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05
雙鏡刀
數日後。
商隊終於穿過最狹窄的失雁十三峽,途徑一片開闊的河灘。
單烽照例靠在車邊上,擦刀。
雪原上的夜極其漫長,隱約的雪光映在刀身上,裂痕斑斑,刃口被風雪凍得泛白。
被放出乾將湖後,他回了一趟白塔湖遺跡,在滿目瘡痍間,撿到了一麵銅鏡,記憶中,影子曾以此自照,明亮澄黃的鏡麵,有一瞬間被他錯認成了黃金籠。早該在那時候,順應自己的惡意的。
後來,鏡子鑄成的雙刀,陪他在雪原上走了十年,背後的雙鸞瑞獸都磨平了,鈍得要命。意氣消磨,怨恨不改,時刻在胸膛中暴跳。
手指拂過處,刀上的缺口,滲出幽暗的光芒,封在裡頭的傳送陣,就快藏不住了。
他等得太久了。
三千天。足夠把銅鏡扭曲為牢籠,通往……不見天日的火海底。
有雪一陣陣撲打在他的風帽上,帶著淡淡的血腥氣。
突然間,單烽抬眼,向東南方天際望去。
天缺一角,陰雲化作數不清的雹子,砸向山脊,隔著這麼遠,都能聽到沉悶的聲響。
不,不是尋常冰雹,而是無數凍結成塊的鳥屍。
成群的靈鳥,在一刹那間凍斃了,一股無形無色,卻至為陰寒的氣流,此刻就如羅網般橫亙在東南方的空中。
天象異變,有大風雪將至。
這也是雪原上最致命的威脅之一,和大風雪相伴而來的地動雪崩、冰靈獸暴動,無論撞上哪一種,都是滅頂之災,更何況,誰也猜不透雪幕背後還會有什麼。
單烽抓了一團摻著羽毛的臟雪,向領頭車擲去。
領隊雷七的號令很快傳遍車隊。
“停車,東南方有擁關雪,數息便至!”
“所有鐵雲車背靠山陰,緊閉車門,放下伏虎齒,所有人不得擅動,就地結泥池金索陣,等第一陣擁關雪過去。”
雷七行事果決,在商隊中極有威望。不多時,修士就悉數在山陰待命,所有鐵雲車以赤金繩索首尾連線,陣法一起,整支商隊立時化作一尾巨蠍,牢牢抱伏著冰原,蟄伏在風聲中。
陣法內部,風聲轉柔,眼中飛雪亦彷彿凝滯了。
短暫的寂靜後,雪山背後,有風雪嗚嗚咽咽地攀升,像是從羌管深處傳來的。
起初隻是一條粗渾的銀線,在山巔掄弦一指,亢然絕弦,俯衝間刮拂去了山頭高的積雪,風借地勢,瞬間化成一股高達數百丈的巨浪。那裡頭裹挾著怒濤般的鳥獸殘屍,雪塵遮天蔽日,劈山裂石。
鐵雲車猛一搖晃,這玩意兒體如鐵山,能負萬鈞風雪,此時卻在車頂急促的敲擊聲中顛簸得如同浪尖小舟。
砰砰砰砰砰!轟隆隆!
不管看過多少次,這天地間的雪暴,總是會讓人心生戰栗,和它比起來,修者?個頭稍大的螻蟻罷了。
整整二十年,雪是下個沒完了。老天無眼,卻破了個窟窿,讓雪練橫行世間。
單烽身為火靈根,困在這雪裡,心中憋悶,除了擦刀,就是嚼食結了冰的酒水,辛辣的味道,隔了很久才從舌麵上爆發出來,讓他勉強知道自己還活著。
突然間,他手背微微一涼,雪狼皮護手竟裂開一道口子,體修堅韌的體表上,留下了一道淡白的傷痕。
冰刃?
這是法術的餘波。
飛雪為刃,甚至衝破了擁關雪的封鎖……
足夠豐富的臨敵經驗,令單烽瞬間反應過來,背後肌肉緊繃。
果然,下一刻,古銅錢貼住的那片麵板,就傳來了陣陣鈍痛。
小還神鏡不光有聯絡之用,還搜羅了眾多雪練弟子的氣息,為仙盟弟子提供警示。距離越近,痛覺越是鮮明,可以說是死拽著初生牛犢,彆送上去玩命。
他屈指一彈,古銅色波紋飛快蔓延,各色人像幾經變幻,凝定在一張陌生而清晰的臉孔上。
此人身披銀白鬥篷,帽簷低墜至鼻梁,隻露出泛青的雙唇,是最尋常不過的雪練裝束,隻是衣上六出冰花,手持一管晶瑩通透的簷冰笛,是使臣級彆的人物。
一行血紅小字在波紋中隱現。
【雪練使臣,凍淥。
擅長遁形,分形萬千,迅捷如電!
點滄州境,祝家莊,飛雪為刃,屠滅老弱七十餘人。
襄天河穀,埋伏我舫七人,遇襲者心口血孔密佈,頃刻間簷冰貫心而死,功法莫測。我冒死留其形,凡遇此魔,結陣相向,萬勿分神!】
小還神鏡中的每一道留影,都惡貫滿盈。
單烽揮滅了波紋,狼皮掩口紋絲不動,眼廓肌肉卻如劍脊般繃緊了,瞳孔滲出金紅二色的血光,彷彿某種太古凶獸正在他眼中蘇醒。
雪害以前,在和魔門雪練的對戰中,羲和舫始終占儘上風,由他帶隊的十餘次剿殺,令這些鬼東西元氣大傷。
偏偏就是二十年前的這場大雪,讓雪練功力暴增,打著代大澤雪靈滅世的名號,到處屠城滅池,一度進犯到羲和境邊上。
當時舫主排兵布陣,調遣精銳,打得依舊極為艱難。他冒死前去摧毀雪練祭壇,眼看就能扭轉戰局——雪中影那一出白塔湖血景,終於造成瞭如今羲和舫閉陣不出的局麵。
一碰上這些與影子為伍的鬼東西,他就很難控製住自己的脾氣。
雪中傳來一縷縷喑啞難聽的笛聲,彷彿無數指甲抓撓著冰麵,聽得人頭痛欲裂。
簷冰為笛,泣訴斷魂。
單烽一把掀開車簾,雪暴猛烈地衝擊著車身,天地間一片昏黑。那笛聲更像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,吹到最激烈處,連破了七八個音,差點兒把他耳孔都鑽破了。
好一個鬼哭狼嚎。在大風雪裡和人動手,雪練竟然還處在下風?
方圓數裡間的積雪都被捲到半空,化作條條銀蟒般粗渾的雪柱,向雪原東南方某處衝去!
東南方十五裡,屍陀林。商隊曾經繞過道,他也在雪裡擦過刀,是鏡刀上的窺探術可以照見的範圍。
單烽手掌一翻,雙鏡刀直貫雪中,雙鸞瑞獸鏡上騰起寒光,一陣陣禱祝聲搶先傳入耳中,摻在漫天風雪裡,幻作萬千殘影,時而低聲細語,時而厲聲怒喝。
“大澤雪靈……恩降此躬……
漠漠皓炁,入我掌中!
巨簾垂纓,夷世間苦,
陰凝朔氣,生殺萬物,
不垢不淨,無玄無素,
俱化粉塵,為飛雪渡!
大澤雪靈……大澤雪靈……雪柩已來——謝泓衣,何不就死?”
大澤雪靈真經都搬出來了。
雪練邪典,極能蠱惑心智,聽者隻要心誌稍一動搖,就會寒氣入體,身在雪中時,所受的衝擊力更是千百倍。
聽聲音,還不止一個雪練使臣,更有未記載在小還神鏡裡的雪練在旁,是圍殺!這樣的陣仗,足夠屠滅一座驛城了,是要對付誰?
鏡刀之上,忽而拂過一縷銀藍係帶,彷彿大氅為勁風吹散了。
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,隻手撐傘,衣上風波瀲灩,立於雪潮中。
謝泓衣。
天光俱滅,黑雲壓城。
那道驚鴻一瞥的身影幾乎在瞬息間被撕碎了,隻有無數黑沉的雪影在刀鋒上呼嘯!
單烽心中一跳,半空中的雪柱突然停滯,連風聲亦不可聞。
這種平靜悖逆於天象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托住了,反而令人心生驚怖。
謝泓衣那柄竹骨傘就這麼靜停於半空中,如雪浪中的一葉扁舟。
以此傘為界,暴烈的風雪忽而轉作幽柔,傘下人仰首望天,更飄飄渺渺,彷彿遠在戰局之外。
“風為雪仆,區區息風術,如何與天意抗衡?”凍淥陰森道,“謝城主,你四處獵殺雪練弟子,罪無可赦。今日我便渡化了你,為雪靈獻一炷肉香!”
笛聲大作。
又一□□雪淩空轟下。被攔截在半空的雪片,無不生出棱角,一寸寸向風障裡鑽去。
有了大風雪的助陣,這樣的天地之威,足以碾碎雪原,何況是區區一把竹傘?
喀嚓。
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聲。
四十八枚傘骨齊齊爆裂,風障破開一線,千百枚雪刃立刻向裂隙中疾射去——
謝泓衣非但不退,反而揮開了風障,虛空引弓,一支淩厲無匹的風箭,向著雪幕直射去。
黑暗中,彷彿隻剩下這一縷單薄淩厲的風聲,卻將黑雲生生撕出了一道口子,直到一束天光瀉落在雪原上。
一箭射落漫天雪!
這是什麼不要命的打法?連他這體修都不敢這麼莽撞。
在這時候化守為攻,隻會令方圓數裡間的雪刃同時失控,萬箭穿心!而風箭射出的那點空檔,卻根本不足以令他破陣而出。
啪嗒。
果然,謝泓衣的身影立時被撕碎了。一滴紅珊瑚般的血珠,落在雪地上。
凍淥毫不意外,長笑一聲,一時間,四圍皆是密密麻麻的禱祝聲。
誰能在漫天雪刃下存活?
“雪靈在上,汙穢已被渡化,弟子獻上肉香一炷……”
單烽心中泛起一股強烈的違和感,聽著凍淥的狂笑,很想給這玩意兒補上一刀。
那一線日光灑在雪原上,黑雲湧動,過不了多久,就會被重新填平。
謝泓衣在明,凍淥在暗,後者始終未曾顯現出身形,隻怕這也正是謝泓衣遲遲未能破陣的根源。
按照小還神鏡上的記載,此魔精通匿形,分形萬千。
遇害者心口的血洞,突然穿心的簷冰……
雪練弟子的名諱,往往和功法有關。
凍淥……
在這樣的狂風暴雪中,凍淥到底縮在哪兒,才能躲過風靈根修者的搜尋?
單烽沉下心思,慢慢轉側刀鋒,向陰涼處搜尋。過了一會兒,隻見一排冰淩,倒懸在山岩陰影下,寒芒閃爍處,凝著一枚水銀珠般的人影,正在合十禱祝。
逮住了。
這家夥身化凍露,藏身在簷冰儘頭。
來的既然是雪練,他豈能不橫插一手?
單烽冷笑一聲,劈手扔出一枚金丸。羲和舫用來傳訊的鎏火令,飛得既快且遠,一眨眼就穿透了雪簾,懸停在屍陀林上空。
火靈根的法器,最易傳熱,雖沒有激發,卻也夠用了。
裂隙中的日光,被金丸折射向冰淩中。
那是一股至為精純的炎陽之氣。
嗤!
冰棱之上,騰起一股白霧。凍淥慘叫一聲,身影一閃。
他能在冰晶間穿梭自如,偏偏就在這冰消雪化,倉皇現身的一瞬間,一道至為低柔的聲音在近畔響起,其中的惡意幾乎令人膽寒。
“你也配渡化我?”
謝泓衣飄然而至。
說時遲,那時快。
勁風貫胸而入,凍淥渾身的骨骼同時爆裂,一根接著一根鑽破體表,翻轉成了一具肋骨籠,臟腑橫流。如此劇痛之下,他唯一完好的臉上,卻流露出狂熱之色。
“我的血,我的骨頭……好冷……大澤雪靈!弟子即將證道,身化萬千——啊!”
“還能說廢話?果然是捏不爛的臭蟲,”謝泓衣以一種冷淡而厭倦的語調道,“你以為你能死麼?”
他單手引訣,凍淥化作的骨籠之中,立刻掠過一縷嗚嗚咽咽的風聲。暴露在外的血肉眼看就要凍結,卻莫名泛起了一絲柔和的褶皺,春風過處,骨骼搖曳如柳絲,解凍的內臟淙淙流淌。
“這是一縷二十年前的春風。”謝泓衣慢慢道,“我留著你的眼睛,讓你眼睜睜看著一身臭皮囊是怎麼爛穿的,你的雪靈會在蛆蟲裡降世麼?”
雪練弟子臉色大變,慘叫道:“謝泓衣,你敢褻瀆雪靈!不垢不淨,冥頑不靈,雪靈必將降災——”
如此咒罵聲中,謝泓衣靜默不語,單烽難以窺其全貌,隻知他單手懸在骨籠上,彷彿在汲取著若有若無的熱氣。
那手看來竟不像男子,五指纖長,彷彿倦倚薰籠上的一尾白玉蛇。
以他人之血肉取暖,恐怕也非正派所為。
啪嗒。
冰淩融化後的一滴水,悄然墜落。
其中蘊含的炎陽之氣,在謝泓衣手背上燙出了一片紅痕。
謝泓衣如被蛇咬了一口,一把甩開水珠。
下一刻,他便抬手引弓,一箭射落了鎏火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