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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4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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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黯黯帝閽

謝泓衣入睡時,天色已泛白。

單烽坐在寢殿外頭,也能感到閶闔的視線牢牢鎖在自己身上。

巡邏的武士更是一會兒一趟,在他身邊換崗,唯恐他動什麼壞心思。

這些黑甲武士倒很忠心,雖然眼裡都飛出刀子了,直要把他剁之而後快,卻顧忌著謝泓衣,沒敢弄出半點響動。

謝泓衣從哪搜羅來的這些人?

從前在白塔湖時,他見慣了影子獨來獨往,遍體鋒芒,即便是他,在挨近的時候,也吃夠了教訓。

孤魂野鬼,最難親近。

直到這一刻,籠罩在影遊城灰白朦朧的曙光中,他才意識到,這個人,曾經也是有家的。

離開他之後,依舊是那個受儘眷顧的殿下。

單烽交疊雙手,倚在門邊上,盯著影子玩那朵紙紅蓮,心裡起伏不定,恨的是無論如何也抓不住,遠遠被斥離在外,擠不進往事裡。

但又有一絲奇異的欣慰。

不知不覺,日上三竿。

寢殿外當真有棵半死不活的娑羅樹,他揪了幾片葉子,編成一朵翠蓮。影子停了動作,歪著頭看他,卻並不靠近。

“有了牽絆,才抓得住,是不是?”單烽道,屈指一彈,翠蓮停在影子鼻尖上,後者憤憤地一仰頭,飛快消散了。

與此同時,殿門被一股勁力排開,帳幔飛舞,一道人影坐在深處,長發披散著,半晌沒說話,隻是身周的影子翻湧不定,棋盤棋子散了滿地。

單烽被他幽幽的目光一望,便知他起床氣正盛。

謝泓衣道:“你怎麼還在?”

“一直都在,我看你睡得挺安穩的,沒夢到我麼?”

這話一出,謝泓衣麵上便泛起深深的鬱卒,伸手用力捏了捏眉心。

比起在噩夢中輾轉,方纔那不設防的昏睡,更讓他不安。

好像做了一場漫無邊際的白日夢,把先前的鬱怒衝散了,整個人都在發光的湖麵上漂轉,少時靈籟台上的絮花,撲簌簌落在身上。

一睜眼,對上這家夥和當初一般無二的一張臉,心裡頓起無名火。

“做你的近身侍衛,還需要做些什麼?梳頭?替你捧衣裳?你放心,我手腳麻利得很,鋪床疊被也不在話下,”單烽自說自話道,“甩脫我,是彆想了,你臉上好歹有點兒血色了,我這樣的猛藥,上哪找去?”

“你?”謝泓衣冷笑一聲,道,“做侍衛,得先挨夠揍。”

單烽道:“行啊,就這麼說定了。”

他察覺到黑甲武士逼近,一躍而起,大步而前,和幾個趕來的藥修錯身而過時,忽而回頭道:“等我回來,就把枕頭放你寢殿裡。”

謝泓衣隻把他當空氣。

這頭藥修們替謝泓衣施針把脈,那頭單烽已徑直走向了演武堂。

他半點沒有做客人的自覺,一路上大肆打量,把城主府的佈局牢牢記在心裡。

城主府建在一片冰湖上,占了十餘畝地,四麵連廊環繞,台閣玲瓏,都蒙著白霜,冰雕雪塑一般,卻全不講章法,迴廊甚至有死路,引著人撞進冰窟窿裡。

倒像是小孩兒隨手抓了一把冰渣子,丟在沙盤上。

謝泓衣這人,連衣裳上的繡線都這麼挑剔,住處卻並不講究。

也是,照商隊的說辭,這整座城都是平地裡冒出來的。

寢殿正門朝西,南廂緊挨著一座繡樓,昨夜魍京娘子便是在此出閣的,白日裡門戶緊閉,但能隱隱看到牆上懸琴的影子。

這會兒閶闔就蹲在最高的飛簷上,肅穆地看著單烽。

這護衛長四十來歲年紀,相貌冷峻,眾人中隻有他作將軍打扮,吊睛虎眼掃過處,黑甲武士們頓時列作軍陣,走出了一片肅殺之氣。

唰唰唰!

單烽走過處,黑甲武士分列變陣,漆黑長刀齊刷刷挽了十八個刀花,刀刀削在他鼻子尖上。

這鐵蓮刀影陣,要是綻在雪原上,足可讓一方凶獸望風而逃了。

他們這兩列人,就是來打頭陣的,披的是重甲,帽盔底下隻露出一線寒光四射的眼睛,乍一看去,鐵塔一般。

單烽在城主麵前大放厥詞一事,早在黑甲武士裡傳遍了。要說先前攆單烽,那是職責所在,如今可是私怨了。都是搶破了頭才掙來的位置,豈容外來的家夥頂替?

在單烽踏進演武場前,他們便要給足下馬威!

單烽眼睛也不眨一下,隻多看了閶闔一眼。

這位置好,居高臨下,低頭就是寢殿,還能聽謝泓衣彈琴。單烽一眼就看中了,心道回頭就搶下來。

往前一進,樓閣森森,是議事的正殿,殿前一大片冰麵,翠色最深,旌旗獵獵,雪獵來的獸骨鑄成了武器架,儼然是演武場。

十來個赤膊穿輕甲的武衛,坐在獸骨上,正單臂舉那亮銀錘,胳膊上肌肉暴綻。

他們還有自己的功法,手臂上泛起一層銅光,領頭的向單烽冷笑一聲,活動手腕。

閶闔道:“城主近衛,一共三支。這是我手底下的提燈衛,負責府裡的防衛,副統領是東風。你可要挑戰他?”

東風道:“新來的?個頭倒是不小,來,我也不為難你,舉個燈台看看。”

單烽道:“哦?舉燈台,這麼容易,看不起我?”

“這便是燈台!”東風喝了一聲,兩根指頭直插進了冰下,捅豆腐似的,再一勾,提起磨盤大的一塊堅冰,直直舉過了頭頂!

這玩意兒少說也有兩三百斤重,他連手指頭都不曾打彎,朝眾人轉了幾圈,臉上更是春風得意。

眾黑甲武衛見此豪舉,齊聲喝彩,用刀柄頓地。

“東風可是副統領了,自創了一手端燈台的絕招,城主夜裡翻書時,便能在窗外照著!”有人羨恨交加道。

“怪不得,短短一段時日,平步青雲,連惠風都擠走了。”

東風獰笑道:“來啊,燈台都端不動?你小子定是慫了!”

這猖狂樣子,頓時讓單烽賓至如歸。

羲和演武前的罵仗,可比這刁鑽了八百倍,賭咒發誓,大放厥詞,甚至還有兩夥人指著鼻子噴真火的,多少年沒見過了?

單烽眉頭一皺,看他護心鏡一眼,道:“在他窗外,你就穿這個?”

東風道:“那又怎麼樣?敢不敢應戰?”

單烽路過他,胳膊肘砰地一撞,東風頓時如遭雷擊,整個人被一股巨力轟在了地上,冰磨盤脫手而出,單烽一根手指頭抵住,輕輕旋迴了窟窿裡。

半點兒縫隙都沒有。

“你!”

單烽道:“賣弄風騷。護心鏡都碎了個窟窿,跟誰打?”

他對此等行徑很看不慣,眼神朝輕甲武士身上掠過,極其凶惡歹毒,幾人亮銀錘也舉不動了,胳膊上竟蹦出了一串雞皮疙瘩。
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麼?”

“東風還沒爬起來呢。你來尋我們?”

單烽已撲過去,一人一肘,將護心鏡砸得粉碎,將人砸得東倒西歪,喝道:“失手了,明日,我給你們一人焊一套鎖子甲做賠禮,穿嚴實了,聽到沒?”

“有你這麼賠禮的?”

“不夠?再賠一拳。”

“啊啊啊啊啊……彆打了,我們穿!”

單烽甩了甩拳頭,目中幽光一閃,把人撂倒在一邊,也沒下重手。這一輪尋釁似的交手,倒讓他心裡的猜想得到了印證。

這些武士穿的是新甲,卻佩著裂痕斑斑的護心鏡,很有些年頭了,甚至還殘存著交戰的痕跡。

護心鏡被他砸落後,底下竟是一整片血紅窟窿,極其慘烈,曾經有箭尖穿胸而過,再也不曾癒合。

這樣的重創,怎麼可能活下來?

如此驗證下來,這些黑甲武士身上,都有著致命傷。

或許,也正因此,他們才淪為了謝泓衣手底下的傀儡。

他一晃神的功夫,身邊風聲大作。

駝子不周竟四肢並用,向他直直撞來,帶著瘋狗似的惡毒神情,活像是要撕下他一塊肉似的,令他心中一陣惡寒。

閶闔從旁道:“這是不周,影獄衛的統領,專司拷問。”

不周神態癲狂,兩扇肩胛骨高高聳突出來,鐵環沉實,層層搖蕩,卻絲毫不損驚人的爆發力。

單烽立刻意識到這駝子有多難纏。

疾行如奔馬,衝撞如蠻牛,撲咬如虎豹,總之不像人,渾身環銬一施展起來,每一下都有攻城槌一般的巨力,分明是一架精鐵鑄成的戰車。

“有點意思,還不夠。”單烽道,一手扯著他背上鎖鏈,將人掄了出去,“來啊!”

此舉一出,黑甲武衛各個兩眼噴火,層層合圍上來。

單烽道:“……我剛剛有那麼過分?”

黑甲武士喝道:“殺了他!”

“敢在城主麵前逞凶,還敢逼兄弟們卸甲,削了他,剁了他的舌頭!”

單烽一腳踹醒烽夜刀,提刀於手,一刀振開一整片合圍而來的刀芒:“傷了你們的顏麵,真不好意思。可老子就是這麼想的。能者居之,一起上!”

他且戰且避,說的話亦是句句懇切:“連我都削不到,還守城主?”

“一套刀法下來,我蹭破皮沒有?仗著能換影就忘了身法,一身的破綻!”

“沒了謝泓衣布陣,就這德性?毫無章法,遊兵散勇,老弱病——哦,還沒門口擺攤兒的茶伯來得矯健。”

“彆守門了,去城門口抓幾條狗來,把你們幾個給替了,下盤不穩,刀勢亂顫,還有砍自己人的,嘶!不周留著,不周咬人還挺疼。”

楚鸞回被不周拎過來觀戰,這會兒半坐起來,手足上的鐵鏈已被烽夜刀削斷了,本是趁亂而逃的好機會,卻在單烽這一番循循善誘中,眉毛越挑越高,最終化作一片純粹的驚恐。

“單兄,你還是動手不動口吧,人越來越多,真要被打死——”

毫無用處。單烽已然被淹沒在人海之中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單某人升職記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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