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26
滿城流離夜
席間發生的變故,單烽儘收眼底。
賓客們大多跟丟了魂似的,木然坐著,融入一眾樂師中。
也有如百裡舒靈一般的,驚恐至極,卻強忍著眼淚,不敢逃出雲韶樓。可隨著一聲又一聲的“我少了”,這樣的人也越來越少。
由影子失控釀成的一場災難,才剛剛開始,單烽豈能坐視不理?
他目光往眾人腳邊一掠。
少了什麼?不言而喻。
大概是雲韶樓門窗緊閉,裡麵的賓客都一心懸在昆侖奴身上,還不知道被奪了影子。可燈一亮,反應過來了,魂魄有缺,可不就得了失心瘋?
單烽壓低聲音道:“還有救麼?”
謝泓衣道:“一旦煉化,就無法了。”
那就是還能搏一把?可影子怎麼會把到嘴的東西吐出來?
實在棘手。
昆侖奴那滿臉的喜色,就格外刺眼起來。
他捱了單烽一腳重踹,也不惱火,隻抱緊了懷中銅盤,兩隻碧瑩瑩的眼珠裡浮現出耗子偷燈油的神情,頻頻望向謝泓衣,麵露幽怨——
這家夥還不死心?
單烽臉色一沉,擋住他的視線:“看什麼看?他是紅綃麼?”
“仆就是把綠眼睛染紅了,也不會將賓客錯看成紅綃,”昆侖奴羞澀道,“可小仆也要追求自己的姻緣。”
“你隻管試試。”
昆侖奴連連擺手:“菩薩方纔另指了樁姻緣,唉,如此盲婚啞嫁,也不知娘子是誰。”
“鬼菩薩還會保媒?小心,就你那幾百條胳膊,非得配條千足蜈蚣不可——操!”
單烽靈光一閃,猛然扭頭望向窗外。
還能是誰?
鬼菩薩可急著給魍京牽線呢。
他和謝泓衣這一場鷸蚌相爭,怎能叫這家夥得了利?
昆侖奴全不管他發黑的臉色,將銅盤一顛,憑空冒出了一團大紅繡球,一股穢臭撲鼻,顏色更是紅得滴血:
“算了,既然是菩薩的意思,洞房便洞房罷。”
單烽劈手擰住他:“等等,那是什麼東西?”
“哎呦!”昆侖奴哭喪著臉道,“行洞房禮用的小玩意兒罷了。”
單烽道:“朋友,你這是趁火打劫的行徑,人家謝城主一路機關算儘,輪得到你去洞房?”
“賓客何出此言?難道……菩薩許的竟是魍京娘子?”
“你既然知道,就彆去招惹,”
單烽扯出一個和善的微笑,單手朝昆侖奴胳膊上一斬,“否則,哢嚓——百臂變獨臂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磨勒雖身為下賤,卻對尊夫人一片赤誠。一心殺夫奪妻,忠貞不二,賓客大可放心!”
見了鬼了,怎麼一聽他說話,便有一股無名火直衝顱頂……
“那我還得謝謝你?”單烽麵無表情道,“堂堂九尺大漢,更應潔身自好,來日好作聘禮,否則便隻能天天垂涎旁人的娘子。”
他如此悉心指點,昆侖奴卻不知為什麼眼前一亮,麵上騰起一片紅雲,單烽霎時間便覺不妙。
這家夥該不會——
果然,昆侖奴大喜道:“多謝賓客提點,是仆著相了。隻要是他人的娘子……磨勒皆可一試。”
單烽:“喂,你聽得懂人話麼?”
“仆明白了,仆明白了,菩薩費心,良緣天賜!”昆侖奴道,竟抱著繡球手舞足蹈起來。
雲韶樓的窗戶不知何時被吹開了。
一眼就能望見影子極具壓迫力的輪廓,俯在樓邊。昆侖奴盯著影子,呆了一刻,用力舔了一舔嘴唇。
“收了你的念頭,”單烽道,“敢朝影子拋繡球,老子就把你兩條胳膊擰成燈籠穗。”
昆侖奴笑吟吟道:“賓客好生貪心喔,你不也看中了彆人的娘子麼?”
單烽一把抓住他頸骨,發力一挫。
昆侖奴誇張地大叫一聲,慌忙將繡球托舉過頭頂:“賓客隻管拿去,啊呀呀,好生燙手!”
繡球飛快膨脹起來,似肉非肉,上頭綻出無數滴溜溜的嬰孩眼珠,死死盯住了影子,爆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嬰啼。
單烽被惡心得夠嗆:“這什麼玩意兒?還長臍帶!”
隻見肉繡球裡,竟長出了一根根血紅色的臍帶,一頭紮在昆侖奴掌心裡,貪婪吮吸著血水,另一頭則向影子的方向狂湧去。
“嘻嘻,父精母血……紅燭蠟下,締成姻緣……”
肉繡球還口吐人言,任誰聽來,都知道這絕不是什麼好事。
謝泓衣始終靜靜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,應天喜聞錄懸在麵前,無風自動。
一則新的婚俗,經由屍位神篡改,浮現在冊子上。
婚俗卷九?繡球孽嬰?洞房花燭之禮。
“臍帶就是紅線。”謝泓衣垂目念道,“嬰繡球,由七十七塊死嬰肉和成一團,一旦吞食了父母精血,就能寄生在母體上,使其受孕——彆讓它碰到影子!”
這嬰繡球中蘊含著極強的怨氣,效力絕非普通紅線能比的,沾一下,就能結成佳偶,看來是鐵了心要奪走影子。謝泓衣思及這繡球的來曆,麵上亦籠上一層霜寒。
應天喜聞菩薩,是決計留不得了。
昆侖奴被臍帶纏著吮血,胳膊都癟了下去,卻麵露狂喜之色。應天喜聞菩薩的信眾,總是會發瘋般渴求姻緣,他又是從戲中而生的影鬼,豈能不激動?
隻見眾多臍帶如蟒蛇般湧動著,爭相衝向窗框,單烽速度更快,當胸一腳,將昆侖奴踹回了舞筵中!
昆侖奴一躍而起,趁機雙手抱頭,豪邁地擺動起了腰胯,腰腹處古銅般的肌肉塊塊隆起,那一圈小金鼓叮叮作響,滲出紅光。一時就連燈下的蛾子也忘了縈飛,隻撲地抱作一團,背後薄翅彈動,席間危坐的賓客更起騷動,不自覺地擁抱撫摩起來。
就連單烽也腦中嗡的一聲響,一扯手中紅線,隻想把什麼人拽進懷裡,死死抱住。那點兒涼意剛剛入懷,一瓢酒已潑在他麵上。
謝泓衣甩開酒瓢,喝道:“清醒了?”
單烽抹了一把臉,嘗到了沁涼的酒水味,心裡的邪火雖還沒熄滅,人卻驚醒過來了。
不好!這鼓聲裡有一股極強的姻緣之力,正透過雲韶樓,以千百倍的聲勢湧向影子。
後者形單影隻,正如凡人失魂落魄一般,隻憑本能尋找謝泓衣,可不就被引了過來?
“誰準你唱淫詞濫曲了?”單烽森然道,一刀柄把昆侖奴剁翻在地上,揍得他手腳反折,“甩著膀子跳這騷舞,我說過了,非把你擰成麻花不可——”
謝泓衣忍無可忍,道:“單烽,回頭。”
單烽應聲回頭時,隻覺頭頂燈籠輕輕晃蕩了一下,竟有了一絲魂魄顛倒的錯覺。緊接著身形一輕,竟被昆侖奴一把甩飛了出去。
謝泓衣目光斜掃,三指在紅線上一搭,勒住了單烽撞牆的勢頭。
那麼修長單薄的手指,突然間有了不容違抗的巨力。
形影互換?
謝泓衣也不多看他一眼,手掌一翻,朱漆長弓已然在手。
姻緣箭射儘後,隻剩下這一副脆弱的空弓,他的指尖靜靜搭在弓弦上,撚了一撚,以示準的。
單烽平日射箭隻貪準與狠,他卻姿態秀整,如凡世王孫公子以射箭展示風儀一般。
“嫌我慢?你還玩這手?”單烽笑,“你的風箭呢?彆把指頭割傷了。”
昆侖奴的姻緣舞雖被粗暴地打斷,但影子仍被吸引了過來,窗框上纏滿了一圈圈臍帶,隻等影子自投羅網。
“用不著。”謝泓衣淡淡道。
張弓的一瞬間,大袖行雲流水般滑落,唯有肘間銀光一閃。
僅僅是空弓震鳴。
俯衝的影子卻慘嘶一聲,如當胸中箭般,扭頭向遠處奔去。
單烽打抱不平:“你平日就這麼欺負他的?到底射了他多少箭?”
謝泓衣又道:“單烽,回頭。”
單烽惡意道:“我偏不回。你拿什麼讓我聽話?”
“隨意。”
單烽道:“影子隻是一時被驚退,你還有什麼打算?”
謝泓衣掠了樓中燈籠一眼,道:“趁現在,救人,殺人。”
他眼風過處,四角燈籠急促閃爍,巨靈神般的腳步聲轟然作響,一片地動山搖。
顯然,熄燈之時將近,昆侖奴再次趁機脫困,飛騰踏舞起來。其中更有許多淒厲的小兒嚎啕聲,在樓中四處縈繞。
案邊那一聲又一聲的“我少了”戛然而止,眾人不約而同地靜默下來,唯有一片濕潤的窸窸窣窣聲,彷彿在急躁努動著嘴唇。
百裡舒靈心上壓了巨石,反而嘗不出驚懼滋味,飛快拭去眼淚後,重又坐回了樓飛光身邊。
那一支染血的銀筷被她倒握著,拄在案上。
身邊的究竟是人是鬼,為什麼一個個都眼珠亂轉?其中一道格外怨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幾乎錐出血來。
那人掌心淌血,正是被她紮傷的修士。此刻正以左手沾了酒水,在血肉模糊的掌心寫字。
寫字?
百裡舒靈心中閃過一道冰冷的靈光,四周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並非從唇舌間發出的,眾人正借著明暗的掩護,在掌心中蘸水寫字!
那是記載於應天喜聞錄一角的秘術,也是賓客們用以擊退百臂鬼的殺招。
——拍案縮影術。
隻要用酒水在掌心寫上“夢靈官”三字,奮力拍案,便可壓製百臂影鬼。
可要是……要是用在人的身上呢?
百裡漱伸腿替她攔下的那幾掌……在割肉刀下癱軟成人皮的那一幕……躲在桌下偷襲的修士……無數驚疑與恐懼在燈光明暗下交替閃現,眾賓客的麵目模糊,兩頰肌肉卻聳起,竟似噙著笑意。
砰!
樓飛光的手肘重重地砸在了案上,另一手抓著手腕,彷彿在拚命克製著什麼,轉頭望向她時,那聲音更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小靈,彆低頭,也千萬……彆讓人拍滅光明穴!”他幾乎是央求道,“要是躲不過,他們欺負你,就把我……拍成你的影子!”
那一瞬間,百裡舒靈背後寒氣直灌,終於反應過來。
難道沒了影子,就要把活人拍成自己的影子麼?
她攥緊了手中的銀筷,抱膝而坐,冷汗已滲透了重衣。這些人隻敢暗中拍人,尚能防備一二,可要是燈籠滅了,那就是獵獸場。
偏偏在這關頭,離她最近的燈籠撲的一聲——
急墜於地!
燈籠殼迸裂,其中的緋紅氣流湧出。
單烽仗著自己化身影子,竟跳起來扯落了一盞燈籠。那燈籠殼上寫著“夢靈官”三個小字,沒等他琢磨清楚,緋紅氣流就嗡嗡振翅向他撲來。難怪這玩意兒明滅得毫無章法,又不需點火,竟然是活物?
百裡舒靈低聲驚呼。
“影蜮蟲?”
是了,他雖不認識,這藥修小姑娘卻應知道門路。
他正要抬手抓上幾隻,謝泓衣就毫無預兆地收了紅線,將他扯回到了身畔!
“彆碰。”
單烽順勢伸手製住了他的肩側:“不對啊,我不是影子麼,橫豎也不會受傷,你怕什麼,謝城主?難道燈籠裡有什麼秘密?”
謝泓衣坐回案邊,手背上青筋一閃,顯然強壓著把他掀開去的衝動。單烽的目光在他指尖一掃,意味不明地想,這是一雙宜於彈琴的手。
“我到底是為什麼容你至今……”謝泓衣道,用力按了一按眉心。
單烽道:“說不準是麵善呢?”
謝泓衣掃了他一眼,那同樣是一雙寒亮如秋水的眼睛。
“我說中了,你不扔我了?”單烽道。
謝泓衣微一抬眉,抓著紅線,一圈圈纏在了手腕上。
細密的牽扯感和他的心跳聲一起,酥酥麻麻地滑向單烽的指根。
單烽眉心一跳,隻覺指根上像是有成群小蟻爬過。而自己的手掌更被這股巨力牽扯著,挨向謝泓衣的手背。
這家夥一看就不曾煉過體,薄瓷似的,難怪一捏就碎。
相較之下,他的五指更像是鐵鑄的劍籠,輕易便能罩住對方,不留半點兒掙脫餘地。
單烽沒來由地一陣牙癢,心中霎時間冒出十來種製住對方的法子,五指剛一動,謝泓衣已如有所感,朝他勾了勾指腹,眼中一片毫不遮掩的惡意。
“你很喜歡當影子麼?”謝泓衣柔聲道,“像這樣招之即來。”
燈籠驟滅。
百臂鬼身形暴漲,幾乎填滿了整座雲韶樓,那一串小金鼓,更是個個有戰鼓大小。
“當然也——揮之即去!”
巨力裹挾下,單烽身上一輕,竟被擲向了昆侖奴懷中!
“你讓他摸我?”單烽反手抓住紅線,一腳踏向橫梁,“他摸我,掉的可是你的肉,再說了,惡心我對你有什麼好處?”
昆侖奴碧綠燈籠般的巨目突然一睜,從中浮出明晃晃的嫌惡來。
半空中竄出一隻巨掌,手背向他,撣蠅子似的一揮。
單烽嘴角一抽,道:“你還嫌棄我?”
“仆對娘子忠貞不二,不近狂蜂浪蝶,”昆侖奴甕聲甕氣道,“賓客,自重!”
“你們倆才見了一麵,哪來的忠貞?”
昆侖奴翻了個白眼,一麵奮力拍擊腰際金鼓,一麵引吭高歌道:“娘子哇娘子,猶記玉樓相會,娘子眼如水銀鏡,照某前定姻緣。某茶也不思,飯也不想,兩眼鰥鰥不能寐,娘子何來遲也——”
聲音極為粗豪,卻更有攝人心魄之力,就是遙遙的月宮姮娥也能扯落凡間。
金鼓處卻傳來一聲突兀巨響,生生截斷了曲調。
單烽毫不客氣地蹲踞在金鼓上,又用力跺了一腳:“抱歉,摔了一跤,權當助興。朋友,自便啊,怎麼不唱了?”
他本是鋒利而桀驁的相貌,這一笑更添了十成的火藥味,昆侖奴雙眉倒豎,如遇吮血小蚤般,向著自己的腰側砰地拍出一掌。
單烽道:“哎呀,不成了,我要被拍死了,謝泓衣,你管不管?”
謝泓衣非但不為他解圍,反而順著掌風,將他一把丟向了昆侖奴腰腹間,鐵塔般的腹肌溝壑霎時間撲至眼前,腥膻的汗味夾雜著血腥氣撲麵而來。
這家夥成天跳這騷舞,熱汗淋漓的,多少年未曾洗沐過了?
單烽猛然打了個激靈,一躍而起:“你玩真的?膻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?”
謝泓衣冷淡道:“那就接著跑。”
啪!
昆侖奴一掌拍在腰側,濺起一片熱雨般的騷汗來,用指頭意猶未儘地搔了一搔,見未能如願摸見他的殘屍,碧目一閃,那一隻汗淋淋的巴掌再度向他襲來。
單烽扯著紅線,湊近唇邊,咬牙切齒道:“沒良心的,你當影子的時候,我怎麼對你?平心而論,我一沒揍你,二沒拿你放風箏,左不過抓了兩下膀子,轉了幾下鐲子,這也不行?”
對了,是不是還卸了人家的手腕——
話音截然而止。
謝泓衣三指按線,手腕一翻,單烽整個人淩空而起,摔到了昆侖奴麵前。
昆侖奴幽幽道:“百般騷擾,盛情難卻……”
“抱歉,借過!”單烽喝道,在鼓麵上飛奔起來,引得昆侖奴連連拍打。
這麼一來,金鼓立時不聽使喚了,掌心落處,五音不全,怪聲迭出,將好端端一支曲子鬨得如拉大鋸一般。
單烽反應過來:“你要打斷魔曲?就靠我在這兒上躥下跳,又能拖得了多久?”
“你記住七聲的方位了麼?”
“記得歸記得,還得看黑朋友讓不讓——”單烽道,整個人在暴風驟雨般的掌風中模糊成一道淡淡的殘影,“能添點兒亂就不錯了,你還指望我敲出個餘音繞梁來?”
“藏在鼓下,等影子回來。”
“鼓下?”
謝泓衣五指一拂,一股輕柔高妙的微力纏上單烽指根。
後者在飛奔間一步踏空,從兩麵金鼓間墜下,雙臂發力,懸吊在半空。
“姓謝的,虧得老子反應快,你就不能打聲招呼?”單烽切齒道,“你瘋了吧,還等影子回來,等著這堆鬼繡球喊他做娘親麼?”
謝泓衣陰了他這一手,又潛在暗處,彷彿等待著什麼。
單烽和他這一夜同行下來,深知他捉摸不定的做派,如在暗室獨自下一盤盲棋,但聞疾而冷的落子聲,全不管旁人死活。而自己懸在那纖細兩指上,彷彿隻有聽憑擺布的份兒——怎麼可能!
姓謝的不肯交底,他難道不會自己看麼?
他借著臂力藏身鼓下,求偶的魔曲轟隆隆地碾過他天靈蓋,繼而傳遍全殿,可這一回,樓中卻再無嬉笑纏綿聲。
黑暗中,滲出了點點微光。
“我少了,我少了……”
竊竊私語聲不斷浮現,起初還如蠅子般嗡嗡地浮動,在眾人翕張的嘴唇中越飛越急,最終化作一片異口同聲的淒厲嘶鳴。
“我少了!”
“啊啊啊啊啊啊!”
已有人搶得先手,輕輕向旁人小腿處一拍。
這一掌來得悄然無聲,以單烽的目力,也隻能捕捉到光點明滅的一瞬間。
外踝尖上五寸處,是光明穴。
他對人體要害爛熟於心,光明穴位於陰陽二氣通照處,能夠穩固神魂,堪稱形影間的一道鎖鑰,不知怎麼外露在體表,被人一拍而滅。
被拍的修士應聲倒地,黑暗中隻聽一串怪響,彷彿有人正踩著滑膩的血肉狂蹈亂舞。
“哈哈哈哈!我的影子,我有影子了!”
單烽的臉色霎時間就變了。
不光是這座樓。彼此搏殺,不死不休,這滿城的賓客還能看到日出之時麼?
謝泓衣道:“等。”
極儘輕柔的一個字,卻有磐石之威。
單烽心領神會:“原來你籌謀的是這個,有幾分成算?”
“謀事在我,成事在你,”謝泓衣淡淡道,一指抵在唇前,“閉嘴,聽。”
魔曲藉由雲韶樓蕩向四周,一時間飛鳥忘歸,影遊城上空的月色亦透出輕紗纏綿之意。
影子在半空中劇烈變幻著,隻是謝泓衣一箭之威,這才遲遲不敢逼近。
仰首看去,他周身有數不清的手足掙紮著浮現。
算是個好訊息。賓客們被掠走的影子還沒被煉化,掙紮著不肯馴服,卻將影子一舉推到了發狂的地步。煉影邪術,實在是刃開雙麵,傷人自傷。
僅此一眼,單烽心中便是一凜。
想要救下賓客們的影子,勢必要逼出影子的全力一擊。
激怒影子並不難。
可他曾見識過血肉泡影之威,以犼體之強悍,正麵對上,都隻能是粉身碎骨的下場,更何況是謝泓衣如今的肉體凡胎?如此兵行險招之下,究竟能有幾分勝算?
“你該不會是在賭命吧?”單烽道,忍不住為這家夥從骨子裡透出的瘋意咋舌。
形影之間的天然感應,讓他在黑暗中仍能看清對方輪廓。這一幅單薄側影,彷彿純是由玉石俱焚後的冷燼凝成的。
謝泓衣下了噤聲令後,便連餘光也不肯分給他半點兒,隻是望向最近的燈籠。
燈籠已熄,在月下微微搖晃。
賓客們雖狀若癲狂,卻也知道死守住自己的光明穴,盤膝而坐,隻等著暴起奪影的一瞬間。
如此一來,金鼓震鳴的間隙裡,擊掌聲越來越稀,眾人的喘息聲卻越發粗重。
“影子……我的影子……”有聲音呻吟道。
“我少了……我少了,我少了!”
“還給我!”
砰!
“啊!”
手肘撞到桌案的一聲巨響,緊接著一聲極力壓低的驚呼,顯然出自百裡舒靈之口。
少女相對纖細的體格,無疑意味著可趁之機。一道狠厲風聲過後,她被掀翻在地,裙裾翻卷,小腿上的光點暴露無疑。
偷襲的修士一掌拍去,百裡舒靈腿上的微光應聲而滅——卻在下一個瞬間,暴起鑽透了修士的手掌。
修士慘嚎一聲,整個人都被泛著藤蔓纏住,動彈不得。那根本就不是光明穴滲出的微光,而是血瑩藤最為凶暴嗜血的根莖!
顯然,百裡舒靈一麵將毒藤纏在小腿上,一麵示弱誘敵,果然一擊得中。
謝泓衣長眉微抬,向百裡舒靈凝目。
“進你這鬼樓,就跟脫了層皮似的。”單烽亦挑眉道,“燈一亮一滅的功夫,小姑娘都學會埋伏人了。不過,謝泓衣,你這麼看她,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。”
謝泓衣道:“想讓他回來,燈下喚名回首。”
這一句話輕飄飄地,繞過了單烽,傳入了百裡舒靈耳中。
百裡舒靈死死咬著下唇,強捱著小腿上實打實的劇痛,向修士下裳處摸索。血瑩藤見血後便瘋長,她亦不敢久留,可此刻耳中傳來的這一句話,竟令她一怔,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回來?已淪為血肉皮影的百裡漱,當真還能回來麼?
不遠處,越來越多的瘋癲修士在案上來回縱跳。
月光時而透過昆侖奴百臂間隙灑落,瘋修士飛旋起舞,足下翻湧著一條條雪白蛇蛻般的人皮,恰有一人騰越過她麵前,冰冷柔軟的觸感在她手背上一掠而過,激起了無數細小的雞皮疙瘩。
來自血脈深處的指引,讓她喉頭一陣痙攣,抬手去抓那張人皮,依舊撲了個空。
“大哥!”
燈下喚名……讓他回來!
可燈籠都滅了。難道謝城主的意思,是讓她點亮燈籠?
沒有人比她更清楚,那些影蜮蟲不死不滅,隻是暫時失卻了光華。
百裡舒靈當機立斷,纖細雙掌當空一挽,青光漫卷而開,展作一道長逾數丈的蒼青色卷軸,其上墨字密密麻麻翻湧,大半泛著金光,皆是當世罕見的靈藥。
藥師天元鑒。
這每一個藥修隨身的法寶,不論何時展開,都令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劫緣難定的畏怖感。她進入影遊城,正是為了尋找一味藥,來湊齊丹方。
【影蜮蟲,終日瑩瑩,無生無滅,縈飛於鹹池鬼道,與遊魂野鬼為伴。
畏熱喜寒。天寒則明,日過則暗,心火熾盛,則不可見。
取之以琉璃針搗碎,可入藥,性寒,藥性不詳。】
心火熾盛?
“還給我……還給我!”
“我少了,啊啊啊啊啊,我少了!”
“我的影子,誰奪走了我的影子?還給我!”
樓中的嘶吼與慘叫,終於讓百裡舒靈讀懂了這句話。
百臂鬼求偶時七情熾盛,眾人奪影時瘋癲貪婪。甚至還有她自己,在抓住百裡漱的一瞬間,那排山倒海般湧現的憾恨,無窮無儘的求不得,令整座雲韶樓化作了心火交織的巨鼎。
心火熾盛,則不可見。
這些燈籠,是因人心中的**而熄滅的!
她雖無操縱人心的本事,但也好歹是個藥修,絕不會坐等著燈籠亮起來。
百裡舒靈盯著瘋修士,並指在藥師天元鑒上一劃。有了影蜮蟲這一味藥,她的藥方終於齊了。
太素靜心方。
澄天澄水澄空性,素月素衣素妄心,出自長留境素衣天觀的古方,玄奧無匹,潦草炮製下,她心中一靜,樓飛光的瞳孔也漸漸清明瞭。
與此同時,她耳中再次響起了那道聲音,帶著淡淡的倦意:“太素靜心方。你做得很好,可惜錯了一味藥。”
難道說自己尋藥途中的一舉一動,都在對方垂目靜觀之下,就連此刻煉藥,也在意料之中?
那一聲燈下喚名的提點……
百裡舒靈心中一動。
她怎麼會認不出來?這分明就是謝城主的聲音。
這種級彆的方子,所耗之巨足可令她心驚,六十四味主材與數不清的輔材源源不斷地投入其中,轉眼天元鑒中儲存的藥名已灰暗了大半,她體內的草木靈氣亦傾瀉一空,卻僅凝結出了指甲蓋兒大小的一丁點瑩白藥散。
實在難以想象,要想重現此方全盛時期的藥效,得耗費多少天材地寶。可這也不過是素衣天觀弟子案頭的常藥罷了。
昔年的長留境,物化天寶所鐘之地,清氣瑩然,邈邈兮無儘蒼山,翠幕雲屏次第開,如天女衣帶般環繞長留宮……卻在一夜之間長埋冰下。
來不及為此感懷唏噓,她已緊緊抓住了這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木頭,灑藥!”
風聲呼嘯間,太素靜心散被灑遍全樓,樓中的呼號聲不知何時小了,眾人忘了拍影,悠然仰首望月,就連昆侖奴也停了手,鼓聲凝滯不發,樓中唯獨剩下金鼓搖蕩的悠悠聲響。
人心靜,燈籠明。
瘋修士的臉膛被映得赤紅,腳下的人皮亦泛起鮮活血色。
百裡舒靈心中振奮,叫道:“公山澤,回頭!”
瘋修士循聲回頭——
燈下喚名回首,形影立換!
公山澤魁梧軟倒在地,百裡漱則從他腳邊猛地坐起,麵上血色異常鮮活,這起死回生的一幕簡直如幻夢一般。
百裡舒靈失聲道:“漱哥,你回來了?”
百裡漱的目光從左手指尖滑往右手,彷彿還不認得自己的身體,百裡舒靈本能地去抓他的手,卻見兄長肩膀一聳,短促地笑了一聲。
那一笑中陰冷異常的意味,令百裡舒靈心中猛然打了個突,樓飛光當即將她擋在了身後。
“百裡!”樓飛光道。
百裡漱連眼皮也不曾挑一下,俯身而下,用臉頰摩挲著那張並不瞑目的人皮。
“我有了……我的影子,我的……”
“怎麼會這樣?”樓飛光愕然道,“剛剛灑過藥粉後,連我心裡都清明瞭大半,也不急著找影子了,百裡怎麼還沒變回原樣?”
百裡舒靈臉色煞白,半晌才道:“我明白了,水滿則溢……”
樓飛光道:“什麼意思?”
“你看他的眼睛。”
百裡漱抱著人皮,眼珠急速顫動,神情介於陌生與熟悉之間,更顯猙獰。
“影子……我的……回去,回去!”
這一具軀殼裡,顯然不隻有百裡溯的意識,兩條命魂擠在一處,對方激烈的反抗,已耗儘了百裡溯全部的心神。
“強奪生人充作影子,天理難容,難怪那些修士得了影子,卻依舊發了狂,”百裡舒靈的牙齒深深切入了唇間,在看清死局之時,她眼中才真正泛起了絕望之色,“木頭,到底怎麼辦?不論是拆開來,還是合起來,他都不是從前的他了。”
樓飛光抓了抓發頂,道:“照這麼說,兩個人都缺了影子,這纔不得不爭來搶去,還給他們不就成了?”
“還?”
百裡舒靈一怔,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影子當空,周身亂影如沸,都是數不清的生人輪廓。
“強占來一條生魂,都要發瘋了,吞下這麼多影子又當如何?”樓飛光道,“小靈,你認得出百裡麼?”
百裡舒靈雙目猛然睜大了,目不錯珠地向半空中搜尋,樓飛光卻拍了拍她的肩,寬慰道:“先療傷,能做的你都做好了,求己不如求他。”
這個“他”字意有所指,百裡舒靈卻會意,倦鳥般的目光飛越過數盞晃蕩的燈籠,終於尋見了那道身影。
經曆今夜漫長的蟄伏後,謝泓衣終於站在了明處。
藍衣靜垂,半幅側影,雪澗出於春山。
她隱隱有些畏懼這道身影,此刻見他伸出手來,不由打了個寒顫。
凡是見過箭定孽潮的賓客,誰不知道這隻手挽定著何等淩厲的力量?那些偏激疾烈的風箭,皆如謝泓衣其人一般,總帶著雪瀑鳴澗般不惜粉身碎骨的決意。往日觸目心驚的一幕,此刻卻又令她心中一定。
這一次,謝泓衣並不挽弓,一手輕輕按在麵前的銅盤上。
昆侖奴早已習慣了燈明燈暗時的兩重世界,此時嫻熟無比地往地上一跪,雙手高舉著銅盤,上頭壘滿了瓜果。
大紅繡球不知什麼時候縛在了它胸前,這一幅新郎倌的做派,令他在諂媚之餘,顯出一點兒心不在焉的神色,眼神頻頻向魍京娘子溜去。
這影鬼也算是當世首屈一指的情種了,在太素靜心散下,還能起得了淫心,全不知麵前是何等的煞神。
直到謝泓衣屈指向銅盤中一叩。
目光相對,昆侖奴猛地打了個哆嗦,拿銅盤擋住了大半張臉。
“哎呀呀,不妙也,好生失禮!城主莫見怪,仆不敢造次,不看了,這便不看了,隻不過麼——”他話鋒一轉,透出一股假惺惺的為難來,“瞧瞧仆這記性,菩薩將娘子許給了仆,這城主嘛,是不是……也該換仆來當?”
他滿麵堆笑,毫不掩飾試探之意,謝泓衣並不動怒,半晌,唇邊浮出一道極淡的笑影來。
雪月交輝,近在咫尺。
昆侖奴卻如見了活鬼似的,抱著銅盤猛地往後一跳,全不顧瓜果滾了滿地。
“你又要做什麼?就是拿風箭射我,仆亦威武不能屈也!”
“威武不能屈?”謝泓衣淡淡道,“磨勒,你可是忠仆義士啊,又當如何自處?”
他手腕一翻,素白兩指間竟挾了一張皮影。
紅綃為衣,嫋娜娉婷,不是紅綃又是誰?早在路過皮影戲台時,他就已經將紅綃藏在了懷中。
昆侖奴眼中油滑之色儘褪。他雖受應天喜聞菩薩所召,可那出皮影戲始終是他本源所在,因果所結,如何逃得過戲中一行一止?
忠仆義士,月下盜紅綃!
謝泓衣兩指挾定皮影,在他麵前輕輕一晃,昆侖奴一躍而起,背後的肌肉突突聳動起來,彷彿有無數蜷縮的手掌隨時會破體而出。
謝泓衣似笑非笑道:“應天隻給你這點兒本事麼?既是愛將,應當分了你一點兒神力吧?”
話音剛落,昆侖奴目中便血色閃動,肌肉皆如無數賁起的肉瘤般,將身形活活撐得漲大了一週,被燈光束縛的皮囊受不得如此巨力,竟條條綻裂開來,底下群蟒般的手臂立時噴薄而出,向謝泓衣傾瀉而下!
“你……敢戲耍於我……”昆侖奴嘶吼道,“紅綃!”
謝泓衣本就麵無血色,此刻籠罩在在如潮的燈影掌風中,更是煞白。
他腕上的紅線忽地一動。
“你彆玩脫了!”單烽被他晾在一邊,本存著坐山觀虎鬥的心思,此時卻麵色一凜,喝道,“謝泓衣,回頭!”
謝泓衣並不回頭,反手扯住紅線,將他拋向房梁之上,短暫隔斷了對方的目光。
“謝泓衣!”
凡骨自然不堪重負。但他早已習慣了痛楚,足以在這千鈞一發之際,把握那一線雪亮的時機。
他握住肘間發燙的銀釧,往下推低,直到虛虛墜在手腕上。
尊者諱暫退的一瞬間,他已將那張紅綃皮影,拍向了自己的靈台,紅光彌散,化作一襲赤紅綃衣。
紅綃皮影尚未修成精魅,卻已初開靈智,如何能放過占據肉身的機會?
他的身形麵目受其影響,飛快地柔和起來,化作女相,更如虹霓淩空,一時間奪儘衣上赤色。昆侖奴的掌風未至,便被活活勒停了,百臂轟然反折,那張猙獰黝黑的臉孔,竟一瞬間浮現出觀音垂淚般的神性來。
“紅綃娘子,月下三更,樓頭鏡前之諾——”
“你受應天的殺性浸染,本性已汙,我留你至今,不過因為你是因忠而生,因情降世,”謝泓衣道,唇角微微一彎,“磨勒,你要帶我走麼?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其實……嬰繡球是單大力的夢中道具哦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