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前位置:悅暢小說 > 其他 > 風雪賒春 > 057
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

風雪賒春 057

←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→
    紅鯉逐流

單烽也不是什麼窮凶極惡之人。

片刻功夫,他就抓著一把沁玉荷回來了。

那條畫舫豎插在冰裡,幾個小白臉擁著富商,擠在船頭上瑟瑟發抖。

單烽甚至都沒補上一腳。

他一麵剝蓮子,一麵往回走,心中湧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。

謝泓衣的銀釧碎了,尊者諱沒了。

以謝城主積威之深重,放眼整座影遊城,也沒幾個人敢多看一眼。他這才大意了。

早該想到,這玩意兒擋的不光是他,還有各種各樣的狂蜂浪蝶!

他剔乾淨蓮心,把蓮子拿蓮葉裹成一小包,越想越是窩火,便把蓮心一口嚼了,苦味直衝腦髓,隻覺一眼望去,茫茫都是碧海。

好在謝泓衣還在原處等著他——

說時遲,那時快。

餘光裡有船影一掠而過,伴隨著一陣狂笑聲:“膽量……亮眼……有了!哈哈哈,你們豈能比得過我,我敢偷人!”

隻見簪花人肩扛纜繩,腳下生煙,拖著一條極眼熟的小船,衝入了荷花叢中。

等會兒?

這是在他眼皮底下,把謝泓衣連人帶船拖走了?這家夥活膩了?

單烽甚至愣了一瞬,方纔拔足狂追了過去!

“小娘子,我不是什麼惡人,看你氣度不凡,這樣吧,一會兒你把自己的來頭扯得唬人些,我保你安然無恙。”簪花人一麵狂奔,一麵叫道。

餘光裡,“小娘子”一手按著幕籬,人不見得有什麼動作,冰上的藍影卻急促搖蕩起來,小船起伏得如在浪中。

這平滑如鏡的冰湖,怎麼能顛簸成這樣?

一隻玉白的手,指節細細長長地,停在船邊上,指甲蓋都因用力而微微發白,彷彿生怕被風浪吹飛了去。

他看人很準。

影遊城裡的女修,大多如葉霜綢一般,哪怕樣貌俏麗如少女,身上也淬著一團不好惹的氣,讓人看著就腿肚子轉筋。

而這一位,素衣藍裳,不算最華貴的料子,卻隱隱有些眼熟,彷彿在哪架織機上……

簪花人惦記著試煉,腦子雖轉了,卻愣是沒想起來。

算了,大概是什麼修士的娘子吧,被他這樣擄走,也沒有驚慌尖叫,脾氣應該不差。

“對不住嘍,”簪花人吹了段口哨,“這一時半會兒的,我也尋不著彆的珍寶,隻好勞小娘子坐鎮。”

舟中人輕輕道:“你要去見誰?”

聲音壓低了,卻帶著一股冰玉相擊的寒意。

簪花人嘿地一笑,道:“說出來,怕你嚇破了膽子,那可都是亡命之徒!不管聽到什麼,看到什麼,切記不要驚慌哭泣,我自會帶你出來。”

沁玉荷向兩側倒伏,開出一條小路,通往湖心最幽深處。

如此七拐八拐,如迷宮一般,尋常影遊城百姓是絕對無法涉足的。一座水榭在數人高的荷葉中隱現,四處掛滿了簷冰,越發隱秘難尋。

簪花人將鐵船係在蓮蓬上,回頭一看,蓮叢靜悄悄的,遠處卻在翻著碧浪,彷彿有什麼凶獸攆在後頭似的,讓人心裡突地一跳。

不可能。

這地方都被采珠人布了陣法,專門防著黑甲武衛,連隻蚊子都彆想飛進來,一定是他多心了。

他又扯過一片碩大的荷瓣,把舟中人遮住了。

水榭裡,十幾道人影或坐或立,喝酒劃拳,不時鬨笑出聲。

先前所見的獨臂女子被擠在外圍,一手還提著染血的包袱,麵上卻透著一股鐵青。

“博二孃,聽說你可是母蠍子啊,帶來了什麼?給我們開開眼,”有個瘦高男子調笑道,拍了拍桌上的匣子,“我這老孃也等著看呢。”

簪花人的臉色登時就變了。

匣子裡墊滿了稻草,摻著一頭蒼蒼的白發,讓他差點兒沒吐出來。

其餘幾人見怪不怪,照舊鬨笑喝酒。

和這匣子比起來,博二孃那條斷臂無疑黯然失色了,她強撐著凶惡之色,道:“誰知是不是進城前橫死的,被你割來充數。”

瘦高男子哂道:“婦人之見。”

博二孃大為光火:“格老子的,這城裡到處是邪法,殺人有那麼容易?”

瘦高男子道:“她自己要死,不就容易了?謝泓衣可不會攔著。”

簪花人脫口道:“你逼她自儘!”

他一作聲,眾人都齊齊看向他,一個個眼神陰鷙,臉上泛著青紫,彷彿冰裡剛掘出的活屍。

簪花人一縮脖子,冷汗都沁出來了。

瘦高男子獰笑道:“我啊,不用刀,就用這個。”

他拍了拍兩邊膝蓋,道:“她靈脈在路上就廢了。進了城,帶著個老不死的拖累,我上哪過好日子去?我求她給個痛快,否則,我們倆至少得餓死一個,她一把鼻涕一把淚的,還能怎麼選?”

他高聲說話,目光卻落在水榭深處,顯然不隻是說給簪花人聽的。

一麵冰鏡懸在半空中,卻沒照出任何一道人影。

正相反,有一股森冷的視線,正穿過冰鏡,挑剔地打量著水榭中的眾人。

瘦高男子看向冰鏡,眼中充滿了熱切:“大當家,我這可算是亮眼的狠貨?”

冰鏡中人道:“不錯。做采珠人,要的就是狠。對旁人狠,對自己更狠。你說,殺什麼人,最能顯出膽量?”

說罷,隻聽哐當一聲,一柄寒光閃閃的魚叉砸在他麵前。

風聲在荷葉中急急穿行,彷彿催促著什麼。

瘦高男子抓起魚叉,目露凶光,卻是向著簪花人刺了過去。

簪花人大叫道:“我?怎麼又是我?”

眾人毫無憐憫之意,隻起鬨道:“當然是你!你能拿得出什麼東西?”

“什麼臭蟲都敢來當采珠人,第一個拿你開刀。”

“捅得好,讓這小子尿一□□!”

簪花人道:“你就敢挑軟柿子,慫包!來啊,你看采珠人認不認你?論膽量,你還比不過我!”

他一扭頭,扯過鐵船,喝道:“老子敢偷——魍京娘子!”

霎時間,水榭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

博二孃猛地抱緊了包裹。

瘦高男子的魚叉僵在半空。

就連那麵冰鏡也顫了一下。

簪花人放出大話,自己也打了個哆嗦,正要掀開船頭的蓮葉,卻沒扯動。

唯有一段藍衣袖垂在冰麵上,依舊是那隻雪白纖長的手,指間卻拈著一枚……蓮子?

沁玉荷的蓮子,一顆顆封凍在蓮蓬裡,拿斧頭都劈不動。曾經有冰鶴試著采食,沒幾下,就把尖喙給撞折了。

可這一枚,卻剝得乾乾淨淨,連蓮心也剔去了。

怎麼挖出來的?

瘦高男子強笑道:“就憑你?你有幾條命?簪花人,你又去求你那些姐姐妹妹充數了吧?

“好哇,我倒是要看看,天衣坊出來的女人,是什麼成色——”

話音未落,藍衣袖一拂,他被掀飛了數丈,生生砸穿了冰麵,滿口牙齒齊齊迸碎,和著冰屑噴了出來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!”

舟中人的聲音,既涼且柔:“蠢材,你聽不懂麼?殺什麼人最見膽量?”

瘦高男子掙紮著爬起來,手卻不聽使喚了,攥著魚叉就朝著腦門紮去:“不……彆殺我……我不想死!大當家,救救我……啊啊啊啊!”

“這麼怕自儘啊。”舟中人依舊涼颼颼道,把玩著那枚蓮子。

他衣間那抹冰藍,帶著某種熟悉的可怖感,讓在場眾人心中狂跳。

籠在手背上的絲緞衣袖,盈盈浮動間,向肘彎處褪去,卻被一隻更為寬厚的手按住了。

那握法很是古怪,前者素淨如瓷,後者強硬如鐵,把對方五根指頭一一並攏,整個兒攥在手裡。

“臭魚爛蝦而已,霓霓,你先彆動手。”

這一下,就連簪花人都駭了一跳。

小舟上什麼時候又多了個人?怎麼跟上來的?

而且這聲音,越聽越耳熟,讓他腦瓜子都嗡嗡地響。

沒有給他任何緩衝的餘地,船頭荷葉被一把掀開了,體修勁悍高大的體魄,在起身之時,霍地舒展開來。

藍衣人被籠罩在他身形的陰影下,側坐舟上,撥弄著裹在蓮葉間的幾顆蓮子,倒像是靜懸冰上的一團絲雲。

簪花人腦子不再嗡鳴了,唯有晴天霹靂般的一聲巨響。

“怎麼是你!”

單烽的行蹤他是知道的,這小子運了一趟絲,竟在城主府混上差事了。那……他喊了一路的藍衣小娘子……

一道更為恐怖的念頭,如單烽鐵扇似的巴掌,牢牢攥住了他的天靈蓋,那一瞬間,他的魂魄都從腦門擠出去了。

周圍眾人彷彿在叫罵著什麼。簪花人已聽不清了。

“簪花人,你還帶了幫手?采珠人的地方,豈是你能自作主張的?”

“你們兩個,什麼來路?喂,啞巴了?”

“簪花人你個窩囊廢,還敢攀扯魍京娘子?誰不知道那娘們被謝泓衣始亂終棄後,跑得沒影兒了?今日就是黑甲武衛追殺過來,我們也不會怵。”

窩囊廢三個字,簪花人倒是聽見了。單烽不善的目光,如熔岩般炙烤著他的脊背,另一頭,卻是餘光裡謝泓衣盈盈浮動的藍衣袖,冰水般迎頭澆下來。

完了……

他都聽到哧的一聲了,連人帶魂焦香撲鼻,不免目光恍惚,喃喃道:“窩囊廢?老子纔是狂徒……”

“你還狂上了!就算是魍京娘子來了,又如何?冬大當家可是雪練——”

“嗯?”謝泓衣聞聲抬頭,寒涼如水的目光透過幕離,落在那麵冰鏡上。

冰鏡正驚疑不定地閃動著。

單烽道:“雪練啊。難怪把你們搜羅到一起,試膽?喪良心才對。繼續啊。”

他身形的壓迫感實在太強,水榭中,眾人早已拔出了兵器,單烽目光環視一圈,嗤笑道:“你們不來,那我可就不客氣了。是這麼說的吧,夠膽大包天的,才能麵見這位鬼鬼祟祟的大當家?”

謝泓衣盯了冰鏡片刻,道:“雪練末流的法器而已,連碧靈的邊都夠不到。”

單烽道:“小還神鏡也沒有感應。霓霓,你彆動,等我試了膽,說不定能釣個大的。”

謝泓衣眉頭微皺,直覺他在打歪主意。體修的手指極為勁瘦修長,輕易按住他的後腦,動作不重,卻是猛獸撲食般的迅捷。

“一回頭,人就被偷走了。”單烽道,飛快低頭,在他幕離上貼了一下。

滾燙的嘴唇在他鬢邊擦過,熟悉的氣息如硝石般在麵板上炸開!灌入識海中的,何止是單烽此刻的呼吸,更是多年前一次次親昵的廝磨。

謝泓衣瞳孔一縮,猛然轉側過臉,道:“這就是你說的試膽?”

單烽咬著他幕籬不放,素紗底下,半幅臉孔清光一現,簪花人跟見了鬼似的,手足並用地往後爬去,連聲叫道:“我什麼都沒看見,彆挖我眼珠子……”

博二孃被這沒骨頭的家夥擠了個正著,當即獨臂揮刀,抽在他臉上,喝罵道:“窩囊廢,連香個嘴兒也怕?”

簪花人都要瘋了:“你們還不知道他是誰?”

“怎麼的,還從佛麵上刮金漆了?”

“你們要是知道他是誰……”

話音未落,冰鏡處傳來砰的一聲裂響,鏡中人終於回過神來,顫聲道:“謝泓衣?!”

他全不管這些人死活,鏡子頃刻間化霧消散,隻剩下一道驚雷劈在眾人腦中。

謝泓衣?

是那心狠手辣日日屠戮雪練的謝泓衣?影遊城令人聞風喪膽的主人,魍京娘子那瘋鬼似的夫婿?一副銀釧壓在影遊城上空,把眾賓客玩得生不如死。

連采珠人都得在黑甲武衛手底下逃竄,他們倒好,把這煞神引到水榭深處來了。

真采珠人跑得影兒都不見了,剩下的唯有他們這些小魚小蝦。

那蕩平孽潮的一箭,不知夠把他們的腦袋串幾個來回?

再看向單烽的目光,豈止是驚懼。謝泓衣的幕籬,還在單烽五指間飄動。

哪裡還不夠膽?

分明就是謝泓衣座下……首席狂徒!

眾亡命之徒發瘋逃竄時,謝泓衣已失了興致。

冰鏡消散得太快了,對他而言,此行卻並非全無所獲。城裡的雪練有所動作了,至少,已經勾結了采珠人一夥,所圖為何呢?

謝泓衣的目光在蒼翠的冰麵上停留了片刻,彷彿紮透了冰層,深深望進那座不見天日的宮城。

雪練這種東西,他隻怕它們不敢露頭。

至於這一夥亡命之徒,也讓他很是不悅。采珠人本就魚龍混雜,要是沾了這些東西,就更往汙濁惡臭去了。

他手背向外一拂,那高瘦男子還被影子困在地上,拿魚叉捅了自己十幾個窟窿,這會兒卻如活魚般打了個挺,直坐起來。

寒光騰射。

瘦高男子大張著嘴,瞳孔裡卻濺上了兩抹血色,緊接著,後腦處砰的一聲脆響,蓮子已飛掠而出,打在他帶來的木匣上,將匣蓋砸攏了。

老婦蒼蒼的白發,一閃而沒。

影子漫過木匣,將它輕輕抹去了。

不必謝泓衣多說,單烽已橫掃水榭四周,將漏網的歹人收拾了個乾淨,沒一會兒功夫,就轉回他身邊,半蹲下身,雙手卻牢牢支著船邊。

“我是誠心邀你來散心的,”單烽道,“不料撞見了這些倒胃口的東西,收拾乾淨了,我們接著遊湖?我拉著船,保準比簪花的小子快。”

他對那些手腳還算乾淨的,也沒下死手,砸進冰裡了事。

簪花人隻剩了個腦袋在冰上,臉都凍紫了,聽他意有所指的一句話,又泛起了綠,恨不得凍昏過去。

謝泓衣道:“收拾乾淨了麼?”

單烽道:“我是說,該把簪花的小子也埋了。”

簪花人:“唔唔唔唔!”

謝泓衣撥開幕籬,單手勾住單烽項上金環,把這高大體修不費吹灰之力地拖到了麵前,指尖上淡淡的涼意,卻讓金環一陣灼燙。

“你的膽子,比他們都大啊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單某人:你們要是知道我老婆是誰,也會誇我命硬!
←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