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69
悲歌縈耳
被他猜中了。
看清日母像後,謝泓衣的十指猛地用力,偌大一隻青銅鼎,竟被影子捏得咯咯作響。
單烽頓時頭痛欲裂,噴出一口血來。
謝泓衣手腕一頓,緩緩卸了力氣,隻捏著他的耳朵道:“還說你不是災星?”
那冰涼指腹似有奇異的力量,單烽斜仰向他肘彎裡,不動了。衣袖間冷泉般的氣息縈繞流轉,那悲泣聲也短暫地幽微下去,天地之間,隻剩下這雙手,靜靜掬捧著單烽。
謝泓衣道:“城中還有羲和?”
單烽緩了一陣,艱難道:“不是羲和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人私自刻了日母像,又炮製了一連串的母食子慘案,裝作供奉,實為褻瀆,令祂悲泣,”單烽咬牙道,“去他大爺的雪練!”
無名火一起,耳邊日母哭聲頓時大作。
單烽胸肺裡血腥氣未散,這一激動起來,竟又咳出一大口血沫。
日母是每一個羲和弟子的力量本源,這鼎一刻不毀,他的心神就反複遭受重創。
可鼎上的日母像,也是絕不能冒犯的。
走?
這一尊鼎留在這地方,鬼知道會釀成什麼禍事,還是先就地掩埋了。
“咳咳咳……你彆碰它,當心反噬!”單烽道,強撐起身形,抓向巨鼎。
可謝泓衣和他心念相通,影子一掠,已搶先抓住鼎耳,摧動煉影術。
巨鼎的顏色變得淺淡,就在形影互換的一瞬間,謝泓衣猛地一顫,周身泛起猩紅,差點兒連血肉泡影都噴薄出來了。
搭在鼎上的指影,更是冒出了一縷縷黑煙,被活活燒化了。
“謝霓!”單烽心中大急,“你鬆手!”
謝泓衣也不會強撐,當即拋開了巨鼎,身形一陣急過一陣地顫抖,都快被扯散了。
單烽哪還顧得上自己的痛楚,雪凝珠不要錢似的拋過去,還不夠,心急如焚間,竟去捏他耳垂。
“不燙了,啊?”
謝泓衣此刻隻是一團冰涼的虛影,卻被捏了個正著,單薄耳垂在那指腹間砰砰直跳。
“你真是……”謝泓衣閉了閉目,捱過一陣燒灼的劇痛,方纔道,“顧好你自己吧。巨鼎是在形影互換的時候,才開始發燙的,難道地底還有東西?”
單烽一怔,腦中飛快掠過從金多寶處得來的訊息。
白雲河穀底下遍佈的火油……
一個同時牽動影遊城、雪練、羲和三方勢力的龐然秘密。
甚至連身為城主的謝泓衣也未見全貌。
雪練精心炮製母食子案,到底是衝著什麼去的?
如果單單為了鎮壓火油,未免也太曲折麻煩了。
他心念電轉,疑點叢生,卻架不住這臟鼎的威力太猛,識海跟被碾碎了似的劇痛。
謝泓衣傳令道:“即刻取無火土填埋,劃息寧寺方圓五裡為禁地。”
此舉雖不治本,卻也是眼下最靠得住的法子了。單烽心中不安,嘶了一聲,道:“還是得把搗鬼的雪練先抓出來,免得再生事。”
謝泓衣雙手抵著他太陽穴,似是嫌眼上血汙礙眼,順手抹去了。
“你查母食子案時,查到源頭了?”
單烽道:“小沙母子,今日從城主府歸家後,率先出了怪事。這就是鳴冤錄上有跡可循的源頭了。”
謝泓衣道:“是嗎?”
單烽勉強睜開雙目,看他淡灰剔透的影子,道:“自然有鳴冤錄以外的地方。要是有冤鳴不得呢?”
同樣接觸過香灰,青娘母子又為什麼會安然無恙?
單烽道:“把鐵砧巷也封起來,管她青娘綠娘紅娘,是人是鬼是倀,先抓了再說!”
說話間,黑甲武士已攜無火土趕到。可搶在他們之前,忽有嗡的一陣輕響,如有無數鐵砂撲在大鼎上,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。
一條無比眼熟的血肉氈毯從鼎底下竄了出來!
腥風陣陣,刀風凜冽,氈毯不時收縮著,血肉油脂翻滾間,讓人一陣惡心。
單烽道:“還敢出來?”
那血肉氈毯被喝得一抖,轉頭惡狠狠地向那幅日母像撲去,啪地一聲,血濺三尺,糊了個嚴嚴實實。
單烽看得一愣。
日母像被掩埋後,他識海中的劇痛散去了大半,卻能聽到一陣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。
彷彿……這團血肉補了小兒的缺口,正被一口口撕扯著,發出痛苦的嚎哭聲,卻還死死巴著日母,不肯下來。
“不對……這不是怪物!”單烽道,“它有話說!”
謝泓衣已伸出手去,虛攏在血肉上方。
它周身仍籠罩著凜冽的刀風,亂刀剁斬下,肉糜苦苦翻滾著,卻硬是掙出了一隻血紅的、幼弱的小手,在謝泓衣掌心輕輕一碰。
隻一轉眼,又被刀風剁碎了。
倒是巨鼎邊上,留下幾道淩亂不堪的血痕。
——不!
單烽道:“你不想讓我們抓青娘?”
血肉氈毯虛弱地蠕動著,卻還是牢牢地蒙著那幅日母食子圖,捨身飼虎,不過如此了。
單烽道:“再不濟,也不能讓你填了這個缺,下來吧。”
血肉氈毯卻極為倔強,單烽一扯,纏得更緊了。
謝泓衣道:“留著青娘,引蛇出洞。鐵砧巷的百姓,用黑甲武衛慢慢替出來。”
單烽隔了片刻,道:“下來吧,我有毀鼎的法子了。”
像是在火海中尋求甘霖,他手上用力,將謝泓衣一把拖入懷中,冰雲般的發絲霎時間吞沒了他。
還不夠,直覺告訴他,那發絲深處埋藏著更讓他心蕩神馳的東西,可謝泓衣並不讓他如願,衣袖一拂,已將他麵頰扇偏過去,一頭撞在了銅鼎上。
哐當!
單烽應聲而倒,一時間連聲息都斷絕了。
謝泓衣看了他半晌,道:“這就是你的法子?你疼死了麼?”
單烽仍不作聲,謝泓衣卻遠不如當年那麼好騙,隻冷冷道:“既然毀不掉,你就帶著它滾回羲和去。”
他身形倏爾變淡,單烽猛烈咳嗽了一陣,艱難道:“慢著,我方纔隻是……隱隱有個念頭,日母的哭聲……像是跟著我心緒而起伏的。我剛剛碰到你時,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寧,祂便不哭了。我大概知道雪練的供奉怎麼破了。謝霓,信我,供奉不破,城裡的慘案隻增不減。”
他擺出奄奄一息的樣子,抬起一隻手,道:“冒犯之處,隨便你怎麼扇我。隻忍片刻,嗯?”
謝泓衣依舊是朦朧的一襲影子,單烽隻要他這一駐足就夠了,當即收攏爪牙,儘可能柔和地圈握住謝泓衣手腕,一點點地,扯向懷中,以身形輪廓牢牢遮罩住了,半點兒衣裾都不露出來。
就是這樣,在他所化的囚牢中,誰也不許窺探。
“你也轉過去。”單烽向血肉氈毯道,暗地裡作了個手勢。
幾個黑甲武士趁機衝上前去,冒著刀風,把氈毯裹進一隻巨大的天絲袋裡,捉了出去。
日母食子像重新浮現。單烽麵上卻沒有先前那般的痛色了。
“不燙吧?”單烽虛抱了謝泓衣片刻,道,“再近一點?”
“彆動。”謝泓衣道。
單烽頰側肌肉突地一跳。
還是不行?
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。
薛雲那條絲絛仍如毒蛇般環著他嘶嘶吐信,不時咬得他刺痛不止,毒液迸發,恨不得大叫出聲。
他剛勉強壓製下去,可一被拒絕,心中立時毒鱗倒豎。
他向來念頭坦蕩,也唯有在謝泓衣身畔,才會陰翳叢生,變作一幅連他自己也不認識的嘴臉。
他五指悄然收緊,謝泓衣抬起一手,輕輕搭在他肩上。
“還是燙。”
單烽牙關一鬆,突然笑了:“很討厭?”
謝泓衣沒有說話,單烽便追問道:“十年前我抱你的時候,你捅了我一笛子,看來沒有當初那麼討厭。不信?”
他趁機將雙臂一收,埋首謝泓衣肩上。
那一瞬間的滿足感簡直無可比擬,就在他藏起謝泓衣的時候,謝泓衣也在吞沒他,投下清涼而朦朧的陰影。
早該這樣。
這幾日他通宵不寐地巡街,腦中卻時時浮現翠幕峰下那一擁,一種無從挽回的不詳感緊扼著他的喉口。
謝霓怎麼會怕他?
如果能像劍爐鐵水那樣,把二十年來謝霓周身的裂紋都熔合在這一個擁抱中——他的心便不會那般酸澀欲裂。
再抱緊一點,無論如何也不夠,想變成犼身,把眼前人一口吞進肚子裡,但那樣便觸碰不到了。
謝霓的影子,單薄卻如竹劍的脊骨,淩厲的肩胛線條,沒入袖中,化作他魂牽夢縈的一道銀釧,冷冷地硌在他麵板上,半是回抱他,半是抗拒他。
“你總嫌我燙,”單烽低聲道,“我重鑄過無數斷劍,卻不知怎麼補好你。”
謝泓衣的手指猛地收緊了。
他在鬼使神差下,默許了單烽的觸碰,未嘗沒有試探自己的心思。
還是不行。
他雖儘力壓抑,但單烽灼熱的體溫依舊讓他胸口濁氣翻湧,說不出的惡心痛苦同時翻湧,每一寸麵板都叫囂著抗拒。
若換了旁人,早就在氣息吹拂的一瞬間被撕碎了,偏偏單烽還說著不知死活的鬼話。
補好?
他對羲和的厭憎,早沒有當初那麼強烈,隻有一團麻木的毒火在燃燒,身體的反應既然無從克服,把礙眼的殺光就是。
但他真正所求的,卻遙隔著悲泉鬼道,除了眼前這一條絕路外,永遠,永遠沒有觸及的機會。單烽那點兒愚蠢的執著,隻會時不時地灼傷他。
“鑄劍的都不知天高地厚麼?”謝泓衣冷冷道,“夠了。你若收拾不了這口破鼎,就一頭撞死血祭它吧。”
單烽道:“還沒抱夠呢,這麼無情?”
謝泓衣衣袖一拂,顯然沒有和他玩笑的意思,單烽連忙道:“行了,鼎身似有震顫,你看一眼日母像是否有所變幻。”
謝泓衣皺眉,扭頭望向鼎腹。
說時遲,那時快,單烽已然垂首而下,他從未做過賊,倉促間犬齒先觸在謝泓衣頰上,心疼得嘶了一聲,這才記起以嘴唇溫柔地觸碰。
涼的,嘗不出什麼味道,可一顆心已砰地躍到半空了,五色煙火齊齊迸發,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沒有這樣的刺激——
操,日母在上,老子竟然真的……
他的確沒有誆騙謝泓衣,就在心花怒放的一瞬間,日母鼎嗡鳴一聲,竟化成數道青色煙柱,向著空中的日輪飛去。
單烽大為抱憾,心道這才哪到哪兒,還有大把的心願未了結呢。
謝泓衣從難以置信中回過神來,周身衣袂狂湧,無數亂影暴跳如雷,俱向單烽衝去。
單烽指指煙柱道:“解決了。”
——轟!
他的身形衝天而起,飛得比煙柱更高。那些亂影也不知從哪招來的,比小鬼更難纏,怨恨至極,掄著他飛天遁地,見牆則撞,砰砰有聲。
“謝霓!”
謝泓衣森然道:“你還有話說?”
單烽從滿地煙塵中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來:“日母,甚好,改日再拜。”
——砰!
事已至此,等謝泓衣發夠了脾氣再醒,大不了被摔打出犼體來。
單烽了卻心願,當即雙目一閉,任由自己栽進亂影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