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49
風雪如磐
演武場上。
單烽人都熱起來了,索性敞了外袍。身上熱氣蒸騰在半空中,讓謝泓衣微微皺眉。
單烽全不知自己已遭嫌棄,隻是道:“客隨主便,怎麼打?”
他有心挑戰這護衛長,打量了有一陣了。
閶闔並沒有拿兵刃,雖是武人的體格,肌肉卻並不強健。論刀劍上的功夫,不會是他的對手。
唯一可忌憚的,就是眼瞼上那兩撇白色了。
畫出的虎睛,慢慢起伏著,睜開了一線金棕色,四目同時張開。霎時間,單烽整個人都籠罩在深沉的注視中,彷彿被一隻琥珀碗倒扣起來了。
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,被這家夥盯上,就甩不掉了。
單烽皺了一下眉。
謝泓衣道:“琴樓上有一架懸琴,斷了一根弦,取來給我。公平起見,閶闔會守在迴廊中走動,不會踏出半步。”
琴樓?
他說的應是寢殿邊上那一座繡樓,單烽心念電轉,已冒出了幾種避開迴廊,繞道繡樓的法子。
單烽道:“就這樣?”
謝泓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,將一塊白石拋在閶闔手裡。白石無聲化成粉末。
“要是沾上半點兒白石粉,你就輸了。”
閶闔點點頭,身形卻在一瞬間模糊起來,消散在迴廊中。
輕飄飄的幾句話,半點不帶殺氣。
單烽卻頓覺不妙。
以他的脾氣,玩這躲貓貓的把戲,簡直是一種鈍刀割肉的折磨。而一沾上煙啊粉啊,變數便不可估量,即便是他,之前也沒能躲過那一股麝金雀香。
謝泓衣是掐準了他命門來的。
連閶闔的影子都看不見,又從何防備?
正麵去衝走廊,風險太大了。
單烽毫不遲疑,扭頭奔往府門,三兩步踏到牆上,剛一露頭,迎麵就射來一束勁風,帶著白石粉的氣息。
操,差點兒忘了,閶闔這家夥也是風靈根。
見了鬼的公平起見。
難怪謝泓衣自退一步,隻讓閶闔駐守在迴廊中,對於風靈根而言,這點距離根本算不了什麼。
這一局,根本不是他來進攻,而是要從閶闔無處不在的攻擊中,保全自己,靠近琴樓!
單烽反應極快,雙臂一鬆,已貼著牆壁滑落,踹開一間廂房,翻了進去。
敵暗我明,煙霧防不勝防,得儘快遮掩住身形!
影
視
早知報
他默想城主府佈局,幾扇門窗的方位立時在心中浮現,隻要以足夠的速度踹開門窗,鑽進鑽出……
可他人剛落定,背後的窗紙便撲撲兩聲,綻開兩隻黑窟窿。
閶闔的目光又來了,鎖在他身上,白石粉透過窟窿撲來。
這家夥還能到處開眼?
屋子裡也不安全。
單烽一個矮身,抓過一麵銅鏡,封住了白石灰,鏡身竟然又哢嚓一聲,裂開了兩隻眼睛。
單烽立時扔出,閃身在柱子後,砰!一叢白石粉炸開,又消失了。
與此同時,越來越多的白色虎目紋,在牆壁四處遊走,隨時要睜開。
不好,對於閶闔而言,這房子也跟紙糊的似的,一眼就看透了。
不得不說,這家夥的功法,用在看家護院上,就連半隻蚊子也飛不過去。先前他在寢殿如入無人之境,難免輕視了幾分。
現在看來,謝泓衣的寢殿,閶闔是不敢往裡看吧?
單烽都能想到謝泓衣唇邊那點兒冷笑了。
謝城主難得有興致,就是想看他狼狽逃竄吧?
就這麼耗到白石粉用儘?
單烽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。
謝泓衣隻說白石粉,可沒說“這塊白石磨的粉”,以對方的詭譎心思,字麵上的把戲,也得考慮在內。
單烽微微沉下眼睛。
隻守不攻?
這可不是他的做派。要想打破眼前的局麵,必須找出閶闔的弱點。
這些傀儡,都是謝泓衣搜羅在的將死之人……
閶闔的致命傷會在哪裡?
眼睛?
他隨手摺了兩根筆杆,掰成數十段,屈指一彈,向牆上的眼睛激射過去,與此同時,一腳踹開後窗,飛身躍出!
閶闔沒有受半點兒阻礙,在他現身之時,風聲大作,竟席捲著漫天的白石粉,向他後背全力撲來。
果然,謝泓衣給他偷偷塞了滿把的石頭,就等著獵物麻痹大意。
單烽鼻端都嗅到了淡淡的石灰氣,卻毫不閃避,徑直向謝泓衣撲去,扯住對方衣袖,往身前一擋。
風聲驟停。
賭對了。
白石粉忙不迭地四散開來,哪裡敢沾上他們城主的衣裳?
這拿城主擋風的粗蠻舉動,讓閶闔的身影都晃了一下,短暫地從迴廊裡浮現,四隻眼睛全瞪大了。
“你!”
單烽毫不客氣,單臂攬住謝泓衣,黏著他往迴廊中走:“你什麼?眼睛睜那麼大有什麼用?護衛長,投鼠忌器的虧,你今日第二次吃了,還想不出法子,也彆怪我挾城主——”
他邊說話,邊提防著對方暴起發難的瞬間,手底下卻不敢用力。
骨頭這麼輕巧,摸上去都會顫,像中空的篁竹似的。
蛇有七寸。彆把這家夥的腰掐斷了。
謝泓衣卻笑了,很斯文的一個笑,令他背後寒氣絲絲縷縷地湧動。
“重蹈覆轍,你不也是麼?”
“哦?”單烽道,和閶闔錯身而過,“你以為我不知道,斷弦根本不在樓裡麼?老老實實進繡樓,隻會被白石粉撲上滿臉吧?”
他出手如電,向閶闔袖中抓去,屈指一彈,果然聽到一聲輕輕的弦響。
後者卻立刻散作黑影,從他手中掠了過去。
單烽眼瞼又一跳。
對他而言,最不美妙的往事,莫過於看得見,抓不著。
閶闔雖不敢拿白石粉灑他們城主,可要是打定主意化作影子,在迴廊裡躲起來,那可就有得耗了。
怎麼把閶闔逼出來?
單烽的目光,落在琴樓簷角上。聽說那是閶闔常年蹲踞的地方,不對勁。
有一隻簷角鐵馬,沒發出聲音,取而代之的,是一縷褪色的紅發繩。
晃晃悠悠,因風起伏。
單烽突然笑了,道:“謝泓衣,你再眨上一次眼,我就贏了。”
“是麼?”謝泓衣道。
他不常眨眼,看人時有種令人悚然的固執,彷彿能將寒氣沁進對方骨子裡。
單烽盯著他,已捏了一塊小石頭在手,向那鐵馬擲去,口中數道:“一、二……”
鐵馬應聲墜地,小石子則卷著那條紅色發繩,旋迴單烽手中。
這是多少年前的東西了?
倒像是小女孩兒用的。
閶闔的身影立時浮現,四目圓睜,向他手中奪來。
“是你很要緊的東西吧?可惜,你出不了迴廊,心急如焚吧?”單烽道,“拿去。”
後半截話,卻被他含在了口中。
至於琴絃麼,拿來!
說時遲,那時快,謝泓衣將手指一抬,輕輕摸了他一下。單烽隻覺鼻尖一涼,緊接著,一股淡淡的石灰氣衝進了鼻腔。
“……”
謝泓衣慢條斯理地,用脂腹上的白石子粉,在他鼻梁上畫了一枚叉。
“你輸了,蠢材。”
單烽魂都飛了一瞬,忽而驚覺過來:“你耍詐!”
謝泓衣道:“我說了,是你送上門來的。投鼠忌器?”
他冷笑一聲,翻臉無情,衣袖扇動處,已將單烽淩空抽飛了出去。
單烽難以置通道:“忍了這麼久,耍我好玩兒?”
謝泓衣垂目道:“我就喜歡看人,臨門一腳,碰一鼻子灰。”
他指尖一勾,那條紅發繩落在閶闔手中,被後者顫抖著攥住了。
“這是給你的教訓。”謝泓衣道,“閶闔,你還不知道,你在怕什麼?”
怕什麼?
閶闔心中的茫然因他一句話,化作更為清晰的恐懼。
這天地間,確有一樣東西,讓他無時無刻不處在驚懼之中!
剛剛,在單烽奪走紅發繩的一瞬間,他背上便炸開一陣劇痛。
彷彿如無數精鐵鑄成的小箭,向他密密射來,鑽出了無數的血窟窿。
他看不見,也攔不住。
他的戰栗,沒能逃過謝泓衣的眼睛。
謝泓衣微微傾身道:“那一天,我引動雹雨,在你背上射了幾十個血窟窿,趁你將死之時,將你煉成了傀儡,隻因缺了把趁手的兵刃,也看中你的執念——你把我當恩人?”
也唯有親近之人,纔看得出他此刻已頗為不悅。
煉影術修行到這境地,他手下不缺影傀儡。
傀儡本是越聽話越好,他卻偏偏留著他們的神智不去磨滅,給他們自由行事的機會,也令萬般執念如針針叢棘一般,不斷刺痛自己。
這對他的神智並無半點益處。
但他偏要以此針氈來渡苦海。
他自己已是極其執拗的性子,筋脈被廢後修的又是再難回頭的禁術,自然不許手下人軟弱遲疑。
若閶闔當真受不住,抹去也就是了。連仇恨都攥不住,隻對回憶充滿恐懼的人,本就無法在這雪原上活下去。
閶闔隔了半晌抬頭,道:“我知道城主重傷我,是為了救我。”
“腦子倒不糊塗。你還記得什麼?”
“回去!”閶闔道,“我要回去,推開門,就能回到家,來不及了……小閽……我的女兒……還在家中等我……不!”
回憶很快變得吃力起來,讓他額上青筋微微綻出:“不,不能……回去,得守住門,絕不能讓它們進去!”
長留誓又一次在冥冥中回響。
曾經拚死也要守住的一方家園,餘溫猶在,他心中卻說不儘的悲涼惶恐。
“往事慘烈,你要避開,我送你一程,就當從沒留過你性命。若你要接著往下走,親手向你的仇敵報了此仇,我便助你揭開一角。”
閶闔嘴角微微抽動,終於化作一個釋然的微笑:“如此甚好,還請城主……告訴我!”
謝泓衣抬眉道:“好!”
天刑十二年,長留故地,他煉出了第一具影傀儡,閶闔。
起初他並沒有認出閶闔,而是衝著犯淵一帶作惡的流民去的。
天下九境,唯有西南犯淵境受長留宮的翠幕雲屏所隔斷,或者說,鎮壓。
犯淵是一道來曆不明的上古裂隙,魔氣翻湧,妖獸橫行,各境放逐的邪道魔修亦入其中,是和羲和乾將湖一樣令人聞風喪膽的死地。
雖危機重重,但在長留宮近千年坐鎮之下,從未釀成巨禍。
直到長留覆滅,一些被從句芒境放逐出的邪修,便沿著峭壁上的鐵索棧道攀爬上來,聚集在犯淵邊上,四處搜捕劫殺風靈根,百般獻媚討好雪練,求得躋身其伍的機會。
這些人個個枯瘦如鬼,麵目青黑,謝泓衣便以雪倀蔑稱之,一旦碰上,便拿來試煉影術,隻是殺之不儘。
閶闔就是在他們的窺探下,走在風蝕古道上。
蓑衣,柴刀,肩上挑著兩擔掛滿冰棱的柴火,如尋常樵夫般,一步步頂著風雪前行,一串虎僮子被紅頭繩拴在扁擔上,發出輕快的響聲。
穿過風蝕古道後,窄徑斜行,能通往一片水草豐美之地,名為磐園。
守關將士的家眷常被安置在磐園裡,既解相思之苦,也示同生共死。
但那是雪害前的事了。
長留滅國之戰,風蝕古關首當其衝。這一座雄關,接連擊退十餘輪犯淵獸潮,卻最終敗於一場雹災,守關將士無一倖免,雪練自此摧枯拉朽。
城關破,磐園亦難倖免。
當時的雪練前鋒雹師,向來以屠城為樂,親自出手,每一寸土壤都被雹雨血洗。
更不用說人。婦孺的殘肢斷骨,皆濺於冰下,密密麻麻,如血雨成花一般。
無數的蜂窩小孔在寒風中嗚嗚作響,就連雪倀都會頭皮發麻,尾隨閶闔的越來越少。
到一扇柴門前,閶闔停下腳步,猛地回頭,用柴刀劈死了兩個雪倀。他的刀法很厲,帶著戰場上的殺氣。
又脫了染血的蓑衣,掛在門外,露出一身暗藍重甲,上頭坑坑窪窪的,都是雹子砸出的深坑,透出淡淡的寒氣。
這門擋在在山道最狹處,獨守磐園,落著一把漆黑的巨鎖,上頭掛了許多道平安符,他在千家萬戶等待征人歸來的禱祝中,眼神柔和,輕輕撫摸最低的一枚。
“門都舊了。”閶闔嘴角抽動一下,露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來,解下柴禾,修起門來。
門上都是術法加固的痕跡,層層累累,都是像他這樣的戍卒臨行前留下的。
他手腳麻利,三五下就收了工,急急推門而入。
“小閽,阿爸回來了!”
他拋了柴禾,展開雙臂,像在等待什麼。
霜雪化去後,他臉上的笑真切得多,謝泓衣就是在這時認出了他。
怎麼會是他?
身為守城副將的閶闔,早就該死在風蝕古關了。
謝泓衣親眼見過他立誓。風蝕古關作為雲屏翠幕第一關,主將罡風驍勇善戰,戰功彪炳,為人難免輕狂些。閶闔沉穩,更擅守城,二人雖頗有不和,但臨陣立誓時,卻有同樣的悲壯決意。
——長風在上,誓與此關共死生,到鐵甲成灰,身化白骨,犯淵倒懸,不捨此關!
閶闔會出現在這裡,便是背誓了。
而背誓的下場……
謝泓衣心中掠過一道濃烈的陰雲。這扇門的背後,當真還有家麼?
閶闔呼門不應,一把推開門。院子裡空無一人,他左右搜尋不見,叫人不應,臉上失色,扯過虎僮子一搖,沒聲音,再用力抹去塞住鈴鐺的冰雪,纔有顫抖的鈴聲。
“小閽,彆嚇阿爸……”
像是上天有靈,還真有輕輕的鈴鐺聲回應。
水缸裡!
閶闔直奔水缸,與此同時,一縷陰風,挾著雪片灑向他背上。
雪片拉長變形,化作一道蒼白的人形,伏在閶闔背上,將嘴一咧,不住舔著嘴唇,和他一起湊近聽那冰封的水缸蓋板。
招來的竟是雪練!
他們向來以摧殘人為樂,八成又要玩什麼血濺七步的把戲。
說時遲,那時快,閶闔已猛地扭過頭,兩手掐住雪練的脖頸,將他一把摔斷在柴刀上。
“去!”閶闔低喝道。
他又小心四顧一番,纔敢抬起蓋板,女孩兒掛髻上另一枚虎僮子輕輕搖蕩著。閶闔一把抱住女兒。
“莫怕,莫怕,壞人都走了——”
小閽搖頭,以小手蒙著父親的眼睛,用力推搡了一把。
閶闔一怔。
他很快麵露痛苦之色。
那是長留誓發作的跡象,昔年所違之誓,已隱去了他腦中至關重要、死咬不放的一角,隻留一片痛苦的茫然。
到底忘了什麼……很重要……絕不能忘……
他頸後爬起的雞皮疙瘩,顯然,危機感像拳頭那樣緊攥著他,卻毫無用處。
“是阿爸不好。”閶闔隻能道,以後背隔開風雪,更用力地抱住女兒。
小閽嘶聲叫道:“快走啊!”
太遲了。
哪怕她用手掌死死矇住閶闔雙目,可他眼瞼上的白虎瞳紋還亮著。功法運轉不分晝夜,沒有任何風吹草動能逃過他的眼睛,也註定了無法避開眼前的這一幕。
他鎧甲上騰起白煙,那些雹子砸出的凹痕像是突然活了過來,看不見的冰雹穿過他的身體,化作堅硬的實體。
雹雨驟至,就在屋簷下,從他懷抱中,在他驚駭圓睜的雙目裡!
砰砰砰砰砰砰砰!
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,密密麻麻。
小閽柔軟的身體,就在一瞬間被撕碎,掛滿了他的蓑衣。
炸裂的水缸、撲麵濺射出的溫熱血肉、被擊碎的門窗矮牆,一切都凝固在閶闔瞳孔深處,他卻沒有任何反應。雹雨仍然未停,以他的身體為中心,在屋瓦雷鳴聲中,掃向更遠處,漫卷天地,直到將整個磐園籠罩在地獄景象中!
“小閽!!!!!”
閶闔猛地後退了一步,死死扯住肩側的蓑衣。
蓑衣浸透了血肉,他無論如何也克製不住劇烈的顫抖,兩側眼角皆迸裂,猛然滾出血珠來。
“我想起來了,我想起來了——不能回家,我明明……我怎麼會忘了,該死的明明是我,我怎麼敢回來……為什麼,小閽!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慘叫聲中,那被柴刀劈斷的雪練正飛快複原,彷彿早已料到眼前的這一幕,竊竊發笑。
謝泓衣手指一勾,已將那鬼東西拖出小院,他本人並未現身,隻有一道朦朧的剪影,似笑而非笑地問:“你做的?”
雪練弟子大驚,剛要發出雪刃,四肢卻無聲墜地,隻留下一具瘦長蠕動的人形。
謝泓衣將他釘死在牆上,問:“你沒這樣的道行,是誰?”
雪練弟子這纔在劇痛中回過神來,脫口道:“不是我,殺了他,上哪找這麼好的樂子去?雹師的絕學,現在可見不著了。”
謝泓衣眉峰一跳,語氣卻聽不出起伏:“雹師攻打長留,是十二年前的事情。”
“那是他的隕雹飛霜術,”雪練唯恐他不信,急急解釋道,“能附在活人身上,屠城時才能不留活口,再說了,這磐園早就廢了,哪知道裡頭是人是鬼……”
閶闔奪門而出,如被打斷了脊梁一般,腳步踉蹌。
“不該回來……我為什麼要回來!”
“彆回家,彆回家,隕雹飛霜……是我,是我把它帶回來的,為什麼不殺了我,彆讓我回家!”
“雹師!!!”
那幾個字顛來倒去,如同某種刻骨的毒咒。閶闔攥緊柴刀,朝半空中傾瀉的雹雨劈去,像是要把躲在幕後的那個人活活斬碎成無數段,但它們卻呼嘯著穿過他,儘數傾瀉在他已為廢墟的故園中。
他的腳步越來越快,想逃開這個地方,卻根本支撐不住身體,幾度撞在殘門上,從額到頰都被他親手紮上的鐵蒺藜割得血肉模糊。
來時一扇又一扇的門。
一重又一重的鐵鎖。
他曾滿懷柔情,唯恐不夠堅固。卻在造化捉弄下,化作無論如何都會撞上的刀山。
磐園的廢墟籠罩在一片寒煙中,飛快複為原狀,小閽在血霧中現身,憂傷地望著父親的背影,東西兩間陋舍,短短的屋簷,簷下由孩子小心捏成的泥燕巢,凍斃的雛燕再一次睜眼……閶闔甲冑上的隕雹飛霜印也再次暗淡下來。
衝出最後一道門後,閶闔猛地回頭,臉上痛苦與茫然相撕扯,以手指刻下一行血書,直到血肉磨穿,露出白骨。
彆回家,千萬彆回家!!
他力竭滑落,又很快驚醒,驚異地望著陰沉的天色,要起身,卻摸到了手邊殘破的門框——
不久前親手寫下的血字,已無聲消散在門上。
所有掙紮著落下的痕跡都被抹去了,一道道平安符在風中微微搖晃,呼喚著他回家。
又一次的遺忘。
閶闔喃喃道:“該走了。”
他扭頭看了一眼柴門,披蓑衣,提上柴刀。
“夜裡有異獸,得拾掇得更堅實些。”他自言自語道,搖搖晃晃地,踏行在離開磐園的窄道上。
這樣的周而複始,永遠沒有儘頭。
謝泓衣冷眼看他一次次帶著雹雨回到磐園,並沒有出手破局。
在長留,背誓之苦,無人插手,唯有自己領受。
倒是通過那雪練之口,他聽到了磐園往事的一鱗半爪。
磐園其實是先於風蝕古關被破的,間隔極近,戰報輾轉至長留宮時,已難以分辨因果。
一切都不過來自雹師的一句話。
先誅心,再破關。
這個麵目粗野,以屠城為樂的雪練,在長留宮滅後再未現世過,或許是重傷而散,或許是功成身退。
雪練弟子卻還將他臨陣說的那幾句話,奉為圭臬。
雹師說:“殺人摘心。這一路破關太慢,就先屠磐園,祭旗,給雪靈上肉香。”
“磐園不是紙糊的。用他,他不是想回家麼?讓他回家。”
“然後?一陣雨就夠了,把磐園的血泥,都澆到城牆上,聽說風靈根都血脈相連啊,誰見過?”
“就賭這幾個守城的,誰先嘗出來。老的小的,是什麼滋味?”
他舔著牙槽骨,彷彿嘗到了令人陶醉的肉腥味,就這麼大笑起來。
於是,那個夜晚,閶闔逃出了風蝕古關。他忘了守關時的惡戰,甚至忘了雹師施加在他身上的惡術,拋下同袍,拚著辭關去國,也要趕回家去,卻帶著如磐風雨,血洗故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