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45
霧侵花
謝泓衣病中唇色極淡,被白石碾過後,才如被疾雨打散的牡丹一般,泛起一點血色。
陶偶的手指微微發著抖。
它既要施以暴行,又畏懼著謝泓衣的反擊,就在觸及齒關之時,指節上竟鑽出許多粗硬毫毛來。
如此雲泥之彆,更是令它亢奮難言。
“供個香花而已,當初你差點兒咬掉我一截手指,”陶偶啞聲道,“太子謝霓又如何,哪裡不能碰,我偏要——”
說時遲,那時快。
伴隨著一道清脆的裂瓷聲,那枚白石竟被生生咬碎在齒間。
斷棋墜地,黑影如短而鋒利的銅匕一般,直貫陶偶心口。
謝泓衣傾身而前,全不給它再度金蟬脫殼的機會,右手一擰。
喀嚓!
除卻一張傀儡符外,什麼都沒搜到,反而是眼中的劇痛漸漸消散了。
看來陶偶已搶先一步,將殘影傳送走了。
謝泓衣道:“這具傀儡身,由廟前的無火之土捏成。你就在城中。”
陶偶瀕臨消散,卻仍舊斷斷續續地發笑:“……哈哈哈,城中?不錯,就是他把我送到你身旁來的,他死之前,先留殿下幾日安寧!”
話音戛然而止,耳根短暫地清淨了。
謝泓衣身中瘟毒,又受連番噩夢所擾,本就疲乏到了極點,更在一縷縷亂竄的寒氣中,身形一晃,將白絹棋盤掃落於地。
哐當!
方逐豺狼,又來惡客。
棋子墜地的砰砰聲中,殿角燈籠疾晃,一道身形裹挾著硝石般熾烈的濃香,破門而入,肩背上血汙斑斑,彷彿橫遭惡犬撕咬一般。
不是單烽又是誰?
謝泓衣豢養的都是瘋狗,要擺脫駝子不周並不容易,一架打下來,結了大仇不說,還耽誤了不少工夫。
寢殿內一片昏暗。
單烽眉峰一擰,捕捉到尚未消散的殺氣,反手摔上門,以烽夜長刀橫封住,大步向床邊走去。
謝泓衣就倒伏在床尾的矮幾上,枕臂昏睡,黑發披散,一幅被扯落的素色帳幔亦掩在他脊背上,卻不改清瘦淩厲的骨相走勢。
玉山橫斷,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。任誰看到這一副睡顏,都生不出戒心來。
人倒是無恙。
偏偏從殿門直到床邊的這一段路上,到處都是碎瓷。
來晚了,宵小隻剩殘渣了?
單烽臨到他麵前,卻踩到了什麼東西,俯身一看,那竟是一顆陶土捏成的猴子頭,鼻歪眼斜,齜牙咧嘴,吐著猩紅的絹布舌頭。
單烽毫不客氣地補了一腳,把猴頭踩成了更順眼的殘渣,才將絹布一展。
已經失效的傀儡符?
對方處理得極為小心,由鮮血繪製的符籙已經淡不可見了,探查不到半點兒來自本體的氣息。
絹布反麵一行小字,也像是猴爪胡亂刨成的,話卻彬彬有禮——太子所托,特來報答,惡火鋤儘。十日之內,還赴弈棋之約。猴三郎敬上。
“猴三郎?”單烽道,“怎麼淨招惹些毛畜生啊,謝城主?”
他這會兒還笑得出來,心裡某處卻尖酸地一跳。
絹布上寫得那麼親熱,弈棋之約,什麼時候認識的?
可等目光滑過謝泓衣發間、枕邊時,他的臉色卻猛地沉了下來。
珠光粼粼。
到處都是碎裂的煉魂珠,裡頭的生魂散去,淡淡的血腥氣還縈繞不去。
單烽低聲道:“少陽真火……”
白雲河穀那樁雪凝珠慘案,卻是在謝泓衣枕邊有了答案。
那些弟子身死後,神魂竟還被攝進了煉魂珠裡,受儘折磨。
要知道這一批的弟子尚且年輕,入舫前後便趕上雪害降世,連出舫門的機會都極少,更彆說四處結仇了。
照這絹布上的說法,倒是猴三郎為謝泓衣而做的。
二者間又是什麼關係?
指使,還是獻媚?
若有若無的血霧沁在謝泓衣頰上,白塔湖的那場噩夢,一瞬間近在眼前。
單烽項上劇烈地抽痛,胸口裡翻湧的彷彿都是刀山,時而捲刃,時而開鋒,使人嘶嘶地倒抽著冷氣。
可在站到謝泓衣麵前時,他仍下意識地去攥緊那瑰麗絕倫的鋒芒,腦中亦隻剩下一個念頭。
好在,抓住了。
謝泓衣鬢邊的一鉤發絲,也是冰涼的。
單烽低頭看了片刻,用拇指慢慢替他抹到耳後。
人在麵前,並沒有使他心中那些翻湧的東西稍得安寧,依舊是隔霧看花,看清了,又捉摸不透。
身側簾影疾閃,恨不能將他整個兒扇飛出去。
“擋我?”單烽道,伸指向案上一叩,指影與影子輕輕一觸,“老子連你也碰。”
這一招反客為主,令影子嗖地縮回了數寸。
單烽道:“猴三郎是誰?為什麼肯為你所用?”
謝泓衣極為虛弱,伏在案上,隔了許久,方纔道:“誰知他安的什麼心。”
單烽心裡忽而一鬆:“也就是說,他殺的這些羲和弟子,你不知情?”
謝泓衣漠然道:“死得好。”
單烽眉峰一跳,道:“你到底為什麼恨羲和?”
“你在豺狼堆裡活久了,聞不到臭氣麼?我為什麼不能恨?”謝泓衣道,虛弱時任何人的接近,都會讓他湧起難言的煩躁,抵在案上的五指不斷收緊,“還不快滾!”
話音未落,單烽忽而一蹲身,一把抓住了他右足足踝!
謝泓衣就寢時還規規矩矩穿著羅襪,此時襪帶卻散了,被他一抓,又驚又怒,毫不遲疑地一腳蹬去。
單烽雖立即鬆開了手,羅襪卻褪了半邊,露出一片玉璧般的麵板來。
上頭淤青未散,踝骨甚至還有斷裂後再癒合的痕跡,竟是一道陳年的枷傷。
單烽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他此行目的極為明確,解怨!謝泓衣既然會怨恨至此,想必是吃了不小的苦頭。
眼前的枷傷印證了他的猜想,更讓他一顆心一沉再沉。
謝泓衣手腕上也殘存著極淡的紅痕,至今不曾消散,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作的惡。
卻是方纔在金元貝煉魂珠中看見的一幕,點醒了他,血肉模糊的影子,傷可見骨的手足,呼嘯而來的悲與怒——彷彿是生生從鐐銬中掙脫出來的。
謝泓衣為什麼偏偏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天火長春宮?
而且遍體鱗傷,形同惡鬼?
在那之前,他又在哪裡?
不知為什麼,這問題才一浮現,單烽整一顆心都猛烈晃蕩了兩下,彷彿本能閃躲著過於可怕的念頭。
刮骨療毒,再不敢問,也得問!
“你一直在天火長春宮?對不對?那些人到底對你做了什麼?”
他在問這話時,便已有了防備,一手握住謝泓衣手腕。
果然那單薄腕脈在一瞬間疾跳起來,影子順勢而動,重病之中,仍將他半邊臉一掌抽歪過去,一時間,單烽腦中嗡嗡作響,卻仍壓不住那血液爆沸的滋味。
這一切的惡因,果然種在天火長春宮!
那些人,千刀萬剮十萬次都不為過。
單烽道:“他們竟敢刑求你……死得也太便宜!”
謝霓半閉著眼睛,很輕地冷笑了一下。
“可你是來讓我住手的。”
單烽沉默了一瞬,若說前一刻是滿腔怒火煆燒成鐵石,這一刻,他就得把這滿口的熔岩生生嚥下去。
“是,天火長春宮已無活口,你還要繼續麼?與天下火靈根為敵,受苦的隻會是你自己。”
謝泓衣道:“所以呢,還有回頭路?你很清楚,今日我要是落到任何一個羲和手裡,後果隻會比當年淒慘百倍,停手?束手就擒?”
單烽霍然道:“那不一樣,我能來替你!無非是乾將湖再走一遍,無非是……隻要你肯停手。”
謝泓衣慢慢道:“你以為,你是誰?”
他咬字極輕,人也半靠在幾案邊,帶著飄飄然的疲憊感,卻說出了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。
他豎起一掌,往外一拂。
單烽道:“今日不見分明,我不會走!”
“不愧是一個爐子裡煉出來的,同門情誼倒比金堅,”謝泓衣冷冷道,“也難怪是一丘之貉。”
單烽問:“哪些人?”
謝泓衣長眉微抬。
單烽一字一頓道:“一丘之貉。羲和舫裡,和天火長春宮一事有關的,是哪些人?”
謝泓衣忽地一笑:“你這麼問,是要清理門戶,還是要奉勸我彆濫殺無辜?”
他雖是笑,眼裡卻含著一泓清亮到刻毒的冷光。這便是熟識的壞處,三言兩語間,單烽的腮邊已突突直跳,隻是強壓著。
謝泓衣哂道:“你也知道說不出口。”
單烽道:“難得說話,就非要如此?”
“你被狗咬上一口,會認得是哪條狗麼?”
單烽咬牙道:“你以為兩敗俱傷是什麼意思,此結不解,你終會死在這上頭!”
“單烽,是白塔湖的教訓不夠麼,你還敢找上門來?”
單烽忍了又忍,終究被他一句話頂翻了,還一字字踩著痛腳錘進鐵釘去,既痛得要跳起來摔門而去,又恨不能將他摜倒在床上,撕開心來看看裡頭到底是什麼東西——他也當真這麼做了。
單烽伸出一手,扼住謝泓衣下頜,
回應他的,是項上的一陣劇痛。
兩枚纖長的手指勾著金環,輕輕一扯。
赤弩鎖洞穿神魂,那一下彷彿隔著血肉,將他脊骨都捏住了,單烽喉結一跳,頸上血如泉湧。
逆著頸上赤弩鎖撕筋裂骨的劇痛,他一頭觸在謝泓衣額上,任由影子如何扇他,任由赤弩鎖被擰得咯咯作響,都死死抵住了,那血直燙進對方頸窩裡,令寢衣之下的清瘦鎖骨震顫不止。
“不找上門來,如何盯死了你,省得你死無葬身之地!”
謝泓衣目中殺氣急閃,喉頭亦咯咯作響:“我就是鑿沉了羲和舫,把你那些同門挨個兒塞進煉魂珠裡,碾上千八百回,你難道攔得了我麼?”
“行,天底下屬你最能氣我。那我呢,我是什麼?”
謝泓衣道:“你是頭頂生角,蠻牛!”
“要是一丘之貉,為什麼不殺我?要是有半點情誼在,為什麼偏要拿我來作刀?”
“順手而已。”
“是因為長留宮對麼?你對我的容忍、怨恨,都是那時的果!”
謝泓衣喝道:“你還記得什麼?”
單烽道:“二十年前,我就去過長留,還向你求過親,當初必是年少輕狂,又……色迷心竅,冒犯過你。”
謝泓衣伸出一手,虛抵在他下腹丹田處。
堪稱輕柔的動作,卻令單烽渾身一震,麵色大變,再多的火氣,也被這一道晴天霹靂劈得愣在當場:“什麼,竟已到了這一步麼?”
“你這個……沒心沒肺沒腦的混賬!”
話音剛落,謝泓衣喉嚨裡便傳來一陣微弱的冰裂聲,是盛怒之下,藥針斷裂,一股寒氣反撲上來,整個人失去了血色,往後仰去。
他這樣的反應,單烽也駭了一跳,心道吵昏了頭,彆把人給氣死了,急急伸手去攬他。
血水滴濺在謝泓衣麵上。
那雙目已半閉著,人也不太清明,兩指卻依舊用力勾著金環,滾燙的血泉讓他手腕微微發抖。
簾帷低垂,披在他雙肩,不知心恨誰。
想來瘟毒與畏燙的本能正在謝泓衣體內彼此較力,這才就近取用了。
又要縛虎搏狼,又唯恐它撲在麵上,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?
單烽梗著脖子,慢慢地,隻將頭微低一寸。
那岌岌可危的平衡一瞬間便被扯破了,謝泓衣立刻仰起臉——說是吮,卻全無半點兒柔情蜜意在內,隻是長蛇將死,以毒牙拚命釘住麵前的活物,藉他血肉來取暖,舌尖掃過,單烽喉口都一陣發麻。
熱血入喉,那煞白麵上終於泛起血色,自唇峰向腮上蔓延。
一尊以血開麵的白玉菩薩像,不過如此。
可惜心腸卻冷硬若此!
果然,順過那一口氣後,謝泓衣在他懷裡咳嗆了片刻,兩指把玩著金環。
起初是逗弄畜生般的輕慢,驟然用力,在單烽頸項肌肉的賁凸中,將對方生生扯偏一寸。
謝泓衣五指一張,一旋一擰,栓門的烽夜刀亦滑脫數寸。
刀鳴聲立刻驚醒了單烽,一看這掃地出門的架勢,無從著力的煩躁感油然而生,他麵上戾色一閃,轉頭向烽夜喝道,“封門!今日問不出個所以然,誰也彆想出去,誰也不準進來!”
隻是話音剛落,臥榻邊便傳來一聲輕響,葉霜綢扶額而起,眼神漸漸凝聚起來,那朦朧的驚恐轉瞬化作怒火,要看就要噴薄而出——
怎麼把她給忘了!
單烽隻瞥她一眼,更是惡向膽邊生,盯著謝泓衣道:“殿下,你也不想彆人看見你這個樣子吧?”
他本是存心戲謔,不料這話卻意外掃落了一片。
一連串沉重的戰靴聲已衝至門口,拔刀聲起,破門在即,卻被輕飄飄地摁了回去,僵立在外。
一門之隔,不論殿內殿外,都騰起一個堪稱恐怖的念頭。
這個樣子……哪個樣子?
葉霜綢急急抬眼,隻見謝泓衣黑發披覆,下頜血痕未乾,還殘存著被人粗暴扼出的指印,白璧橫遭玷汙,一股救駕來遲的悲愴油然而生,恨得要流下淚來。
“登徒子,你對殿下做了什麼!”
“喂藥。”
“喂藥能喂得滿床都是麝金雀味兒?少拿你的臟血來辱沒殿下——閶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