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70
一隙火中春
謝泓衣也沒有鞭屍的興致,很快就收了功法,回到府中。
日母鼎帶來的灼傷,對他而言,實在惡心透頂。
雖然隔了一層影子,本體不至於受傷,可他神魂中的刺痛感依舊一陣密過一陣,沸雨似的澆在身上,燒成一片,卻怎麼也扯不下來。
他精力不濟,頭也疼得厲害,便曲肘抵在案上,伸手揉按起來。
人已身在寢殿裡了。麵前恰到好處地供上了安神的香果,涼意幽幽。一隻冰玉枕被墊到他肘下。
楚鸞回號了脈,難得眉頭微皺,道:“城主如今的體質,再如何小心也不為過。你身上雖沒什麼大礙,可氣血翻湧,和瘟母血相衝,又要難受一陣。”
謝泓衣道:“我無事。”
“千叮嚀萬囑咐,最怕不當心,”楚鸞回無奈道,“城主匆匆往返,單兄怎麼樣了?”
謝泓衣道:“……埋了。”
“埋了?”
楚鸞回雙目睜圓了,目光在謝泓衣麵上一觸。
隻見那素白頰邊竟殘留著一抹紅痕,像被什麼東西粗暴地廝磨過。黑發亦散亂了幾鉤,和謝泓衣嚴整裝束格格不入,他立時了悟:“看來單兄是沒什麼大礙……”
謝泓衣按揉額角的手指一頓。
“還是頭疼?”楚鸞回道,正要伸手觸及他鬢發,卻被一個抬眼阻卻了,“城主想要靜心,楚某便先告退了。”
謝泓衣頷首:“多謝。”
楚鸞回臨出殿門之際,又忽地回過頭來,一本正經道:“忘了問城主,等我將單兄挖出來後,安置在何處?”
謝泓衣冷冷地吐出幾個字:“馬廄裡。”
楚鸞回身影消失後,他也不強撐,慢慢倒在臂彎裡。
就這麼稍一轉側,他肩頸處就像被火燎了似的,定睛一看,裡衣不知何時挑起了一縷浮絲,竟把麵板蹭紅了一小片。
更要命的是,當年青玉環留下的環痕,竟被磨破了。又是一陣難以啟齒的刺痛。
這也是熔影的後遺症之一。
肉身被活活碾碎之後,就變得極其脆弱。平時有影子包裹著,不會受傷,他每次修行煉影術時,也十分小心,必會躲在寢殿裡,留出一縷心神照應。
剛才情急之下,沒顧上其他,這會兒他看見身上擦傷,不免煩躁鬱悶。
呆病也會傳染麼?
他從什麼時候起,也沾上單烽那樣無畏而莽撞的習氣了?
他一心煩,影子也跟著到處亂竄,晃到窗上,箭也似的疾射出去,不知掃翻了東西,外頭一片兵荒馬亂。
閶闔揚聲道:“殿下,出了什麼事?”
“無妨。吩咐下去,避開寢殿,不許任何人靠近。”謝泓衣隔了片刻,又道,“單烽呢?”
閶闔一怔道:“剛剛就埋在馬草堆裡了,楚藥師會去看顧,要提前挖出來麼?”
謝泓衣一頓,方纔冷冷道:“不用,隨他去。”
單烽醒來時,天色已昏黑。
在謝泓衣頰邊的一吻,似乎滌儘了他神魂中的創痛,如今小睡一覺,更是神采奕奕。
當然,他也預備好了睜眼時將要麵臨的險境,比如亂刀加身——
但他隻聽見了一串低沉的馬嘶。
草料氣息撲鼻而來,溫柔鄉變作了畜生窩,如何不令人惱火?
一張馬嘴頂撞過來,努著牙齒,這蠢笨玩意兒,發出撲撲的響鼻聲,要把他掀翻過去。
單烽雙目一睜,正要發作,卻發覺自己竟橫臥在馬槽上,蓋了一身的馬草,受群馬怒目而視,忍不住摸了摸鼻子。
“……是我擋了你們的道了?吃唄。”
他抓了一把馬草,就近捅進了馬嘴了,這才長腿一邁,翻身落在地上,把草屑拍乾淨了,心道這誰他大爺的乾的缺德事?
楚鸞回以布帕擦拭著雙手,笑吟吟從馬廄中探出臉來。
“體修果然體格不凡,單兄身上骨頭不疼了?”
單烽一皺眉,果見身上半赤著,被拍了數帖膏藥,隻是方纔心神爽快,渾然不覺。
“不礙事,是你埋的我?”單烽道,“難不成這馬草也是藥?”
楚鸞回道:“是城主擇的地方。”
“那無事了,”單烽一頓,又問,“他解氣了?”
他也不等楚鸞回答話,唇角已微微一翹:“他竟沒讓我睡馬肚子底下。”
楚鸞回遲疑道:“……是不周不讓睡。”
他沒來得及和單烽說上幾句話。
不周正在馬廄中極其痛苦地輾轉,甚至到了以頭撞地的地步,連帶著整座馬廄都震蕩起來。
楚鸞回臉色一變,跌足道:“怎麼又掙開了?我剛施的針。”
他目光掃到單烽身上,頓時振奮:“單兄,搭把手,壓住他!”
不必他多說,單烽已翻身入馬廄中,單膝壓向不周背後。
他的動作遲疑了一瞬,那片後背實在觸目驚心。
楚鸞回已經剪除了數枚鐵環,可斷茬都爛鏽進了肉裡,鼓凸成半透明的肉瘤,受銀針催發,內裡的膿血如活蛇般遊動著,令人一看便覺牙齒發酸。
那是酷刑所殘留的痕跡。
單烽自己就深受赤弩鎖之苦,自然知道不周所受的是何等毒辣的折磨,麵對這陰沉的啞巴,再無半點戲謔心思。
有了他的助力,楚鸞回終於得以單膝跪在不周身側,鉗開肉瘤,剪斷鐵環,從血肉裡生生拔出殘鐵。
不周渾身劇顫,並不叫喚。
單烽這才意識到他也是個年輕人,隻是被痛苦和毒恨摧殘得麵目全非,頭上鬢角已生出了白發,倒是身畔的馬兒將前腿一屈,以溫熱的肚腹拱衛著他。
這也不知怎麼刺激到了不周,令他猛地弓起脊背,數道細小而扭曲的風柱拔地而起,逼得身周的馬兒皆畏怖地後退。
單烽心道,睡在馬廄裡,卻還怕馬?
馬兒退開了,不周喉嚨裡還在嗬嗬作響,拚儘力氣,從墊草底下抓住一本薄冊,攥住了,那冷汗滾滾的臉孔方纔慢慢平靜下來。
鐵環終於卸儘。
隻是不周的脊骨早已變形,哪怕倒伏在地,依舊是一座扭曲的拱橋。
楚鸞回不願再驚擾他,上完藥後,二人自馬廄而出。
單烽問:“倒沒看出來,他也是風靈根?怪不得謝泓衣會收留。隻是怎麼落到了這種地步?”
楚鸞回道:“是雪牧童。”
單烽道:“要是雪牧童出手,他如今投胎無門。”
“聽說是雪牧童身邊的倀鬼所為,馴人為馬,藉以討好。”楚鸞回歎氣道,“雪牧童素來行蹤詭秘,單兄難道和他打過交道?”
單烽道:“沒見過,隻知道不好對付。”
他眼前浮現出剛剛所見的一幕幕,心中湧過一連串冰冷的暗流。
不周的右手指節比常人粗大,一道硬繭橫貫掌緣,是常年勒馬挽韁留下的痕跡。
還有懷中那一本《九皋風驥圖錄》。
他曾是個相馬師。
一日脊梁橫斷,再無馳騁之時。
單烽道:“謝泓衣身邊都是這樣的人麼?”
楚鸞回道:“單道友不知道國破家亡的滋味吧?天地悲哭,莫能倖免。為人所俘,當牛做馬,不過是諸般侮辱中的一種罷了。”
單烽也不說話,說不出的煩躁,火星子似的悶在心窩裡,畢畢剝剝地暴跳,一陣燙一陣麻一陣黑,卻始終尋不到出口。
“他呢?”單烽道,“日日聽的也是這個?”
楚鸞回道:“城主更不能忘。”
單烽沉默一瞬,道:“我又想去見他了。”
楚鸞回側耳以聽。
“一想到,他要是受了半點兒侮辱……”單烽話音一頓,試圖將滿心的不安與急躁理平,二者卻更難舍難分地燃燒起來,化作短促的幾個字,“我會發瘋。”
他也有詞窮的時候。
他生平從未有過的恐慌,忽而有了真切而猙獰的麵目。
或許翠峰峰前初見那一擁,便是他的本能。
怕見謝霓墜在地上。怕有人弄臟小太子的衣裳。
怕有人踏斷謝霓的脊梁——彆說是踏,就是一根手指的觸碰,任何的玩笑、輕慢、侮辱,漫世間的泥潭,風沙草芥,那些他原本不屑一顧的東西,一旦沾向謝霓身上,都有了萬箭摧心的可怖力量。
他還怕謝霓獨坐暗流中。
夜裡風聲陣陣,疾拍著他脊背,單烽扯過一件外袍,向寢殿奔去,路上還不忘捏了個訣,把一身的草屑清理乾淨了。
明明才分彆了幾個時辰,他就急切地想看上謝泓衣一眼。不貪多,隻要知道對方安安穩穩地待在寢殿裡,要是能向他瞥上一眼,夜雪也通明瞭。
可他心裡這團火剛蹭蹭地燒到一半,迎麵就來了一隊垂頭喪氣的黑甲武士,見了他,道:“單巡衛長?你要去哪兒?”
單烽皺眉,反問道:“沒到換崗的時候,你們就撤出來了?”
“城主心情不好,讓護衛長趕人呢,誰也不許靠近寢殿邊,免得被影子誤傷。”黑甲武衛道,“你也回吧。”
單烽道:“他心情不好?為什麼——噢。”
話一出口,再一想起方纔那偷來的一吻,饒是單烽也摸了摸鼻子,隻是跟野獸初嘗肉腥氣似的,竟泛起一股古怪的甜意來,親近的念頭燒得更旺。
“單巡衛長,你知道?”
單烽道:“也就略知一二吧。”
“城主還說了,要是姓單的來,就一箭射死。”
單烽道:“哦,他這麼想我?對不住了,兄弟們,我先去一步。”
眾黑甲武衛雖已和他熟悉起來,依舊向他怒目而視,齊聲道:“不要臉!”
單烽道:“我惹的事,責無旁貸,不見外。”
“且慢!”閶闔的聲音遠遠傳來,頗為無奈,“單道友,城主沒了稱心的衣裳,心情自會不悅,你還是速速去一趟天衣坊吧!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豌豆公主霓即將上線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