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56
蓮台飄影
次日。
影遊城西郊,滴翠湖。
滴翠湖名雖為湖,卻隻是冰原上一處橫跨數裡的碧綠沁色。一眼望去,顏色極其深鬱,正是從冰天雪地中,睜開了一隻翡翠眼。
單烽天不亮就出去巡城,處理了一通雞零狗碎的雜事,等巡到西郊時,已是正午。
雪勢轉幽,是這些日子難得的朗亮了。
柳樹披雪的枯枝倒映在冰麵上,竟有翠色依依的錯覺。彷彿一整個鮮活而幽深的春日,都被封在了冰下,一低頭就能觸及。
樹底下橫著不少鐵舟,便有少年男女,笑嘻嘻地,或拖著鐵舟飛奔,或衣袂翩飛,無儘愜意。
單烽在雪原上這麼多年,從沒有哪座城、哪個家,能把他圈起來,人卻比困獸更煩躁不安。直到這會兒,纔有了安家落戶的錯覺。
從抓住謝泓衣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就有著落了。
比起漫無目的地追尋,他更喜歡這種咬定一處,攻破鐵石的感覺。就這麼鑽進去,不管是愛是恨都有個出口。
他看了一會兒,覺得自己挑的時間和地點都好極了。
他都打探清楚了,謝泓衣晨起後沐浴修行,午後處理城中要事,偶爾主持慶典。傍晚時常同黑甲武衛外出雪獵,殺凶獸,也殺雪練,更有些練兵的意思,不見血,便不回來。
真在城中露麵的次數,屈指可數。迎親一事一了結,銀釧碎裂,謝泓衣就更不願外出了。
這一城之主,雖無處不在,卻又像是遙隔雲端的一尊玉像。長留是留不住了。謝泓衣遠望的眼睛裡,卻唯有過去。
可他知道城中的煙火氣,是因他本人而生嗎?
單烽遠眺頗久,湖上的鐵舟先後滑入翠色深處,嬉笑聲也遠了。
答案明擺著。謝泓衣壓根不打算搭理他。
不是吧?
紅葉上的措辭,他還深思熟慮過。要含蓄些。
——謝霓,你喜歡綠色嗎?
——明日午時,滴翠湖尋碧。盼影來。
兩句話,被他寫了又寫,耗了一地的紅葉。
他還提了一柄傘,是為此行專門做的,比謝泓衣碎在雪中那一柄堅實了不少,傘骨寒光閃動,綴著許多血滴似的瑪瑙珠簾。隻等謝泓衣一來,便給人撐上。
等了片刻,湖邊柳岸下忽而傳來陣陣喧鬨聲。
有個凶惡男聲道:“就這,還想入采珠人的夥?哈哈哈,你們看看,都是什麼?”
立刻有人鬨笑道:“簪花人,你是越活越窩囊了!遮遮掩掩,我們還當是什麼寶貝呢。”
“來,兄弟們,給他撒泡尿照照!”
說話間,還有東西丁零當啷砸在地上。
單烽回頭,倒還是老熟人了。
隻見簪花人被擠兌得漲紅了臉,鬢上的花兒也蔫巴了。
一口寶箱敞著,裡頭的珊瑚和珠寶灑了滿地,成色相當不錯,而且看著鮮亮,沒有掛霜。
簪花人瞪了片刻:“你們懂什麼?這還不夠好?這鏡子總行了吧?還是杏花姑姑給的,宮裡的舊物——”
有人輕蔑道:“你跟娘們兒廝混久了,半點兒氣性都沒有。好看?有個屁用。”
簪花人急了:“怎麼沒有?這次招采珠人,是二當家親自放的口風,誰拿得出夠亮眼的狠貨,纔有資格進試煉!”
單烽算是聽明白了。
原來是要給采珠人遞投名狀。
采珠人這名字,在巡街衛口中出現的次數不少。惠風沒少咒罵他們貪心,露頭了必要收拾一頓,卻又不到趕儘殺絕的地步。單烽不費多少力氣,就打聽清楚了原委。
影遊城初建的時候,逃難來的修士,人人一窮二白,縮在空蕩蕩的宅子裡發抖。
白雲河穀淺表的冰層裡,卻封凍著不少物資,能看不能用。冰下寒氣太重,一斧劈下去,兩隻手得先凍個結實。
便有些功法特殊的修士,代為出力,整日地掘冰,凍得臉色青黑,號稱采珠人。他們既出力,也做商販,從中獲取了不少好處,在影遊城百姓眼中,是個極為威風的行當。
謝泓衣冷眼旁觀,沒有出手阻止。
正是采珠人運來的物資,讓影遊城漸漸繁榮起來。
可白雲河穀底下,遠不止這些東西。月圓之夜,往冰下看,便是一片朦朧的光輝——那是蔓延百裡的珠玉瑪瑙,靜靜地懸浮著,綾羅綢緞燦然如銀河,卻也阻隔了更深處的東西。
貪心不足。
等采珠人找到了向冰下泅渡的法子時,一切就都變了。他們中冒出了帶頭人,拉幫結派,囤積居奇,動輒大打出手,在城裡惹出了不少禍事。
如果說影遊城本是一潭死水,他們就是浮遊的小蟲,把水盤活了,卻也攪渾了。
但他們還知道敬畏影遊城主人,每每采集到名貴的絲線,就通過簪花人這樣的散修,孝敬天衣坊。
單烽還是頭一次,見到影遊城這明晃晃的冰層底下,活動的暗影。
簪花人這個人沒骨頭,雖一個勁兒往采珠人那頭靠,卻也入不了眼。這回趕上采珠人招人,自然削尖了腦袋。
夠亮眼的狠貨?
簪花人身邊的幾人,聞言都嗤笑起來。他們都是粗布短褐打扮,肩上背著包裹。其中還有個身形纖細的女子,包袱皮解開了一半,結了厚厚一層血冰。
“這是什麼?”簪花人道,伸長腦袋看了一眼,大叫一聲,“怎麼是條胳膊!”
那女子冷冷道:“慫包。是我的胳膊。”
她一身衣裳不知多久沒換過,右邊袖管空空蕩蕩,被染成了紅褐色。
“你……你就帶著條胳膊,去麵見二當家?”簪花人道。
獨臂女子道:“進城前,我師妹和我起了爭執,走路不長眼,就墜了崖,用毒蠍鉤著我不放。她從小嬌慣,想拿解藥逼我拖她上來。我就把胳膊砍了,送她一程。她摔斷了脖子,還死抓著這條胳膊,我嫌惡心,專門下到崖底,把胳膊取了回來。”
那一截青黑手臂上,還黏連著幾根纖細的指頭,被砸得血肉模糊。
這女子沒全說實話。那位墜崖的師妹,想來還剩了一口氣,卻被一根根砸斷了指頭。
她咧嘴一笑:“我身無長物,不知這條胳膊夠不夠。”
單烽心道,看來,亮眼倒是其次,要的就是個狠字。
簪花人打了個哆嗦。他身邊的這些人,見他這慫樣,更是譏笑不止:“采珠人可是刀口舔血的營生,不夠膽大心狠的,轉眼就成了凍肉。至於你,簪花人,回你那些姐姐妹妹的懷裡,給謝泓衣繡花去吧。”
簪花人辯解道:“我這鏡子也……”
不等他說完,這些人就鬨哄哄地去了。
越往湖心深處,越是翠綠深鬱。一種名為沁玉荷的靈植,最是喜寒,能有數人高,橫斜蔽日,蓮葉與湖冰十裡同碧,鐵船一滑進去,便消失無蹤。
簪花人喃喃道:“眼前一亮……驚煞旁人……讓你們都瞧不起我!”
單烽看他神神叨叨的樣子,總覺這小子要鬨出什麼動靜來。
很快,簪花人拾起箱子,跑了個沒影。
單烽搖頭,心道影遊城這地方,說亂也亂。一旦有人暗生異心,雪練就聞著臭味來了。
隻是有煉影術在,自相殘殺沒那麼容易。雪練又會從哪裡動手腳?
可惜,等了這麼久,謝泓衣大概是約不出來了。
單烽把傘護在懷裡,肩上落滿了雪,又立了一會兒,轉頭要走,忽而瞳孔一縮,大步飛奔起來。
楊柳岸,孤舟一芥,從翠色深處漂來。
舟中人佩了幕離,帽裙雪霧似的盈在身周,人雖不動,藍衣袖卻垂在湖冰上,徐徐生波,涼風催開水蓮來。
單烽目不轉睛地看著。
不是做夢吧,真約出來了!
謝泓衣今日穿得格外簡素,藍衣外隻披了件素緞罩袍,人顯得清瘦許多,肅殺之氣頓減。
可即便如此,也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小舟底下沒有水,也不借風勢,卻能在冰上飛快漂行,眼看就要一掠而過了,單烽已躍到了船頭上。
小船吱嘎頓住。
“都來了,怎麼見了我就跑?”
單烽道,頭一低,霎時間,身上的積雪全衝謝泓衣撲了過去。
“……”
積雪被影子抽了個粉碎,寒煙彌漫。
謝泓衣一手扶著幕離,朝他看了一眼。
素紗背後的眼睛明亮得發寒,就是怎麼看,都不含善意。
從昨日傳夢後,夢中的景象就頻頻在單烽眼前晃動,這會兒就連對上謝泓衣的眼睛,都有種近鄉情怯之感,心跳也加速了。
單烽亡羊補牢,把傘一撐,拋在半空,懸住了。
“下雪天,還是得打傘。”
謝泓衣道:“你很閒?”
單烽道:“陪謝城主散心,也是我職業所在。”
謝霓等了一會兒,道:“沒有了?”
單烽一頓,道:“那兒還有片荷花……我給你摘蓮蓬?能當酒杯用。”
謝泓衣道:“碧靈呢?”
“啊?”
“你不是找到了碧靈的行蹤麼?”
二人四目相對,彼此靜默了片刻。謝泓衣冷笑了一聲,把他扇下了船頭。
單烽道:“你悶得久了,埋頭修行煉影術,殺性隻會越來越重,出來走走,有益身心。”
話音未落,一條畫舫從不遠處滑過,幾個小白臉伸出頭來,戴著花裡胡哨的帽子,樣子婉媚,卻盯著謝泓衣看個不停,帽子都被吹落了。
那眼睛一個比一個瞪得圓,彼此擠眉弄眼,張口結舌。
很快,船頭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。
單烽額角青筋一跳,扯低了傘,用力一旋。
“什麼破天氣,你們出行不挑日子?”
那幾個小白臉兒被飛雪濺了一臉,嘴巴都給扇腫了,大叫著往後仰去,連著畫舫都打了個偏。
立刻有人嗬斥道:“你們幾個,做兔兒爺的,不好好伺候老子,看什麼呢?再敢同野男人拉扯……”
一個儀表堂堂的富商,剛揪起小白臉兒,往窗邊邊一回頭,也愣住了,三白眼一翻,滿脖子的金墜玉石一通亂顫。
片刻之後,他砰地推開了窗子,倒出一整箱的鮫珠來:“美人兒,我鰥居!在東郊有十來座宅子,手底下有百來個采珠人!”
單烽:“……”
謝泓衣頭也不抬,一手垂在冰麵上。
堅冰蕩開漣漪,任由他掬水。
水珠沿著指尖淌落,就是聽不見聲音,也有絲絲縷縷的寒氣,觸得人心頭微蕩。
富商道:“我府中還有個大池子,能共浴!”
話音未落,整條畫舫已捱了一腳重踹,貼著湖冰飛了過去。
單烽站在冰上,腳下迸出數道雷霆版的巨大裂紋,哢嚓聲中,飛快向遠處蔓延開去。
“我去給你摘荷花。”單烽獰笑道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霓:或許,你喜歡綠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