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67
母食子
單烽道:“是麼?影子覺得很好玩。”
他兩掌分開,影子已懵在地上,撲的一聲,又被他拍中了一次。
謝泓衣的黑發也被揉亂了,頭也不回地往前走。單烽起身跟上,隻三兩步就並肩了。
“霓霓,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?”單烽道,“光板著臉可不夠,讓人更想摸腦袋了。”
謝泓衣霍地停步,冷笑一聲。
“動動你那所剩無幾的腦子,可還記得惡虹降世?誰會像你這麼胡鬨?”
單烽又觸及他一塊心病,想來兒時過得也並不快活。
惡虹?
這個詞倒不是頭一回聽見了。
翠幕峰底下那些隻言片語,還在單烽腦中回蕩。當年以虹為衣,臨風吹笛的小太子,無儘瑩燦輝煌,怎麼能被稱為惡虹?
單烽道:“以你的脾氣,必不會理會混賬話。除非,你自己心裡過意不去。”
他念頭一動,道:“難道你把長留的事,都當作了一己之過?”
“還有彆人麼?”
單烽道:“怕隻怕有些人,聽見幾個不祥之兆,就來怪罪你。哪怕拋開雪練不論,那麼大個長留,既有你父母師門和我,又有文武百官,都沒能力挽狂瀾,怎麼能怨你?”
謝泓衣再次輕輕地、平靜道:“還有彆人麼?”
單烽默了一默,心道,原來是眼前身後都無人了。長留覆亡後,從前千般萬種遺憾,都成了謝泓衣一人的死局了。
“可還有我。”單烽道,又停步撫了撫影子,“惡虹要是有過錯,我小時候還被叫作災星呢。”
“現在就不是了?”
“現在?隻有你能這麼叫。”
謝泓衣立時側過頭,避過他這一句話。
單烽欺近他,道:“影子都寫下來了,還怕我看到?”
謝泓衣道:“你問它去。”
單烽道:“影子無口,主人有心,是不是?”
正步步緊逼時,有黑甲武衛來通傳,楚鸞回到了。
單烽兩耳立時豎起來,道:“他怎麼來了?你身上又難受了?”
謝泓衣道:“沒有。是他備了藥酒。”
“酒?”單烽道,“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,等我去打發了他。”
可話音未落,那黑甲武士背後就探出楚鸞回的腦袋來,笑吟吟地衝他們招手。
“城主,單兄,不請自來,且莫見怪。”
單烽心道,前腳通傳,後腳就野筍似的冒出來了,見不見怪的也沒攔住你。
隻是楚鸞回先前的提點,讓他心花怒放,這會兒並無多少敵意。
一行人沿迴廊而行,很快到了虹飲閣,那是三麵環水的一處小閣,謝泓衣素日飲食所在。
謝泓衣已近乎辟穀,隻吃些有益修行的靈穀靈植。
府上也沒有廚子,閶闔卻還算精於廚藝,能把各色寡淡吃食塗紅抹綠的,做得活潑起來,有時是甜羹涼果,有時則是頗具煙火氣的凡間小吃,既能饞住一眾同僚,也能哄得謝泓衣多吃些。
閣中很素淨,隻一張長案,設了坐具。一碟玉簪酥擺在中央。
單烽又臨著謝泓衣坐下,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人看,心裡微微發癢,隻想看他捧著玉簪酥的樣子。
謝泓衣吃東西慢條斯理的,看著能讓人心裡柔靜下來。
楚鸞回捧出一隻玉壺。
“裡頭是藥酒,給城主溫補身子的,用了三錢月華清髓,五兩瓊花漿,最是清甜芬芳,”楚鸞回道,流露出一絲罕見的靦腆之色,“也是有事想央求城主。”
謝泓衣道:“多謝,什麼事?”
楚鸞回瞥了單烽一眼,吞吞吐吐起來。
單烽道:“我還能吃了你不成?”
楚鸞回道:“我拾著了個有趣的玩意兒,想拿去給孩子們玩。煩請城主看看,有沒有害處。”
謝泓衣點了點頭,楚鸞回便飛快從袖中取出一麵小鏡,倒扣在桌上,推了過去。
謝泓衣低頭察看時,單烽已伸手擋了一把,道:“我來吧。”
這樣來曆不明的東西,他絕不會讓謝泓衣輕易沾身。背麵的材質倒是毫無異樣,隻是和尋常的瑞獸葡萄紋樣截然不同,刻了張擠眉弄眼的小孩兒臉。
單烽道:“你自己照過沒有?”
楚鸞回困惑道:“照過,我身上全無異樣,可鏡子裡的景象,實在難解。”
謝泓衣蹙眉道:“又是鸞鏡姻緣占?不對……氣息不對。”
單烽立時道:“又?這麼說,你照過?照見什麼了?”
謝泓衣冷冷道:“衣冠禽獸。”
他垂目看了看,鏡子的氣息和應天喜聞菩薩那姻緣占截然不同,不是殘留下來的邪物,相當平和無害。
單烽的觀感顯然和他相同。搶在他前頭,兩根指頭撥過來,一照,臉上的神情立時凝固了,頗為古怪。
謝泓衣道:“回神。你看到什麼了?”
單烽目光閃動,瞥了楚鸞回一眼,後者回以無辜的對視,這兩人彷彿在一瞬間達成了罕見的共識。
“沒什麼,一個噴火的小屁孩兒。”單烽輕咳了一聲,把鏡子朝他一推,“看不清,你看看吧?”
謝泓衣不動,雙目微眯道:“你在搗什麼鬼?”
單烽道:“我搗鬼了嗎?”
楚鸞回道:“沒有啊。”
謝泓衣冷笑一聲,低頭往鏡中一看,刷地一聲,左右兩人的腦袋已拱到他背後來了,跟著他張望。
隻見鏡子中央赫然是個仰麵噴火的男童,濃眉厲目的,懷抱木刀,小小年紀就極不好惹。
隻是轉眼間,鏡身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,男童身形散去,謝泓衣的倒影在裡頭飛快矮小下去,高束的黑發柔柔地披在背上,襯得臉頰愈發瑩潤,睫毛要濕不濕的,不知在和誰置氣,怎麼看都是五六歲年紀。
沒等單烽看清,影子已蒙著他二人的眼睛,用力往後一掰!
“合夥來耍我?”謝泓衣輕輕道,“嗯?”
楚鸞回立時道:“不敢!是育嬰堂缺了副畫像,用來安撫小兒,同齡人最是適宜。”
單烽被影子蒙著眼,一麵掙脫,一麵道:“楚藥師說得對,我小時候的尊容,你也看見了,能止小孩兒夜啼,還得是你謝城主出馬。”
謝泓衣兩指在案上點動,影子衝出去,不多時,楚鸞回倒插在地裡,單烽掛在亭上,方纔消停下來。
隻是影子還原地打轉,晃晃悠悠的,左搖右晃,差點兒撞到梁柱上。
謝泓衣自己頰上也一陣發燙,微微眩暈,便單手支頤,道:“回來!”
影子貼著梁柱,向他奔過來,沒過幾步,就一個踉蹌,撲倒在地上,手足攤開,不動了。
謝泓衣腦中暈眩得更厲害,口中泛起一絲奇異的甘甜,方纔反應過來,喝到:“你敢給它喝酒?”
單烽倒掛著,道:“酒?我說怎麼有股甜味兒……不好,酒壺打翻了,楚鸞回!”
楚鸞回剛披頭散發地掙出半個人,道:“冤枉,我酒壺摔到你背後了。”
單烽若無其事地彈了彈指頭,將一點兒酒水濺在影子額心,道:“沒有啊?我沒見著。”
“是麼?”謝泓衣道,五指一抬,憑空抓著他,按進了滿地酒水裡,“你慢慢喝吧。”
如此折騰了一通,單烽一躍而起,拍儘身上塵土,對著謝泓衣麵上暈開的緋紅,要笑又笑不出來,側目不敢逼視。
“行了,這小子也沒什麼正經事,藥酒也喝了,我替你送客。”單烽道,剛把楚鸞回從地裡拔起來,麵色就微微一變,從懷中抽出了鳴冤錄。
目光掃過,赫然是一片赤紅。
數不清的冤字同時浮現,彼此重疊,一片血海汪洋。
單烽的目光一凝。
——安床巷有母食子。
——銅鏡巷有母食子。
——逆風西街有母食子。
——東郊息寧寺外街有母食子。
母食子。母食子……母食子!
……
——鐵砧巷有母食子。
一眼望去,足有十八樁慘案,同時浮現在鳴冤錄上。那冤字遍佈全城,毫無規律可循。唯獨最末一樁最是熟悉,竟又是鐵砧巷!
單烽見過的殘酷景象不可謂不多,偏偏就是這三個字,令他胸中惡氣翻湧,方纔的好心情蕩然無存,唯有難言的惡心躁怒。
他道:“我去處理點事。”
謝泓衣道:“出了什麼事?”
單烽隻含混道:“糟心勾當,汙了你的耳朵,我去去就來。”
他一陣風似的衝出門,一麵拔足而前,一麵以傳音符道:“又有包小林家,人死了沒?”
黑甲武士化影而來,漸漸在他身後聚為一支巡衛隊。
有黑甲武士道:“包伯照樣在外賣包子,尚未收攤,青娘好些了,教包小林識字,彆無異常。”
單烽道:“剩下那些人家,趕緊派人去——”
他盯著輿圖上的方位,麵色飛快轉冷:“不必去了。”
難怪看著這般眼熟。
這上頭的每一戶,他都派了衛隊盯梢——都是曾在息寧寺香爐前祭拜的女子。他下手不可謂不快,可距離遇見血肉皮氈不過短短半日,就出了岔子。
或者說,果然來了!
“香灰……”單烽道,“情況怎麼樣,真如鳴冤錄所說?”
“佈置及時,阻攔了大半,雖有些孩子受傷,但性命無虞。可有幾戶人家,小兒出生不久,還在繈褓中,被母親摟在懷裡,裝作哺乳,等我們發覺時已來不及了,小兒被啃成了血淋淋一副骷髏架子,母親亦驚痛自儘。”
“沒攔住?”
“死意已決。”
“那就是回神了。她們被攝去神智的時間並不長,凶手就是要讓她們親眼瞧見孩子的慘狀,”單烽道,“哪怕有煉影術在,利用喪子之痛,逼死一個母親也很容易。
佈局者專挑婦孺下手,小兒無法換影,隻能命喪母親厲齒下,再以此錐心殺母,實在毒辣可恥!
他的目光一頓,落在一處冤字上,脊骨處猛地竄上一股寒氣。
又一個受害者的名字浮現了。
小沙。
這才隔了多久?門外嬉戲的小兒卻大半遭難。尚在繈褓中的小沙……
單烽眉峰突地一跳,他動怒時反倒不說話,隻以指腹摩挲著鳴冤錄,小兒胎發柔軟如春桃,奈何風雪欲摧之。
一想到謝泓衣撫頂那一瞬間的柔和,他心便一沉。眼看著一隻手膽敢伸進影遊城裡,攪毀謝泓衣僅有的那點兒眷戀,如何能忍?
“先去這家,”單烽森然道,“不論是什麼東西搗鬼,我都得讓它懊悔從孃胎裡出來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霓霓的糟心男人和蠢弟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