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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6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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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撫頂願

小沙娘不好意思道:“是我從話本子上看來的,城主不就是城中的仙人麼?”

單烽心裡舒坦,伸手往小沙腦袋上比了一比。

嬰孩額上隻薄薄一層胎發,臉上紅撲撲的,透出花蕊細絲一樣的血管。一個新生兒,脆弱得一碰就會化開似的,也就影遊城這樣的地方見得到了。

“若得恩公撫頂,也是小沙的福氣了。”

“我這人連徒弟都保不住,不敢撫頂,”單烽笑著道,“我就是想摸摸小孩兒的腦袋——嘶,彆說,毛發還挺軟和的。”

小沙這孩子還不知道怕,被他一根手指逗得笑個不停。

隻是臨到了城主府外,小沙娘便犯怯不敢靠近了,隻將一條綴著鈴鐺的彩色絛子係在樹枝上,恭恭敬敬拜了幾拜。

“多謝城主庇佑,願城主平安順遂……”

單烽自己滿身血泥的,一進府,就引來了黑甲武衛的注目,攆著他去洗沐。

他行走在外,大多以術法滌塵,難得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,又換了身黑色勁裝。

等係好腰封出去時,幾個埋伏在外的武士衝進來,拿鐵鉤挑起他的舊衣,彷彿那是什麼瘟星似的。

“不至於吧?”單烽道,“我怎麼覺得,你們就等著我換衣服呢?”

“快,快,羲和舫的刀劍紅蓮紋,趕緊埋了,彆惹得城主不痛快。”

單烽道:“等等。”

他瞥見什麼,目光一凝。外裳上簌簌地落下許多殘渣來,定睛一看,竟是染血的木屑。

什麼玩意兒?

他劈柴的時候,可沒惹粉塵沾身,這也是那怪物留在他身上的?又是血泥又是木屑的,砧板成精了?

單烽把這一茬記在心裡,推門而出時,正望見一幅藍衣人影。

謝泓衣雪獵回來不久,一頂幕籬就拋在碧雪霓背上,自己則坐在迴廊曲折處,聽閶闔說話。

閶闔道:“城主,僅這一個月裡,城裡就有二十五個孩子出生,其中三個是有靈根的,是個好兆頭。新進城的孩童,有七人,隻是大多沒了父母,生計艱難。”

謝泓衣點點頭,道:“育嬰堂的事,讓惠風去做。竟有二十五個孩子?”

閶闔道:“是,聽說東郊息寧寺,求子很是靈驗。”

“息寧寺……”

謝泓衣頓了頓,顯然心有疑慮,便又吩咐了幾句。

單烽沒驚擾他,而是遠遠看了片刻。

那迴廊底下也無活水,滿池霜白的層冰,給人以怪石嶙峋的冷峭之感,謝泓衣人也端坐不動,唯獨衣袖垂落處,一泓藍影搖蕩不定。

單烽一看就知道,是影子擾動他衣袖作亂。

閶闔領命去後,謝泓衣果然低頭去看影子,烏發已重新高束起,頸後素白一閃而沒,霎時間,雷擊一般的刺激感,令單烽額心突地一跳。

他總想抓住影子,卻像是用錯了法子。對付謝泓衣,單憑鐐銬還不夠,非得蓋個戳才踏實。

謝泓衣倒是敏銳異常。

他眼神才一變,便見謝泓衣回過頭來,那雙眼睛美則美矣,薄涼殊甚,能看得人從骨頭縫裡冒寒煙。

“你怎麼回來了?”

單烽笑著道:“出去一趟,方知你頗有民望,還兼任起了送子觀音。”

謝泓衣道:“你倒是能止小兒夜啼。”

府門外的小沙娘已將一通禱祝念罷,額上都出了汗,卻還是沒敢把自己的祈求說出口。

單烽都替她焦急起來,還是小沙,搶在府門關上前,遠遠伸出一隻小手,咯咯笑了起來,引得謝泓衣看了一眼,眉峰微微一挑。

“風靈根?”

小沙娘顫聲道:“是……是謝城主麼?這孩子蒙城主之恩,隻盼著親近城主呢。”

單烽道:“難得出了你們風靈根的小孩兒。”

“資質不錯,可惜投錯了門路。”謝泓衣道,並沒有起身的意思。

閶闔替城主出麵,客氣道:“城主不見外客,請回吧。”

小沙娘遠遠望見謝泓衣身影,已是遂了大半心願,深深一禮,正欲轉身時,卻被閶闔叫住了。

卻是碧雪猊噌地探出頭去,燈籠般的巨目盯著小沙,驚得小沙娘差點兒摔倒在地。

單烽嘖了一聲:“這麼大的香爐,還嚇唬小孩兒?”

碧雪猊飛快瞪了他一眼,從口中吐出一座小鳩車來,左右甩動著——這是城中小兒最時興的玩意兒,拿細繩拖著跑動,便從口中發出長長短短的清越風聲。小沙被逗得蹬著小短腿兒,拍掌而笑。

閶闔向來親近小兒,溫和道:“夫人所求,城主不能答應,這是回禮。”

小沙娘臉色緋紅,連聲道謝。

周遭的小孩兒也被引來了,在府外綴了一長串,追著銅鳩車與碧雪猊你撲我擋,就連藥人宗的那兩個小孩兒也赫然在列,熱鬨得令人微微頭疼。

單烽向來親近於凡人身上的鮮活生氣,見狀也拋了那血肉怪物的糟心處,心道長留境仙凡混雜,謝泓衣做太子時,必然學過垂愛萬民的仁君之道。

單烽道:“怎麼就不對我心軟些?”

謝泓衣始終懨懨的,不太搭理他,這才說了幾句話,便起身欲走,單烽有心阻他,門外卻出了變故。

碧雪猊不知發了哪門子脾氣,齜牙低吼一聲,把小沙嚇得一竄,風靈力湧動間,猛然倒栽了出去。

“啊!”

說時遲,那時快,淡淡的黑影一掠而過。小沙在半空中翻了個身,穩穩地落回了母親懷中。

小孩子靈智極敏銳,當即破涕為笑,拿肉乎乎的小手伸向半空,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摸著發頂。

這一幕發生在瞬息之間,謝泓衣更是若無其事,沿迴廊走出十來步,卻不妨礙單烽追上去,橫攔一把。

“小殿下,你還會哄小孩兒呢?頭發是不是很軟?像桃子似的。”

謝泓衣道:“彆擋路。”

單烽道:“我奔波良久……哎呀,摔著了。”

謝泓衣嘲弄道:“你也是小孩兒?”

“你就不能體恤體恤屬下?”

謝泓衣道:“摔死了麼?”

方寸之間,他要攔人,沒有不成的。

偏偏謝泓衣一步邁出廊外,踏在冰上而行,為了避他而生生另辟出一條路來,藍衣半隱在廊角下,寒氣歸於一身,影子亦重聚在足下,彷彿墨雲染就的蓮台。

單烽原本隻是半開玩笑,並不打算惹惱他,可此刻一見他背影,心裡便湧出難言的焦躁來。

才說幾句話,又要走?

他盯了片刻,便彎腰拂出一片如鏡的薄冰,挾在指間,又大步向謝泓衣追去。

眼看就要追上了,他將冰鏡猛地斜側。日光經此折射,薄薄一閃,如冰下紅鯉般一躍而出,偏撲在影子上,影子驚覺,團團急轉,單烽卻早已將薄冰握回掌心,任它撲了個空。

如此往複數次,照說是個悄無聲息的小把戲,謝泓衣卻怫然回頭,一言不發地盯著他。

“怪事,”單烽明知故問,“殿下對我避之不及,影子卻追著我不放。”

謝泓衣道:“你真是閒極無聊。”

他衣袖一拂,單烽的掌心傳來一縷淡淡的涼意,被影子輕輕掰開了,哪還有冰鏡的影子?

單烽仗著死無對證,大笑起來,還將冰水甩在影子上,謝泓衣如有感應,一把按住頰側濕痕,皺眉道:“你又做什麼?”

“行了,我交代,殿下獨行寂寞,我是特地來為殿下照路的。”

謝泓衣微微冷笑道:“大言不慚,你是我的同路人麼?”

單烽道:“你都把我納入麾下了,再說同不同路也已經遲了。好了,說正事。”

他拍乾淨五指間的冰水,連哄帶騙地令謝泓衣坐下,總算有了個心平氣和說話的機會。

單烽道:“東郊息寧寺,是你搞出來的吧,寒氣那麼重,你放心讓人去拜?”

謝泓衣道:“息寧寺現世後,拜不拜是他們的事。”

好端端的,竟然用現世這個詞,彷彿是什麼塵封多年的秘境似的。

單烽想到寺裡深深繚繞的寒煙,不置可否,隻是道:“我去香爐邊看過,鬨了些臟東西。”

謝泓衣道:“你查驗過了?”

單烽點頭道:“香灰沒什麼問題,都是上好的無火土,但給我的感覺很不好,就怕雪練動什麼手腳,這陣子都彆讓人靠近。說起來,你不是素衣天觀出身麼,城裡連個像樣的道觀都沒有,倒先供奉起菩薩了?”

謝泓衣道:“是他們自己的供奉。”

單烽微微詫異:“香爐不是寺裡的?”

“這香爐是廢棄在彆處,被人搬到寺前的,”謝泓衣道,“不遠處有一處石供台,擺了幾十尊神像,各家各戶無力供養的,也用這香爐一並供著。”

單烽皺眉道:“遍地淫祠,可不是好事,誰知道會混進去什麼?”

謝泓衣道:“你今早匆匆出去,碧靈怎麼樣了?”

單烽故意道:“什麼碧靈?沒見過。”

謝泓衣屈指一彈,單烽額心便是一涼,竟也被照麵濺了幾滴冰水,心裡頭那團小火卻大有轉甚之勢。

“醒神了麼?”

單烽道:“醒了。它是強弩之末,除非有助力,否則翻不起大浪來。要不要現在就摁死?”

謝泓衣道:“打草驚蛇。姑且留著,盯緊了,即便沒了它,背後的東西也不會消停。”

單烽道:“它一心要你的命,彆玩砸了。”

謝泓衣原本垂睫而坐,麵容極靜,此刻抬眼,卻橫生出一段冷冷的邪氣來。

“讓它來。”

單烽道:“你盯上他,倒顯得它羊入虎口了。”

“你還有事?”

又是逐客令。

單烽不想聽懂弦外之音的時候,就是在耳邊敲鑼打鼓也無用,因此非但不退,反而欺近,半低頭時,將謝泓衣籠罩在身形下,仔細端詳起來,項上金鈴存心作響。

“你臉色不好,這麼快又發寒了?”

他麵板間蓬勃的熱意一股股湧到謝泓衣麵上,令後者泛起微妙的嫌棄之色。

單烽道:“良藥燙口,殿下怕了?”

他一口一個殿下,也不虔敬,隻有挑釁意味。

謝泓衣知道他屬狗皮膏藥的,越搭理越沒完,便隻以袖影一把拂開。單烽卻早有預料似的,一把按住他垂落的衣袖,歎道:“殿下總冷眼對我,對小孩兒卻親熱得很,可見——”

謝泓衣毫不客氣道:“你老了。”

單烽立時啞口無言,卻是磨了磨牙,兩掌往前一合,將影子牢牢撲住了。

謝泓衣道:“你做什麼?”

“這麼說,我要是早一步去長留,還能給剛降世的小殿下撫頂。”單烽興致勃勃道,“我身上有什麼鎖啊釧啊的,一準給你掛上,叮叮當當地響。”

謝泓衣道:“無聊透頂!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一些巨大的年齡差……然而單某人可以心安理得地當同齡人,犼子紀年法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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