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48
長掩閶闔
楚鸞回倒沒受不周的苛待。
不周身有殘缺,大多數人見到他,都會被那駝背嚇上一跳,臉孔更因怨毒而扭曲,宛然是地底下燃燒的惡鬼。
當時不周拿鐵鐐拖著他,徑直往馬廄邊的鐵牢裡去,隔著那麼遠,都能聞到刺鼻的血腥氣,大概怕驚擾了謝泓衣,還強行拿熏香醃著那股血淋淋的人肉味兒。
沿途的黑甲武士看著他,都如看死人一般。
可楚鸞回能做江湖騙子,自然是人精。短短一段路,已看出不周的陳年舊傷所在,當即冒險出手,鉗出了半截斷骨。
不周那一身的刑具都和血肉長在一處了,此舉不過是杯水車薪,但總能稍稍緩解些痛苦。
經此一事,不周對他緩和了不少。他猜背後還有一重原因,便是自己獻的藥方見效了。
他也不急著跑,撣了撣白袍上的灰塵,立在演武場外觀望。
眼前戰局一片混亂,到處是黑甲武士的喊殺聲,單烽倒是沒什麼響動,隻是人群被一股巨力轟然排開,生生飛起幾條黑影,砸在獸骨上。
一輪交手過後,單烽的嗬斥這才如狂風驟雨般響起:“太慢!刀陣稀鬆,漏得跟篩子似的,你們就這麼做護衛的?”
“慢!”
“鬆散雜亂,還有你,彆人攻上盤,你砍下盤,自作聰明,反而成了破綻——去!”
他說話很是嚴厲,當真跟訓孫子似的,長刀刀背每一劈斬,都會穩準狠地抽偏一柄漆黑長刀,再一側,斜斬在武士手腕上。
任誰都看得出來,此刻他是全神貫注,調整起刀陣來了,也毫不掩飾說一不二的做派。
這是當了多少年師範練出來的?
不服氣的,便抽老實了,再教。凡事立了威,才說得明白。
這做派固然可惡,架不住體修就是有碾壓的本事。
黑甲武士無論如何避不開他刀背的落點,漸漸的,不再叫囂,刀光密織成網,一輪輪向單烽劈去。
可後者簡直是一架毫無破綻的鋼鐵戰車,最純粹的暴力,和最極致的敏捷相糅合。進可蠻力衝陣,長刀一架,轟地踹飛一片,退可翻轉挪騰,在刀叢裡閃電般掠過,肉眼根本捉不住那道影子。
閶闔在邊上觀戰,神情也越來越肅穆。
楚鸞迴心道,出手見真章,單烽既然肯顯出誠心,黑甲武士也不會為難他。倒是一條簡單粗暴的路子。
他看了一會兒,要等的人終於到了。
謝泓衣帶著幾個藥修,轉過演武場邊上的迴廊,倚欄看了一眼。
他麵色依舊蒼白,那種一觸即碎的虛弱感卻消散了。楚鸞回頭一回這麼清楚地看見他的臉,隻覺明鏡上的蒙塵被拭去了一角,心中突地一跳,在難言的悸動和酸楚中,向他微笑起來。
“城主麵上有了血色,是瘟母漸漸化解的征兆,看來,藥引派上了用場。”
謝泓衣同樣凝視著他,沒有說話。
幾個老藥修倒是紅眉毛綠眼睛的,就差指著鼻子罵他騙子了,藥人宗的名聲曆來如此,楚鸞回不以為意。
“幾位前輩替城主把過脈了?”
他都問到這份上了,帶頭的孫藥仙臉色鐵青,訕訕道:“這溫化法嘛,慢是慢些,城主體內的一潭死水倒開始流轉起來了……不過嘛,這樣滴水穿石極耗工夫,能化多少,不好說嘍!”
他看在藥效的份上,捏著鼻子說這一句公道話,楚鸞回立馬笑道:“多謝孫藥仙,前輩襟懷坦蕩,凡事以醫人治病為先,絕無半點兒偏私,晚輩慚愧。我道行微末,歪打正著碰上了藥引,為城主溫補經脈,替諸位前輩的千金方牽馬引路,真正妙手回春,還得仰仗前輩哩。”
他話說得情真意切,人也生得玉樹芝蘭,全不像藥人宗出來的鬼祟之徒,竟奇跡般令幾個老藥修的臉色寬和下來,孫藥仙哼了一聲,也不再罵他。
楚鸞回立時轉向閶闔,麵帶歉疚之色,欲言又止。
閶闔一隻眼睛緊盯戰局,另一隻眼睛仍在留意這頭,立時道:“隻要是有利於城主的,楚藥師但說無妨。”
楚鸞回目光微閃,頗為羞赧地笑道:“實不相瞞,我入城至今,尚無落腳處,想鬥膽討一片藥圃住下,細細斟酌溫補養元方,如今城主隻飲藥人生血,難免浪費大半精華。”
閶闔皺眉:“你要入住城主府裡?”
“不敢!隻要離城主府近些,方便城主傳召便可。”
這話於情於理,都挑不出半點兒錯處。謝泓衣道:“閶闔,你著人去辦。”
楚鸞回看著他道:“多謝城主!”
風生墨骨環碎裂之前,從沒有人敢這般直勾勾地盯著謝泓衣看。眼神雖如春風般和煦,卻鑽得極深,令後者微微皺眉。
在他告退之際,謝泓衣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過,忽而道:“你很眼熟。”
楚鸞回因他一句話而展顏,唇邊浮出一盞梨渦:“我亦對城主一見如故,苦於無從投奔,今日能為城主獻上綿薄微力,或許是有前緣。”
彷彿應了他的話似的,伴隨著一聲低沉的獸吼,碧雪猊從寢殿西南側的飛簷上輕輕躍下,燈籠般的獸目湊近楚鸞回,卻無半點兒凶暴之意,隻如小兒討食一般。楚鸞回笑吟吟地湊近它,道:“碧雪?”
碧雪猊咕噥一聲,它四爪巨碩,趾爪鋒銳如短匕,平時縮在厚重肉墊中,此刻壓在楚鸞回肩上,被抓住了輕輕一捏,便伸出利爪,歪著頭看他。
“你爪上受的傷已經好全了,隻是奔走太急,難免皸裂,塗些草木靈髓潤一潤就好,七寶茉莉味的如何?”
楚鸞回道,碧雪猊正搖頭晃腦,忽而低沉地咆哮起來,踏著他肩頭一躍而起!
單烽不知何時離開了戰局,閃在他身後。
麵對銀雲罩頂,體修絲毫不怵,隻伸出一拳,與它前爪砰地一撞,繼而在這短暫地僵持中,一把捏住它肉墊,將它扯在地上。
“猊兄,多有冒犯,嘗嘗見麵禮。”單烽道,在它顱頂上用力摸了一摸,也照樣畫葫蘆摸出一根蘿卜來,塞進碧雪猊齜起的利齒間。
碧雪猊勃然大怒,正要一爪直取他麵門,謝泓衣已冷冷道:“回來。”
碧雪猊把蘿卜沫噴向單烽,身形驟然縮小,撲入謝泓衣懷中時,已化作一尊青瓷狻猊香爐,仰麵怒目,鼻中咻咻地冒著青煙,似有告不儘的惡狀。
謝泓衣攏抱著它,一段玉白手腕搭在爐頂上,定定望向單烽,又是一尊高居龕中的惡菩薩了。
“不打了?”
這目光實在不善,楚鸞回行了個禮,悄悄告退了,幾個黑甲武衛以禮待之,護送他出去。
這左右逢源的小白臉兒相比,單烽簡直一敗塗地,好在麵皮甚厚,也不管旁人眼光,隻目光灼灼道:“如今我是你的藥了,和這些黑兄弟們,相處得也不差,你也看到了。”
謝泓衣微微冷笑道:“你要如何?”
單烽扯開外袍,扇了扇風,道:“就是問問,我放你寢殿裡的鋪蓋,沒扔吧?你要喝我的血,也容易。夜裡有什麼蟲蛇宵小,我一並捏死。”
黑甲武士們本來已和他打出了些交情,這話一出,狼子野心,立刻引來怒目而視。
碧雪猊亦鼓起雙腮,如蟾蜍般連連吐舌,大有與之相競之意,卻被謝泓衣輕輕拍了一記:“我寢宮中並無蚊蟲,也不缺□□。”
單烽正色道:“今天那陶猴子沒得逞,還會找上門來,他擅長符籙傀儡之術,不是刀劍所能阻隔的。再者,雪練也不會眼看著你拔除瘟毒,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裡,正是魍魎夜行的時候。你不愛旁人近身,他們便有機可乘。”
謝泓衣淡淡道:“憑他們?”
單烽凝視他道:“你有多久沒睡過安寧覺了?”
謝泓衣道:“你在眼前,更不安寧。”
“你隻需提防我一個人,不也清淨?”
他二人才說了幾句話,閶闔的臉色已變得蒼白,咚地跪在地上,眾甲士齊齊效仿:“今日城主遇襲,我等竟一無所知,既未外驅來犯之敵,也沒能防得宵小,失職至此,羞憤欲死,還請城主降罪!”
閶闔更是跪地不起,眼瞼上勾畫的雙目瞠著,任由熱汗縱橫滲入,通紅鼓脹得如垂淚一般。
黑甲武士們又道:“愧對城主,還請城主重罰!”
謝泓衣摩挲香爐的手指微微一頓,道:“領鞭!閶闔,你留下。”
眾甲士去後,謝泓衣的目光方纔落在閶闔身上。
這護衛長已陪伴他多年,向來沉穩持重,此刻卻長跪不起,雙目死死望向門關,脊背痙攣不止。
將這痛楚帶給閶闔的,並非謝泓衣本人,而是一段沉重如山的往事。
謝泓衣並不責罰他,也不寬慰他,隻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手中的香爐。
午時雪勢轉急,襲在屋簷上,擾動鐵馬,作沙瀑瀉地聲。
閶闔跪在簷外,頃刻便披了一身的雪,連雙眉都被埋沒了,雪粒灌向眼中,應是刺痛無比的,那張古銅色的臉容卻如凍僵一般,紋絲不動。
謝泓衣道:“你還想不明白?”
閶闔砰一聲叩首於地:“閶闔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說。”
“求城主抹去我的靈智!”閶闔頰上肌肉抽動,悶聲道,“閶闔徒睜四目,卻連門也守不住,任他們去來如入無人之境,城主留著我又有何用?”
“你原本就是將死之人。”謝泓衣道。
“城主救命之恩,沒齒難忘。”
單烽聽見傀儡二字,目光一動,他本已猜到這些黑甲武士的來曆了,謝泓衣倒也不避著他。
這些黑甲武士身上都有致命傷,原來是臨死前一瞬間,得到了謝泓衣的垂憐。
可作為傀儡,又豈是幸事?求死也不能。
“你因煉影術而生,能保著一點兒前緣不斷,並不容易,竟甘願隻做傀儡?”
閶闔低聲道:“城主費心來為我們保住靈智——”
謝泓衣冷冷截斷道:“所以為什麼?”
他麵色一旦沉下來,更如銀鏡濯濯,照麵生寒,有無與倫比的淩駕威迫之意。常人看了尚且膽寒,何況是欠他良多,死生皆懸於一手的閶闔?
“不想要靈智?好,你把外甲卸了,去城門外一站,做個渾渾噩噩的冰雕!我何曾少過這個?”
閶闔被他盯著,魁梧身形都生生地矮下去幾寸,被逼得無法了,終於霍地抬頭,道:“城主,可我是背誓之人啊!太痛了,每次一望門關,我便知道我一定是忘了什麼,腦中被生生地挖去了一塊,五內俱焚,卻如何都想不起來。那滋味……彷彿在腹中吞了一千柄毒刃,不知什麼時候會開膛破肚迸出來,並非我不惜命,實在是怕啊!”
他臉孔上的茫然驚懼,都不是假的,那肌肉痛苦的抽搐,更令單烽心裡跟著一沉。
寧受穿髓苦,不違長留誓。
在長留,違誓從來是一種貫穿在因果中的詛咒。
對於違誓者而言,他們所遺忘的東西,必將在將來某日,化作生平遺恨之最。
謝泓衣目光流轉,卻是短促地笑了一聲:“單烽都不怕,你又怕什麼呢?”
單烽立在他身邊,聞言抓了一把欄杆,心道謝泓衣這是要以閶闔為例,威嚇他。
可他這人從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。
寧可受儘煎熬,也好過一忘皆空,做個懦夫!
謝泓衣道:“閶闔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謝泓衣道:“今日的話,我不想聽到第二次,否則,你自行消散吧,不必問我,即便是傀儡,我也不需要一具無心的軀殼。
“當年,是你執念未散,來求我,如今,你的心願依舊未了,記不起來,便怕了?”
閶闔眼中泛起痛苦的迷茫,顯然,長留誓下,他連臨死時拚儘最後一口氣的執念,都忘了。
謝泓衣道:“你今日失職,便替我試煉單烽。”
單烽抬了一下眉毛。
謝泓衣道:“輸了,就滾。”
單烽大笑道:“你這麼開恩,我怎麼會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