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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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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青鸞負火

那簡直是熔岩入懷,一股可怕的熱意在膝上炸開。

影子本能地呼嘯而起,要將他扇出去。謝泓衣卻先一步瞥見了他的雙目——單烽並未閉目,瞳孔中一片混沌,像是心甘情願地墜入了睡夢中。

有人傳夢?

謝泓衣向他眉心淩空一點,單烽竟也跟著一歪腦袋,呼吸灌進頸窩,令他猝不及防間,幾乎戰栗起來。

可恨!

從前他遙遙一見羲和來的使臣,便覺是旭日驕陽般的討厭。

尤其是單烽,一入長留境就是惡客,還偏要穿半幅赤紅蟒緞的戰袍,刀劍紅蓮盤踞其上,直貫腰背,招搖過境,唯恐旁人不刺眼。

但在長留冰封後,萬物皆茫茫,他卻還記得那種顏色。

他對單烽的容忍,未必不是來源於彼時。

“你最好做了個有用的夢。”謝泓衣冷冷道。

單烽肯在這時候讓師兄傳夢,也是在賭。

——沒準謝泓衣會發一發善心,不讓他臉著地呢?

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。

薄秋雨傳來的是誅魔錄中的留影,作為旁觀者,它雖事無巨細,卻總少了幾分真切感。

好訊息是,那段飄渺的往事終於得到了佐證。

二十年前,他的確去過長留。卻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使臣,而是為了追查雪練行蹤,偷偷潛入的,比起普通羲和弟子自由不少,大有可為。

壞訊息是,僅僅在三日之後,他就被趕出了長留境。

短短三天,架不住他戰功赫赫。

一見太子橫笛引鶴,驚擾之,令謝霓墜崖,白虹入懷。

二劫天妃鸞車,賀禮散失,十裡狼藉。

第三日,火燒翠幕雲屏,烽燧滾滾,焦其半壁。

當時甚至是薄秋雨急令召回——或者說押著他回羲和境。

單烽回舫第一件事就是扯下誅魔錄,把那令他束手束腳的禍害玩意兒把玩在五指間,向他師兄露出一個坦蕩到無恥的笑來。

“我惹的事,我認。我這就閉關,洗心革麵,不用再看著我了吧?”

昔年的單烽臨閉關前,如此說道,五指卻輕輕一拂,從師兄天絲袋中勾了一枚印信在手。

敢情是禍害得還不夠,又一個回馬槍殺回長留,充使臣去了。

殊不知,這一去長留,便再不能回頭了。

誅魔錄裡也隻有那三日的留影,往後種種,依舊深藏迷霧裡。

可光衝著翠幕雲屏那一見一擁,他就明白自己為什麼鬼迷心竅,敢求娶長留太子了。

相傳長留先祖緱衣太子,身輕如鴻羽,能駕鶴遊於天上宮闕,朝叩天門,暮歸帝所。

長留皇室身負素衣血脈,骨骼中空,也因而有了踏風而行的本事。

但他一個外人,初來乍到哪能得知?

剛進長留時,他闖進翠幕雲屏穀底,多看了這天下盛景幾眼。群山被籠罩在淡青色煙嵐中,霧濛濛的,像能擰出水來,哪有羲和的漫天霞光來得絢爛,不過如此。

唯有那道斜垂向穀底的白虹,如雪亮箭芒般橫貫日影,鮮烈得令人忘儘五色。

白虹淩日,藍衣停雲。

或許是命該如此,那一日,長留的小太子便在虹影中吹笛。

他猝然望見謝霓,心中空空茫茫,隻覺連白虹也黯然了。

“你也在看白虹?”他不知不覺聽了許久,抓住謝霓笛音一頓的瞬間,問。

“什麼人?”

謝霓吹笛被他驚擾,竟一步踏下斷崖,他隻見對方衣袂發帶翻湧間,幾乎融化在白虹中,向自己急墜而來。

“不看就不看,你跳崖做什麼?”

也就他這樣的外來客,會把那一躍當作慌不擇路,當即以扯長藤為鞭,不偏不倚勒住謝霓腰際——殊不知謝霓足下的白鶴已從煙雲中化形,卻被他一鞭抽散,憑一股蠻力,生生從雲端拽了下來。

素衣無塵,果真是輕盈得像一團絲雲。

霎時間,藍衣幾乎迎頭淹沒了他,他對上謝霓含怒的雙目,還有照麵劈來的一管玉笛,笛管中風聲迸發!

出手這麼狠,簡直是衝著滅口來的。

單烽意識到出了些岔子,護體真火卻已應聲而動,笛管中的勁風就在咫尺間被點燃,化作一縷赤紅的火光,飛蕩在二人眉目之間。

鬢畔火雲,一鉤紅纓。

謝霓雙目明亮得如隔淚意,在呼吸間激蕩不止,單烽還道自己把人氣哭了。

火靈根向來忌諱眼淚這樣的五情之濁,可這一回他卻沒能提起閃避的念頭。

這麼看謝霓還很年輕,不是修道者的駐顏有術,他麵上殘存著幾分稚氣,看起來異常瑩潤、通透,後來的無常變幻還遠沒有留下蹤影。

——砰!

單烽也就多看了幾眼,笛管已受不住燙,爆裂開來。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謝霓手腕,一把甩脫了殘笛。

“彆這麼看我,笛子壞了,我賠你一支,”單烽盯著他道,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火靈根?誰準你闖進來的?”

“翠幕雲屏不是天下勝景麼?原來是不許看的。”單烽道。

“翠幕峰是長留宮私苑,你連這都不知道,”謝霓道,“多年不曾有火靈根入境……鬆手!”

單烽沒有答話,而是側過頭,把那縷逸散的火雲吹滅了。

他知道自己業火的霸道,因此難得體貼,以免點著了人家的鬢發,但謝霓毫不領情,瞳孔一縮,身上風聲翻湧,無數風刀同時迸發。趁單烽招架之際,飄然掠出數丈,淩空而立。

“無符無節,膽敢擅闖長留境,就是羲和舫也護不住你。”謝霓道,衣袖垂落處,傳來張弓引弦聲。

這樣的年紀能有如此修為……又身在長留私苑……

單烽意識到自己又闖下禍事,要是放任他含怒離去,爭端大起,這一回闖入長留的事情便無論如何瞞不住了。

難道真要打一架,把他弄昏過去?

直覺告訴單烽,那可能會有更不妙的後果。

正在這時,翠幕峰上忽而飛來一隻碧青色鸞鳥,羽翼遮天蔽日,盤旋數圈,發出極清越的啼鳴,像在呼喚著什麼。

謝霓一怔,下意識地抿緊了雙唇。和方纔那拒人千裡的怒色不同,這一瞬間的茫然,讓他看起來甚至像個犯了錯的孩子。

青鸞很快找到了他,口吐人聲道:“天觀之中,殿下的心絃又動了,急進躁怒,錚錚不止,可是修行出了岔子?”

糟了,引來長輩告狀了。

出人意料的是,謝霓沉默一瞬,卻單手捏了個風訣,為單烽作了遮掩,道:“不曾,是我自己急躁了。”

“殿下服食太素靜心散的時候到了,天妃特意叮囑過,藥性有儘時,凡事急不得,殿下還需以修心為本。”

謝霓道:“我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
青鸞溫順,提點過後,便飄然離去了,一枚玉瓶隨風而至,落入謝霓手中。謝霓抓著玉瓶,沉思之際,五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
——下一瞬,一圈火光便橫纏在他腰際,將他生生扯了回來!

“你還敢造次!”

謝霓猛然回頭,右手食指虛勾,淩空化作一支風箭,錚的一聲,直貫單烽額心。

單烽應聲而倒,血流滿麵。

謝霓顯然不相信他會這麼輕易地就死,半晌後,停在他身畔,輕輕踢了他一腳。

“死了?”

單烽聽見他道,聲音也很柔和,風靈根的脾氣應當差不到哪兒去,見了他這副慘象,不知消氣了沒有。

謝霓看了他一會兒,那目光也和本人一般輕如鴻羽,卻似有涼絲絲的癢意。

“既然死了,便再射幾十個窟窿吧。”

五指一拂,又有弓弦聲。

單烽這一回竄得比兔子還快,道:“哎!我是來賠罪的,你們長留還有戮屍的規矩?”

謝霓道:“原來羲和還會裝死。”

單烽向來有極強的直覺,三言兩語間,已聽出他雖惱怒,卻有問必答,頗有些一板一眼的可愛之處,估計是鮮少碰見外人。

單烽道:“我師兄叮囑過,碰上不想交手的物件,便要示弱。”

謝霓道:“為什麼不想交手?”

他腰上的火鞭還沒消散,赤綃披帛般斜垂下來,映得指尖透出瑩瑩血色,單烽盯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你剛剛為什麼替我遮掩?”

謝霓道:“要是因你動怒,未免顏麵掃地。”

他說得認真,雖是實話,卻又勾動了怒火,兩道修長漆黑的眉毛用力擰起:“我好不容易凝出的雲鶴,被你抽散了。你既是潛入,怎麼還敢動手!”

原來如此,不是跳崖未遂惱羞成怒……

單烽道:“你又生氣了,看,青鸞!”

謝霓一怔,霍然抬首,單烽人已掠出,那條火鞭隨之逸散為一盞赤紅火蓮,縈繞在謝霓身周。

“這是賠禮,”單烽道,“有雪練潛入長留,我是為他們來的。禍事將起,你要是碰上了,我替你燒了他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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