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52
燈輝搖搖燼如雨
說是火蓮,實則是狗皮膏藥一副。
他這人橫行霸道慣了,金多寶曾笑話他,看中什麼就死不撒手,哪天要是看中了什麼人,豈不是得像野狗似的護食?
單烽嗤之以鼻。
可眼看著火蓮粘在謝霓衣袖上,任由對方撲扇不去,他心裡竟泛起一陣奇異的愉悅。
長留……
可惜,山雨欲來。
一夥雪練在慈土悲玄境作惡,劫持佛子,致使不空大師身死,還轉頭嫁禍於他。他追查許久,終於在長留境尋得了他們的下落。
雪練這些人,不論跑到哪兒,都非要捲起一場腥風血雨。
向來獨避西南的長留,可能保住這一份安寧?
當日,他在逗弄小太子時太過得意,驚動了旁人,被青鸞啄了一路。
他也因而闖入翠幕峰下的輦道中,撞破了雪練陣法的痕跡,索性夜宿其中,守株待兔。
一夜過後,雪練還沒冒頭,他卻再次見到了謝霓。
素衣天觀的儀仗,經輦道下山。
不知是要出席何等盛大的慶典,太子儀仗如雲蔽日,百餘雪衣道子自翠幕峰而下,其人皆鬆形鶴骨,雲氣飄搖數十裡,令這一行人看起來就像是古畫中的煙嵐化成的。
青鸞負車,搖曳而行。
謝霓靜坐鸞車中,目上蒙著薄紗,到底難掩他玉質深秀的輪廓。雖著繁複的銀藍太子袍服,卻沒有佩戴冠冕,任由黑發披了滿背,泛著絲緞般的微光。
雪白紗尾被一支長簪挽在腦後,同樣長可曳地,樣式如女子所佩的符釵一般,寫了許多墨字法咒,不知為誰禱祝,又不時被風拂動,掠過素白頰邊。
他雙唇微動,也在低聲誦經。
單烽差點沒認出他。
不久前還因一支笛子發怒的少年,此時看起來卻是無可挑剔的端方太子了。
如今想來,應是太素靜心方起效,強行壓製了謝霓的悲喜,令他重隔雲端。單烽心道,撬開這一尊冷冰冰的玉像,可還能捉出昨日的小太子來?
他貪字入命,從不知道收斂為何物,想看,便直勾勾地看。
明明隔得很遠,青鸞翅間的長風,帶著淡淡的冷香,卻湧到他藏身處來了,彷彿謝霓衣裾擦身而過。
不是錯覺。
謝霓薄紗下的眉梢微微一動,單烽直覺他向自己的所在望了一眼。
被他留神,是一件令人異常身心愉悅的事情。
單烽在大庭廣眾下也敢施以動作,暗捏手訣,那一朵紅蓮便掠過謝霓頰側,熏出出一團血色。
謝霓毫無反應。
倒是有素衣道子驚覺,靠近鸞車去問。
謝霓一驚,用垂落的衣袖把紅蓮掩住了。業火難得溫順,隻作他袖中燈。
片刻之後,便有被風捲起的飛絮,在翠幕群山的亂流中,攢作絨花一團團,撲入單烽懷中。
後來他才知道,這些飛絮也是長留一景。
翠幕陌上絮翻花,也曾因夢到誰家?
哪怕明知是巧合,他仍然下意識地收緊五指,謝霓留下的氣息早就消散了,懷裡空空落落——隔著誅魔錄來看,七分真三分假,更添焦渴。
他最清楚自己當年的德行,一旦意動,便是烈火燎原,也難怪敢偷了符節,再闖一回長留。
該不會真是肖想當駙馬惹出來的禍事吧?
可惜此行絕不稱心如意,等著他的唯有一夕敗亡的長留,和後來視他如寇仇的謝霓。
天翻地覆間,到底發生了什麼?
懷中沾染的絮翻花越來越多,分明是輕若無物的觸感,卻令他胸腔中泛起一股脹悶的癢意來。
三天的留影太短,長留鸞車漸行漸遠,白塔湖重見,一筆冤枉債,實在不甘!
單烽眉頭猛然擰起,幾乎生生掙破了夢境。
“謝霓!”
謝泓衣正以指尖虛抵著他額心,聽到這一聲呼喚,竟有一瞬的出神。
他被單烽的身形結結實實地籠住了。對著彷彿隔籠的凶獸,明知自己手扯韁繩,能將它勒得仰倒。但那暴烈的鼻息,仍在撕咬著他的指尖,但他凡有一絲動搖,就會嚼碎骨頭。
他最厭惡這樣的侵略感。
天火長春宮之後,任何吹拂到麵板上的熱氣,都讓他心中泛起一股戾氣,彷彿仍在鎖鏈囚困中。
但單烽的氣息……
他又怎麼能忘?
偏偏是這個火靈根,出現在長留覆亡前夕。
父王遇刺,長留一夕落在他肩上。一年間發生了太多事,雪練圍城,獸潮奔襲,素衣天觀血戰之日,滿城素旗皆被血染,他再沒見過那麼蒼涼的落日。
長留宮變,風脈斷絕,血祭酬天而未成,滿城燈輝一息俱滅,母妃的鸞車封凍在冰原之上,他最後一眼見到她是在冰下數丈的地方……
一切都來得太快,自幼在他耳邊回響的讖言一一應驗,他是不該降生在長留的那一道滅世白虹,那些眷戀他的,呼喚他的,曾向他禱祝的,都急浪滾滾拍空去,化作橫貫死生的一道冰河。
直到血祭之前,單烽始終在他身邊。一句戲言般的求娶,與他並肩守城,直至風雪滔天。
彷彿初見時那一步踏空又是天意弄人的預兆,單烽就曾看著他,也隻能看著他,跌落萬丈深淵,終至粉身碎骨。
他從來不期冀單烽能抓住他。
那是他自己的命運,是他哪怕明知是敗,也要落儘最後一枚子的殘局。那隻手隻是短暫地擾動了他的心絃,在萬般淒涼、殘燈冷燼中,意外作響的絃音。
素衣天心方也無用。他始終有一顆偏執難舍的凡人心,又如何修得成素衣天心?
謝泓衣雙唇微抿,掩在衣袖下的左手五指微微一蜷,這點小動作動作很快被他壓製住了。影子卻並不受控,輕輕攪動著單烽的衣袖。
單烽卻穿透了他的猜疑與冷淡,抬手回握住了他的五指。
力氣之大,甚至讓他骨節作痛,幾乎燒化在那滾燙掌心中。謝泓衣一掙,對方抓得更緊。
“謝霓……”單烽皺著眉,夢囈一般,“劫天妃鸞車,是雪練埋伏在先,火燒翠幕雲屏,非我所願,唯有靠近你,是我成心的。”
謝泓衣靜默片刻,道:“我知道。”
得寸進尺似的,單烽額前的碎發散落在他頸窩裡,那頭發粗硬不馴,紮得人很疼。
他忽而想起在翠幕峰上靈籟台聽經的時候。
他自幼有風靈力護體,彷彿穿著一身避塵的天衣,哪怕神遊天外,台上的三千飛絮,也沒有一片能沾身。
那是父王第一次對他說很好。
身為長留太子,素衣天觀未來的主人,理應身心皆如明鏡,既知心性有虧,更應自持以免蒙塵。
單烽不像飛絮。是死咬不放的芒刺,揮不去,繞不開。
夠了。
對方隻知長留一夢,但他什麼都記得。
彷彿某種因果深處的詛咒,他二人間的任何一次接近,分明蘭因,終成劫難。長留境是這樣,白塔湖亦是如此。
“我給過你機會,”謝泓衣輕聲道,“昨夜你出城,一切到此為止,是你糾纏不放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單烽緊抓他的手掌上,唇角微微一彎,那一笑裡卻無甚溫度。
“我回不了頭了,單烽。你要是知道我想做什麼,一定會後悔有今日。”
他掙脫單烽的手,誰知對方夢中也警醒,立刻抓住他手腕,雙目雖仍緊閉,卻從齒縫裡擠出字來。
“謝霓!”
謝泓衣哂道:“又做什麼夢,你不想醒了麼?”
單烽忍受著極重的痛苦似的,一字一頓道:“日懸中天……靈籟……無終,我單烽在此立誓——”
謝泓衣意識到他想說什麼,臉色微變,喝道:“彆說了!”
且不論他是怎麼想起來,已背之誓,還說出來做什麼?
單烽卻更迫近他,抵著他額頭,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幾乎穿透胸臆,要一字字燒穿他的身體。
“……終我此生道途,傾力以護,絕不傷你分毫。誰要想碰你,先踏著我的屍骨過去!”
這樣的誓言,二十年前一個敢說,一個敢聽,俱不知天高地厚,再次聽到這句話,早已不複當年心境。
謝泓衣側過頭去,冷冷道:“你說謊。”
他已極其不悅,單烽卻還敢如當年般半跪著,以雙臂環住他,如他座下虎豹,收斂爪牙,伺機盤踞膝上。
那滾燙的呼吸卻像矛,丹鼎處泛起的劇痛,讓謝泓衣一把扯住對方頸上金環,五指關節皆微微發白。
“你還敢提。”謝泓衣道,“你做到了哪個字?”
他感到空前的疲乏。
和他並肩守城的是單烽,在長留宮滅前不告而彆的也是單烽。
他們雖拚死擊退了雹師圍城,令王城免於血洗,可觀主合道後,長留再無尊者級彆的強者。
尊者和修者,一字之差,卻有如仙凡之彆。說到底,還是他沒有素衣天心,縱然力竭,依舊無果。
在大澤雪靈麵前,長留的大陣薄弱得就像一層紙。
隻有用素衣血脈血祭靈脈,才能拖得足夠的時間。但凡他能撐到新的尊者降世,死局便開出一道生路。
快了。
母妃即將臨盆,那個真正有著素衣天心的孩子即將降生,隻要再給他一天,甚至一夜——
這一切因他而起。惡虹降世的錯誤終於到了彌補的時候。他能從容立下死誌,但在血祭前夕,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單烽。
單烽在前一夜悄然離去,再無音訊。
或許戰死在長留的某個地方,或許是被宗門急召而回。
那天夜裡他對著宮殿裡的千萬盞琉璃燈,如見千家萬戶飄搖燈火。
萬千縷燈芯都在朝不保夕中搖曳,燈油如海,慈航難渡,紅蓮苦蕊。那些晶瑩的、璀璨的、灼熱的、刺目的……呢喃聲、禱祝聲、號哭聲、悲歌慷慨聲……天明後都將不複見。
他僅有的一瞬間晃神,是希望單烽能活著。
滿城燈輝一夕滅儘。
隻有他還活著。
國破後,他踉踉蹌蹌地奔走在雪原上。翠幕峰已化作了雪窟,他在峰底,又一次見到單烽。對方披著滿身堅冰,像一座古怪的灰白色神像,真火耗儘後,周身隻剩下森寒到可怖的氣息。
誰也沒有認出對方。
謝霓已在雪練的沿途阻截下儘失神智,麵對殺不儘的強敵,滿懷激憤下,自然是玉石俱焚。
單烽也被殺意喚醒,僵硬地抬手,直取他的咽喉。
惡戰一觸而發。
二人俱是強弩之末,到頭來隻剩近身的搏殺,用短刃,用冰錐,抓住一切可趁之機,隻想要對方去死!單烽身形力氣皆遠勝於他,手足關節卻僵硬異常,接連被砸出數口鮮血後,他終於以肘彎勒住對方的咽喉。
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縷風聲,隻需要輕輕一撥,就能割斷對方的咽喉。
也就是在這時候,他對上了那雙眼睛。
單烽閉目,睜目,睫毛上的雪冰簌簌而落,那一線渾濁的金紅色瞳孔驚醒了他。
“是你?你怎麼會在——”
就在這一瞬間的遲疑裡,他喉嚨上爆發出一陣劇痛!
單烽便如抖落霜雪的凶獸一般,一把扼住他脖子,將他摜在身下。
那是謝霓此生最後一絲軟弱遲疑,今日看來,甚至算得上愚蠢。
指間風刃未發。
單烽的右手已貫穿了他的丹田,遲來的真火傾瀉而出!在席捲丹田的劇痛中,他甚至感覺到了紅蓮舒展的滾燙蕊瓣,如無數把鋼刀般釘穿了他。
——就這樣死在他手裡吧,在覆蓋長留的冰雪中,化作紅蓮下的劫灰。
單烽的誓言未曾應驗。倒是他在琉璃燈前無心的禱祝成了真。
單烽活了下來,忘記了這一切,離開長留。
片刻的思緒激蕩,令謝泓衣下意識扯住了單烽項上金環,熱血狂湧而出。
他被燙得一顫,五指卻懸停在半空,描摹著單烽熟悉而陌生的輪廓。
“單烽,你立的誓,冠冕堂皇,沒有一個字是真的。”
單烽雖因痛楚皺眉,卻仍沉浸在美夢中,唇邊微微帶笑。
“至於私心麼,”他道,“我想為殿下提一世的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