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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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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瘋人語

薛雲坐起身,一手攥緊素白絲絛,眼中凶光四射。

單烽道:“裝不下去了?薛雲。”

“什麼人?”

單烽靠在車門邊,因體魄的緣故,僅能微低著頭,如此看人時,眉骨壓低,自然透露出十二分的銳利。

“一行三十四人,為什麼隻有你還活著?”

薛雲陰冷道:“審我?你是什麼東西。”

他單手按在車壁上,紅芒乍現。夜色裡傳來了一陣躁動,冰層吱嘎作響,都是被真火外泄所引來的雪鬼。

回應他的,卻是一陣迎麵襲來的勁風。

對方前一秒還倚門不動,卻在瞬間暴起,薛雲根本來不及反應,胸腹間便炸開一陣劇痛,即便有法衣護體不至於身受重傷,依舊被踹得口鼻噴血。

怎麼會這麼快!一定是天殺的體修!

單烽又一腳踏在他手腕上,輕而易舉地將那點紅芒踩熄了。

“再有半句廢話,我就打斷你的四肢,把你臉朝下拖去紫薇台。出門在外。師叔教你個規矩。彆、動、真、火。”

“師叔?”薛雲瞳孔一縮,突然回想起什麼,失聲道,“等等,你剛才說什麼,其他人都死了?”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我能知道什麼?不可能,這次出來雪獵,首座連壓箱底的法衣都給我們穿上了,怎麼可能全部戰死?除非——我早說了彆亂用真火!”

“哦?你是說隊裡都跟你一個德行?”

“我們羲和弟子的脾氣,你不清楚?”

單烽平淡道:“但你還活著,他們連灰都沒剩下。”

“你懷疑是我?早知道一出來就鬨內訌,我還不如待在舫裡。我被冰河捲走時,那些人還對著一地鳥毛大打出手呢,等醒過來時,早不知跟著車隊跑了多久了,離勒石灘少說也有百裡,我有這樣的本事?”

“金多寶養了個好徒弟啊,寧可裝瘋賣傻,也不願回羲和。”

“關你屁事!”

薛雲眼前仍舊黑芒亂竄,隻能看清麵前充滿壓迫感的頎長投影,和斜背在身後的雙刀。

奇異的雙刀,銅鏡一般的材質……

“雙鏡刀?你是烽夜首座!”

“我這一脈已無弟子,叫什麼首座?”

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證,薛雲冷笑一聲。如果是眼前這位首座,他不見得要怕,一個徒有虛名,卻連宗門都不敢回的廢物,也就逞一逞體修的威風。

更何況,全羲和舫都知道,這位所謂的首座,丹鼎已熄,根本連真火都用不出來。

他袖口之中,忽而流竄出一道血色。那一支短劍通體赤紅,唯在劍脊中流淌著一縷金芒,彷彿活著的岩漿。

“你有什麼資格審我?論戕害同門,誰能比得過你?小師叔,你也該夾著尾巴做人了,當年對影自憐的那一場笑話——”

對影自憐這四個字一出,無疑是觸及了某種禁忌。單烽頰邊硬邦邦地頂起了一塊,緊接著便是一聲瘮人的脆響,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嚼碎了。

薛雲一驚,卻已經太遲了。這一次的勁風來得毫無聲息,是從他腰腹內部爆發出來的,寒氣直衝臟腑。

單烽居然二話不說,一刀捅穿了他的丹田!

鏡刀抽出,車裡的真火便猛然迴流成一條灰溜溜的火蛇,縮回了他腹中,薛雲如遭重擊,反手按住丹田,跌坐在地。

這種灰敗裡帶著畏服的意味,猶如鬥敗的雄雞,亦是羲和弟子的慣例,真火間彼此壓製,敗者縮回丹田間,便有粗鄙者稱之為縮卵。

沒有傷口。可他的丹田中一片漆黑,唯餘一片熄滅後的灰燼。

他的真火消失了……怎麼可能?

“你做了什麼!”

“閉嘴,”單烽道,側首啐了一口,皆是些晶亮的碎屑,“再用真火,老子騸了你。”

他臉上戾氣橫生,眉骨不耐地下壓,整個人都彷彿剛從熔爐裡鉗出來的一段殘鐵,觸到哪裡哪裡流火,哪裡有方纔那點兒沉著——

散落在地的,分明就是雪凝珠的殘片。單烽始終含在口中,藉以壓製著什麼,直到在剛剛那一刹那,被生生咬碎在了齒間!

對影自憐。

單烽的一生之恥。羲和舫最年輕,也最前途無量的一位首座,就這麼毀於一道輕飄飄的影子,甚至無顏見舫主,隻能終年輾轉漂泊於雪原上。

薛雲對這一段往事隻有一點道聽途說來的印象,這才脫口而出。這四個字,真有切齒之恨嗎?

他好像觸及了什麼了不得的禁忌……

與此同時,單烽單手提起了他,臉朝地。

“你招來的雪鬼。用臉砸回去。”

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逼供。

金多寶把徒弟嬌慣得厲害,就是穿上了金翎衣,保得住性命,也受不了拿腦門砸雪鬼的羞辱。

“滾!滾開!”

單烽五指卻如鐵鑄一般,將他死死填在冰麵豁口中,跟雪鬼大眼瞪小眼,那嘴裡的臭氣都快能嘗出鹹淡了。薛雲吐了一陣,很快敗下陣來。

“行了行了!是,我是故意跌進冰潭裡的,隻不過是想溜出來破障,跟雪凝珠的事沒有半點關係。”

“破障?為何不稟明宗門?”

“不成!”薛雲脫口道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“是情障,我在太初秘境曆練的時候,被……被采補了。”

太初秘境向來行蹤莫定,五步一詭陣,十步一變幻,那年偏巧出現在羲和舫後山。

天下靈氣稀薄,年輕弟子的修為遲遲不得寸進,好不容易有秘境現世,誰能放過這樣的機遇?隻是太初秘境陰柔詭譎的路數與羲和功法並不相合,為免弟子走火入魔,舫內設了禁令,尋常弟子寸步不許入內,直到其自然消散。

薛雲膽大包天,帶十來個少陽劍廬弟子瞞過師尊,擅闖禁陣,很快就走散了。他更是意外遭遇了魔門雪練弟子,遭了暗算,經脈逆行,真火亂竄,眼看就要喪命,卻被一股涼意掃在麵上。

那是一段垂落的絲絛,也不知是什麼料子,異常柔滑。

有人!

是什麼時候來的?怎麼半點兒聲息不露,見著他這麼個痛苦嚎叫的大活人,卻連打量的意思都沒有?

薛雲一把扯住絲絛,勉力抬頭,隻見那身影披一件薄緞衣,單薄而沉靜,遍體如滲微光。他的求援毫無用處,對方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。

嘶啦。

絲絛應聲而斷。

“等,等等!傳信……傳信給我的師門……這個給你!”

“師門?”

這聲音也異常輕柔悅耳,薛雲心中剛騰起一縷可親近的錯覺,便被一聲冷笑碾碎了。

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對方眼光中的不善,像是一柱藍汪汪的刀光,從狹縫間斜映過來,充斥著令人膽寒的惡意。

“彆擋路!”

薛雲即便在地上狼狽翻滾,也受不得這樣的嗬斥,不等對方走出數步,便一股腦地擲出去數樣東西。

雪凝珠滿地彈躍,少陽短劍亦哐當墜地,因他體內失控的真火短暫地騰射出一寸輝光。

事後回想起來,變數就是在這一刻突生的。

對方驟然回首,如風一般掠至他身前,二話不說,便在他麵上狠狠扇了兩巴掌!

那動作極穩極狠,大袖自然墜至肘上,一泓瑩白之中,肘側的一顆紅痣如針刺出血,激得他瞳孔一縮,根本不敢逼視。這樣的忸怩實在不合時宜,掌摑帶來的劇痛慢了一拍,轟地蔓延開了,他本就是強弩之末,當下眼前一黑,栽回了地上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彷彿是從最深沉的夢境裡浮現出來的。

對方的脾氣何止是捉摸不透,就在這異常狠辣的兩巴掌後,忽而手掌一翻,以手背貼著滾燙的傷處,似乎在靜默中醞釀著什麼。

他的手指在發抖,指腹是森冷弦月般的一點,在莫名其妙的僵持中,沉沉地化開了。

緊接著就是緞衣墜地的聲音,像象牙梳子在尾椎上來回梳刮,令人不自覺地戰栗著,血液酥酥麻麻地往上浮。

薛雲半昏半醒,感覺到身上的分量,這一下牽動了靈脈處的傷勢,他都還沒痛撥出聲呢,對方已如抽了骨頭般倒靠下來,呼吸急促得幾近融化,拚命往他懷裡擠。一片溫熱的麵板壓在他手臂上,有什麼硬物自掌根滑過,彷彿雀兒細細的硬喙。

丁零,丁零。

後來他才知道,那是一枚碧玉環。

唯有合歡宗那些地方出來的弟子,才會佩戴這樣一枚碧玉環。

所謂牡丹花下死,這一場風流確實是要命的。

薛雲頭一回開葷,碧玉環搖蕩處,個中極樂令人魂飛魄散,甚至壓過了靈脈燒灼的劇痛。偏偏對方又牢牢掌控著他的本能,極儘侮辱戲弄之能事。

他根本不記得失控的次數了,丟人現眼地昏迷了數回,又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醒,到後來已虛脫了,就連體內亂竄的真火都噴湧而出。

最後一次昏迷醒來後,他反倒覺得渾身舒泰,丹田裡空前輕盈,彷彿不曾受創——

直到他意識到這種輕盈的來源。

他辛苦修煉出來的真火蕩然無存,丹田內隻剩下一顆半明半暗的火種,被抽空了!

這哪是什麼溫柔鄉,分明就是采補。

薛雲吃了這樣的大虧,卻沉浸在飄飄欲仙的餘韻裡,那些情事的殘片不住閃回,腦中心中皆是一片混亂。

這黴運還不算完,因雪練從中作梗,他的同伴們被陣法所傷的不在少數,一個個修為大退,哀嚎不止,還免不了舫內的責罰。

他身為始作俑者,差點沒被丟進乾將湖底受刑,即便師尊捏著鼻子回護了一把,那空蕩蕩的丹田也是見不得人的。因此在那次遭遇之後,他便被關進了劍廬裡,真火一日未成,便寸步不得外出。

師尊本是一片好意,隻是麵壁的日子枯燥得要命,他心境已破,稍一閃念,那些令人血脈賁張的畫麵便魔魅般浮現出來,反倒更添焦渴。

素白絲絛……肘彎紅痣……滿地逶迤的薄綢衣……冰冷的指腹……還有淡紅上搖蕩的青玉環。

一切都隔著緞麵,胭脂水一般洇出來,鮮豔得彷彿可供吮吸,卻越看越朦朧,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幻覺一觸即潰,無論如何也抓不住!

這一麵壁便是十餘年,直到近日能重新馭使少陽短劍了,他才得以奪得曆練的機會。

隻是他哪裡會老老實實地曆練?有些事情,總得千百倍地報複回來,方能充饑解渴!

這事實在難以啟齒,他連師尊都瞞著,如今被單烽逼問得狠了,方纔不得不吐露,臉上漲得通紅。

單烽聽了一耳朵這麼個事兒,也是無語至極。

“不愧是金多寶的徒弟。”他古怪道,“你師父親傳啊?”

“我都交代了,小師叔,跳進冰潭也隻為了脫身,”薛雲道,“但是這種事情實在……很舒爽啊。我好不容易探得秘境的下落,就在白雲河穀上,大風雪一來,入口就快出現了。你就放我去吧,死了便死了,若活著回來,我提頭去找師尊請罪,說不定……還能帶著道侶……”

單烽一笑,雪狼皮垂落,露出森白的齒列:“不準。”

“憑什麼!”

單烽道:“因為我對影自憐。”

他麵色說沉就沉,伸手抓著鐵索,向薛雲身上一甩,釘入鐵雲車裡。

“到最近的驛城,紫薇台會來人收拾你。”

天色將明,他提著鏡刀,把剩下的雪鬼清理乾淨了,撫平商隊一場騷亂,又跳到鐵雲車上喝悶酒去了。

商隊照常開撥,一架架鐵雲車,由靈馬拖拽著,經亡羊商道向東行去。

薛雲躺在鐐銬裡,垂著眼皮。

單烽臨走前,把素白絲絛扔在數步之外的地方,看得見,夠不著。

他手指收攏,突然哢嗒一聲,折向掌心,從鐐銬中掙了出來。

脫臼的拇指亂晃,他也不管,隻是一把抓過素白絲絛,瘋狂嗅聞起來。這一次,淡淡的冷香沒能撫慰他,反而讓他瞳孔放大,血絲密佈。

臟了。

“野狗的味道……”薛雲陰冷道,喉嚨底下咕嚕作響,“還得多殺一個啊。”

一把血紅的圓珠,落在地上,骨碌碌滾動,隱約能聽到陣陣慘叫聲。

“對影自憐,他看的是你的影子吧。這麼多年念念不忘,他是不是也碰過你了,是不是!”他啃咬著指甲,用力將拇指推回原位,突然一陣陣發笑,連脊背都哆嗦起來,“殺不掉……怎麼辦……”

絲絛被他含在嘴裡,很快浸濕了一片。薛雲用舌頭攪動著,臉上泛起紅暈,梨渦隱現。

“但是……他能幫我找到你啊。很快就能再見麵了,天、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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