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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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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昭陽影下魍魎行

帳外放了一盆清水。

“他”就以此打濕巾帕,托起謝泓衣一隻手,從手腕一直擦拭到指尖。

這隻手向來極冷極素,此刻在噩夢中幾回掙脫而不能,竟連指節都泛起了淒厲的薄紅。

“他”隔著薄帕把玩片刻,口氣忽而快活起來:“小殿下,你知道麼,第一次見這隻手,你賞了一塊素雲糕給我。好東西,甜得連嗓子眼兒裡都像在長毛,我好好的一副畜生腸子,你拿它來餵我?那時我就在想,遲早有一天,我要把這隻手踩到泥裡去。”

素雲糕彷彿至今還黏在喉嚨裡。

“他”帶著那三分甜蜜的狠意,絞了帕子,又去擦謝泓衣的臉。

沒人能捨得不去看這張臉。

主人昏睡後,惡虹漸向晚,那極其秀美森寒,甚至令人膽戰心驚的顏色也沉靜下去了。

帕子捱上去,謝泓衣的睫毛顫動了一下,竟有了春水生漪的意味,雙唇微動。

“他”下意識地湊過去,試圖聽清來自噩夢的囈語,卻在聽見那個名字的一瞬間,用力捂住謝泓衣的口鼻,彷彿在擦拭玉璧時忽而起了暴心,要將它活活碾碎在榻上。

“原來早來一步,放你逃出去的人是他啊。最該死的就是他!”

“他”陰沉道,葉霜綢空白無神的雙目,忽而劇烈瞬動著,兩枚極細小的黑點幾乎要從眼眶裡爬出來。

直到“他”的脖頸被一手虛扼住。

謝泓衣半坐而起,黑發如重綢般傾瀉而下,披肩盈背,又在無形的勁氣中轟然四散。

“出去!”

影子呼嘯而出,襲至葉霜綢麵上,隔在二者間的帳幔,在眨眼間便化為煙。

不肯現身,便一同就死!

附身者顯然極清楚他秉性,大笑之間,已化作一團黑霧從葉霜綢體內竄出。

黑霧裡,隱約可見陶偶的輪廓。這種傀儡炮製起來極不容易,哪怕抓不住本體,隻要把分身廢了,也能省下一樁麻煩。

陶偶笑嘻嘻道:“殿下居然讓一個女人靠近枕邊,就不怕在噩夢中殺了她麼?幸好我想見見你。”

“可惜。”謝泓衣道。

“是可惜,早知道殿下憐香惜玉,就該在她身上多賴會兒,我是許久沒同殿下這麼親近過了。”

謝泓衣並不理會,隻是手腕微旋,令葉霜綢軟綿綿地倒臥於地。寢殿內的一切垂影,都在他五指舒張間,如琴絃一般緩慢地流動起來。

“殿下還記得我是誰麼?長春宮裡那麼多恩客——”

謝泓衣漠然道:“你的影子最惡心。”

他若動怒倒也罷了,偏偏半點波瀾不起,彷彿一場噩夢全白做了。

陶偶一下子蹲伏下身,好不委屈可憐道:“殿下難道沒在夢裡見到我麼,怎麼還對我有成見?當初為了殿下那幾句甜言蜜語,我可是千裡趕去素衣天觀,替你取了煉影術啊,好懸沒死在那裡……殿下,殿下……泓衣……”

謝泓衣的眉峰終於輕輕一跳,目中掠過一絲冷意,陶偶便如生嚼了一炷供香的惡鬼一般,在他的怒意中興奮得發起抖來。

它語氣愈發柔和:“那是你的道號吧?素衣天觀的冰下雖冷,可我看見了殿下少年時的居室,殿下的長明燈,還供在香案前,由兩個凍斃的道童護著,怎麼殿下卻淪落得那樣——”

若非遠在寢殿另一端,它甚至會抓著謝泓衣的手,來聽它泥殼子裡砰砰直跳的快活。

但它嘴上卻說著:“如今,我是殿下最親近的人了。”

謝泓衣默然片刻,忽而極其短促地笑了一聲。

他很少這麼笑,從來用以自照的一泓明鏡,忽而轉側向人,清光乍出,竟有些說不出的動人意味。

“哦?你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彆?”

陶偶放聲笑道:“當然有區彆!他們是虎狼,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做殿下的狗。”

說話間,它雙臂齊伸,已將數枚血瑪瑙珠拋在空中。

一股穢臭的血腥氣撲麵而來,若凝神久了,甚至能聽到珠子裡隱約的慘叫聲,有細小的人影在其中受儘百般折磨——赫然便是煉魂珠!

陶偶獻寶一般把玩片刻,讓珠子挨個兒從指尖滾到手背,叮叮當當地碰撞,裡頭的慘嚎聲便高低錯落如環,簡直身在鬼府輪台之上。

“好聽麼?”陶偶柔聲道,“都是碰過殿下的人。”

影子如蛇一般竄向煉魂珠,在慘嚎聲中遊走,謝泓衣道:“確實曾是火靈根。”

火靈根的殘魂,自然受雪練格外的優待。一旦落入煉魂珠裡,少說也是鼎烹之刑——眼看著自己被砸碎全身的骨頭,塞進畢生罪孽所化作的巨鼎中,求死亦不能。

“這可做不得假,噢,有些連神魂都是劣等貨色,早就撐不住碎成灰了,可還有幾個,哪怕隻剩一口氣,也依舊在做惡心的春夢呢。”

謝泓衣忽而道:“少了。”

陶偶大為沮喪,哼哼唧唧地坐在地上:“太強了,我殺不掉嘛,累死了,殿下!”

話音未落,它便預感到什麼,竟如靈猿一般騰躍而起,雙手交替攀援間,已抓著一道簾幔,向謝泓衣懸蕩過來。

也由不得它不跑,方纔落足的矮幾,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抹去了,一點兒殘渣都沒留下。

但由影子的速度更快,寢殿之內,殺意驟回合,簾幔伏龍蛇,頃刻之間,便傳來一聲清脆的泥偶爆裂聲。

煉影術在近身對敵時,從來是十步殺一人,更何況還在寢殿之內!

那幾枚煉魂珠叮叮當當地向謝泓衣滾來。

一共七枚。或空或滿。

照麵的瞬間,皆已爆裂為血霧,單衣微沾血塵,幻覺般的熱意透體而來。依舊是痛的。但謝泓衣沐浴其中,鬢發拂動,麵上微透血色,全如雪中遊出的一尾牡丹蛇。

“不進來麼?”謝泓衣問,“有一枚還空著。”

簾幔飄蕩,陶偶在重創下粗喘起來,好不委屈:“好痛!我不是來冒犯殿下的,而是來向殿下討賞的——這些貨色再劣等,也是羲和舫的。”

黑霧之中,傳來一陣吱嘎吱嘎的抓耳撓腮聲。

謝泓衣道:“你想要什麼樣的賞賜?”

陶偶靦腆道:“黑子……我想要一枚黑子可以麼,我想同殿下對弈!”

“棋子?”

床尾橫有一張矮幾,木盤上僅僅裱了一幅白絹,連界格都未畫,上頭靜靜地躺著幾枚白石,任誰都看不出這是一局棋。

他執白,又弄棋影為黑子,遮遮掩掩,兒時的小把戲而已。

這習慣甚至一直延續到了天火長春宮中,連棋盤都沒有,無邊黑暗中,以滿床的珍珠瑪瑙為棋。

落子聲單調,越下越疾,正神定魄,也將他心中毒恨漸漸打磨成刀。

陶偶開口向他討要黑子,倒令他提起了一點兒興致。本以為是隨手使喚的一條野狗,沒想到蟄伏已久。

謝泓衣唇角微彎,拈了一枚白石。

手是菩薩手,白石漸漸垂下淨瓶露滴一般的黑影。

陶偶便死死盯著,眼珠跟著骨碌碌轉動,簡直是垂涎欲滴的小孩兒,恨不能伸出雙手張大嘴巴,迎在他的指下。

白石被輕輕擲出,陶偶連忙蕩過去抓。

白石卻瞬間崩碎,無數鐵砂一般的黑影貫向它麵門,這樣的距離,足以將它射為蜂窩——

必殺的一招,竟落空了。

謝泓衣的臉色變了,伸出一手,撐在矮幾上。

房內懸著的燈籠,因他一瞬間的心緒激蕩,而急促地明暗變幻起來。

陶偶低啞而甜柔的聲音,突然間近在咫尺。

“我怎麼敢貿然現身?”它笑著說,“殿下當年為了習得煉影術脫身,撕了一小幅影子給我,讓我帶去長留宮觀畫。我還沒來得及還呢——這麼多年,我嘗遍了它的味道,比自己的眼珠還愛惜啊,殿下感覺到了麼?”

陶偶伸出猩紅的舌頭,吸溜一聲,向掌心舔了一口。

謝泓衣的麵頰上,亦傳來一團濕熱惡心的觸感,同時泛起一片薄紅。

某種禁製解除後,他便有了感應。

正如陶偶所說,它手中握著謝泓衣致命的弱點。

當年撕下的影子,還沒有完成煉影,極為靈敏嬌嫩,就如新生嬰孩魂魄一般,啼哭著要向他撲來——卻被卷在陶偶的舌頭裡,有一下沒一下地吮吸著。

“天女的味道……”陶偶含混笑道,“涼涼的,像玉簪酥。”

在一瞬間,謝泓衣的殺意已飆升到了極致。

陶偶的聲音被黑霧所裹挾,時遠時近地傳來。

“該用它奪走殿下身上的什麼呢?謝泓衣,你怎麼還不看我?看著我!”

隨著陶偶的一句笑語,源自神魂深處的劇痛騰射而起,彷彿雙目被生生剜去。

黑暗驟降!

謝泓衣雙目緊閉,一手抵著眉心,卻壓不住眼瞼劇烈的跳動,失去了目標的影子便如翻湧的黑潮般,滿殿橫流,全不知那陶偶已伏在膝下。

陶偶正親親熱熱地打量著他,忽而齜起牙,向殿門回過頭去。

腳步聲。

極強的壓迫感,向寢殿奔襲而來。

“又是他,陰魂不散,早該死了!”陶偶陰沉道,卻並不動彈,“殿下,你不肯給我的東西,我就自己來拿。這麼多年了,我可還記得……小殿下銜花的樣子呢。”

頂著不斷逼近的腳步聲,它偏要伸手抓了一枚白子,傾身而前,塞向謝泓衣口中!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來點嗎嘍吃兔兔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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