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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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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殘虹淩日何辭死

隔著窗。很遠,一道模糊卻頎長的影子。沒有和那些人一樣進來,隻是看。

目光彷彿穿透了滿地的血泥,落在他身上。

“天女?無心之美人,卻比活人清淨……你也要喝酒麼?”

那個人自斟自飲,說著無聊的話。

說這地方宮舍輝煌,卻是爛池泥沼。說眾人烏煙瘴氣,殊為可厭。說與其在宮內飲酒,不如在殿外觀畫。

熟悉到令人極端煩躁的聲音,卻偏偏牽扯著他的心神。

單烽!

為什麼是他,為什麼要回來,為什麼偏要在此時此地出現?

那一刻,心中的酸楚和無邊惡意相交織,早已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
如果當初沒有一念心慈放過單烽,或許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會發生,即便是死,也死在長留宮茫茫的大雪中,而不是像這樣,受儘侮辱折磨。

謝霓白骨森森的胸口都在起伏,恨不能從灰燼中爬起來,把他也溺死在血海裡。

——殺了他們……殺了眼前一切擋路的人……連你也一起!

詛咒中帶著強烈的不甘。哪怕他明知這是遷怒,是自己親手選的路,可身為長留太子的謝霓已在禁術下腐爛殆儘,劇痛催生出的唯有惡鬼。哪裡分青紅皂白,哪裡有是非對錯,隻想讓旁人嘗儘此刻加身的一切痛苦,掰開他們的喉嚨灌下去,以尖叫涕淚來舔舐自己的傷。

單烽不再說話。他很快離開了。

宮室便無邊無際地黑下去。唯有血肉融化的滋滋聲,如無數從腐骨中鑽出的蛆蟲那樣啃食著他。

也正是在這片黑暗中,謝霓才發現自己的恨也不夠純粹。

他還會感到恐懼。

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。或許是劇痛讓他麻木,變成死水一潭,即便拚命抓著地麵,也很快像泥一樣瓦解,哪裡還有一丁點兒凝聚的力量?

第一百次試著爬起,第一百零一次頹然潰散。

沒有手足,沒有軀乾,沒有影子……隻有極度寒冷的黑暗,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?

難道就這麼失敗了?

修習煉影這樣的禁術,根本就是行走在深淵之上,隨時都會粉身碎骨,可不該是現在,在這一線天光都照不進來的地方。故國明月已如夢——不甘心,我不甘心……我還想……回家!

血泊中的五指,微弱地彈動了一下。

那是一隻什麼樣的手。

像是猩紅渾濁的影子,又像是尚未融化的蠟骨。

僅僅是扣在地麵上,就滲出無數黑紅的血。

讓我……化身血泥,再從……屍海中而來!

單烽的聲音再次響起,卻是在弦聲之中。

不是琴絃,而是弓。

錚然一響,虎咆龍吟夜淵中。

單烽本來也不會彈琴,那隻是是張弓時殺氣震蕩出的餘音。按箭不發,任由它發出滿弦時的吱嘎聲,不知在等待什麼,或者隻是一種震懾獵物的殘酷手段。

“九箭之內,離開此地。”

長箭離弦,呼嘯而出!

烽火墜地,滄海橫流。

極其粗暴、蠻橫的一箭,幾乎連弓弦都被生生扯斷。單烽隻將身後長刀斜貫於地,低頭調弓。那同樣是一道極其熟悉的背影,烙印在火海深處,寬肩而蜂腰,燒不化的鐵石。

或許後來謝霓冥冥中的執念便來源於此。

百步之外。

一箭之地。

無增無減,無親與疏。

這是他二人對彼此最安全的距離。

這一箭過後,到處都是宮宇倒坍的巨響,女子驚惶的哭泣聲先出,向四處奔逃去。接著纔是更多倉皇的黑影,雷霆一至,蛇蟲畢出。

單烽道:“跑得真快,都散儘了?站住,留給你們的時間,是第九箭。”

旁若無人的調弓搭弦。

單烽又道:“天女,你也會流淚麼?”

那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石窗,短暫地停留在他身上。

謝霓從前便不會哭,更何況化為血泉的雙目,已流不出半點兒眼淚。

“原來是融化的丹砂啊。”但他說,“到烽火熄滅前,我陪著你。”

第二箭。

不改蠻暴本色,擋路者淩空迸作血雨,高台金殿解為飛沙,滾滾狼煙難逐虎狼,俱向東流。

單烽在這時候哼了幾句歌。

粗獷難聽,像是百戰之後從硝石中升起的戰歌。

但它們撕扯著謝霓幾度渙散的神智,像一隻滾燙的手,將他死死摶握成人形,讓他不再如煙般飛散去。他終於聽出那是怨春凋,曾經街頭巷尾飛絮般的小曲,在長留滅國的那一天,縱聲長笑著盤旋。

……

聽到了,不能忘。

謝霓將手按在窗框上,依舊是淋漓的血影,隱約可見融化的白骨。

那些被射落的烽火還沒滅儘,蒸騰的熱煙,讓他渾身上下無處不在沸騰。痛、恨、生、殺,把百毒千苦嘗遍。

奇異的力量,彷彿有毀天滅地之能,麵前囚困他的石牆薄得像紙——可這力量又彷彿搖搖欲墜,下一秒就會四散開去,他的神智也隨之忽明忽滅,想尖叫嘶吼,又想放聲而歌。

他已能破牆而出,卻又不知在等待著什麼。

等來了。

最後一箭,滿弦,箭鏃直直指向他的眉心。

單烽說:“我送你。”

摧枯拉朽之箭,就連弓弦都已崩斷,幾乎全憑指力擲出,最後一座烽火台轟然墜地,伴隨著天女硃砂赭石四散,她姝麗眉睫,曼妙身形,指上香花,一切色識,皆化作漫天紛飛的白骨殘片——

單烽轉身去時,血影破壁而出。

熔影煆骨。

烽火為爐無日月。

一宵血雨……解殘虹!

渾渾噩噩,唯有一腔殺意。

擋路者死,照麵者死,經年毒火,一宵血洗宮城。它們的身體像蠟燭一樣柔軟,它們的血液比蠟淚更粘稠,就這麼穿行而過,直到力量和神智在肆無忌憚的宣泄裡排空,他開始覺得腳下所踏的血泥太冷。

那道身影就在他前方,手提長刀,跋山涉水。

百步之內。

越來越近。

帶著所有的疲倦縱身一躍,就這麼沉睡在他的影子裡。

單烽驀然回頭,彷彿想要伸手接住他,和昔年長留宮中那樣。右手五指卻並握如刀,直直穿透了他的丹田,也同樣是熟悉的滋味——

被真火摧毀全身經脈的痛苦,再次席捲而來!

同樣的夢境,周而複始,同樣的人,時而擁抱他,時而摧毀他。

謝泓衣的眼瞼越來越急促地跳動。掙不開的噩夢,讓他在枕上困厄地輾轉,鬢發皆被汗水浸濕,被一雙手堪稱溫柔地抹去,然後——殘忍地按回安夢枕上。

黑霧在床幃中彌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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