻沒有一條生路,求救無門!直到你捅穿了我的丹田——”
直到這一瞬間,他臉上的淡笑才褪去了,流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。
“人力終有儘時。聖人們作的孽,自該由他們了斷。”他道,“謝霓,你說是不是?”
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握住了謝霓的影子。
明明是凡人的皮囊,一彈指就能化為泡影,其下恐怖而磅礴的心力,卻沒有一刻止息。
“天火長春宮中,你我雖緣慳一麵,但我卻時時看著你的眼睛。我們是一樣的。看看天上,屍山千疊,遺臭萬年,該不該一把火燒去?”
這一句詰問,有如當頭棒喝。謝霓的神識穿行在雲山間,緊接著,悚然巨震!
這絕對是他生平見過的最為恐怖的場景。
滿天都是肥白的雲山,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層。如白花花的豬屍一般,緊摞在一起,擠出古怪的麵板摩擦聲。
咕嘰咕嘰,咕嘰咕嘰。
最頂上的雲山,已經腐臭化成了血水,觸目一片黑紅。順著雲山間的縫隙流淌下來,勾出它們浮腫的輪廓。
但最底下的數百層雲山,還醒著,它們在掙紮,在呻吟,在吞噬下方的血肉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“為什麼還有人飛升上來?為什麼?好擠……我渾身的骨頭都碎了,被磨成了粉!”
“嘻嘻嘻,來呀,來得正好,我好餓,來和我們作伴吧,同登大道!”
“放我出去,放我出去!上麵到底是什麼……回去的路在哪裡?”
那是無數尊者級彆的聲音,都瘋狂地囈語著,若不是謝霓已經曆了歸帝所,此刻已被撕碎了識海。
但他那五感儘失的後遺症,卻在此刻,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,讓他死守著一線清明,在腦中一遍遍回顧方纔所見的畫麵。
這些雲,有眼睛。
飛升之後,尊者強悍無比的肉身,要麼被前輩所吞噬,要麼被擠壓變形,骨骼臟腑全部磨碎,直到在漫長的年歲中,化成雲中的一朵。
人外……有人,天外……有天!
千百年來的天之驕子,就在這一條血腥的夾縫裡相會了。
這一刻,謝霓徹底明白了,為什麼他的母妃會心灰意冷,又是為什麼,萬裡鬼丹不敢抬眼看天。
一劍殺敵容易,一劍掃儘天外天,何其之難?
“雲山千疊,小友,還有第二條路嗎?”薄秋雨道。
謝霓終於從後遺症中緩了過來,道:“雲山頂端,是射日之戰的遺跡?”
薄秋雨唇邊的笑弧微微加深:“是啊,當年,貪日被射落後,它的貪性卻在神魔中蔓延,這一場射日之戰,令滿天神魔幾乎死儘,後來飛升的尊者,都被堵死在半途中,千萬年間,血肉成山。如此罪孽,單烽不該為之贖罪嗎?”
謝霓道:“論冠冕堂皇,無人比得過你。”
薄秋雨微微搖了搖頭:“我對你,並沒有惡意。”
他攤開手,將一瓶火髓丹倒入了湖中。
竟有一群赤紅錦鯉從火海中浮現,爭相吞吃著丹藥。
“當年破局心切,走了一些彎路。”薄秋雨輕描淡寫道,“為表歉意,我曾為你占了一卦,你的歸帝所,會很成功的。”
就在丹藥入水後不久,整片火海,都爆沸起來,無數條火龍同時騰空而起,將巨舟一度震到半空中!
薄秋雨道:“他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