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08
影遊城
雪原上,天色更暗,陣陣疾雪壓眉。
東南飲虹湖一帶,冰麵格外厚實,寒氣栗烈。
一匹靈馬自湖心折返。雲明臉色發青,目中卻迸發出強烈的期冀之色。
“兄弟們——”
“天象有異,虹霓現——湖心有城界碑現!”
單烽應聲抬頭。
說時遲,那時快,頭頂陰晦的雲海中,迸出一線輝煌的虹光,將湖麵堅冰一層層照透了。
一座石碑矗立在湖心,似冰而非冰,碑身裂紋被虹光照透,浮現出無數金紅色銘文。
界碑後,便是巍峨城關。城樓高大,城門洞開,冰霧彌漫中,深杳杳兮若有光,分不清是人間城闕,還是天上仙宮的倒影。
傳說中的鬼城現世,竟是這樣燦爛無匹的奇景?
單烽已見識過謝城主的脾性,在修士們的歡呼聲中,眯了眯眼睛。
雷領隊頗通人情世故,備了兩大車珍寶,商隊人人望碑下馬,手捧寶箱,以示誠意。
他掃了一眼,也算下足血本了,碧雲鮫綃,蓬萊雲錦,極儘絢麗輝煌,更有百年一滴的赤流漿,起死人而肉白骨的青神膠,甚至連羲和舫新煉就的赤琉璃弓,也備了一副。
“謝城主!”
“我們一行人慾向貴寶地尋求蔭蔽,還望通融——”
“數箱薄禮,聊表敬意——”
來的卻是一串可怖的冰裂聲。
不好!
隻見平地裡驚雷一閃,有雪亮渾碩的光柱直貫冰麵,劈到了他們腳下,化作電網炸開,地動山搖。
最前頭的雲明一時大駭,一頭栽往地上,單烽一把抓著衣領,把人扯了起來。
“彆慌。是障眼法。”
雖是障眼法,城主的惡意再分明不過,示警過後,怕就要動真格了。饒是雷七,也麵色大變,喃喃道:“我們到底何時得罪了謝城主……”
單烽哂道:“小孩兒脾氣。揣摩不準,反而遭殃。”
他伸手抽出那張赤琉璃弓,看了又看,心裡頗為不爽,隻是背後小還神鏡的示警越發急促,刺痛撕扯著太陽穴。在影子的行蹤麵前,再難忍,也能忍了。手上用力,把那琉璃弓折成了兩段。
他倒是敢闖進去,可要是驚擾了影子,又是功虧一簣。
投其所好?
除商隊外,向界碑跋涉的,另有一行十餘人,披著破袋子似的灰袍,背著臟兮兮的竹簍,風雪中,幾乎一步一跌。整支隊伍全靠衣角纏在一處,纔不至於散了架。
為首者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,背簍裡斜插著一束梔子,還算瑩潤。
藥修?
“謝城主——我等精疲力竭,道行微末,實在捱不過下一場大風雪,還望收留啊!”
老藥修搜遍了周身長物,拚命乞求。可這行人與乞兒無異,連株像樣的靈植都取不出來,謝城主連諸般寶物都施以冷眼,又豈能看得上這個?
果不其然,雖無驚雷威懾,界碑卻籠罩在一片煙霧中,變得朦朧起來。
老藥修眼見得希望落空,竟長哭一聲,一頭栽倒在雪地裡。眾人忙去攙扶,灰袍被風勢扯成了一張千瘡百孔的蛇蛻,才遮住了隊首,卻又將隊尾數人暴露在外。
最末的是個老婦,拿藥簍護著兩個孩童,風雪倒灌,小兒大為驚懼,嚎啕間連連咳嗆。
老婦跪在雪地上,慌忙拍哄,小兒卻受了驚,哭聲越發淒厲。
“徐婆婆,你當心雪石!”她前頭的女修艱難回首道,一把扯下了腰間的藥囊,那上頭以五色線綴著兩枚虎頭銀鈴,金絲撚作胡須,搖蕩之下,竟異常清越。
凡世用以哄小兒安眠的虎僮子,在這絕境之中,淒切至此,卻是一眾失路之人所不忍聽的。
叮叮當當……
大雪一落二十年。舊時巷陌,床頭屋尾,燈輝儘滅,人跡皆消,誰能長安睡,誰能歸故鄉?
“玳瑁,茯苓,彆哭了,聽,鈴鐺,抓著虎心鈴好睡覺——”
兩個孩子睜大了眼,顧不得滿臉皆是眼淚凝成的冰殼,搶著去捉鈴鐺。
丁零當啷,丁零當啷……
爭搶之間,一枚銀鈴掙裂了絲線,骨碌碌滾進了雪地中。
“鈴鐺!鈴鐺去哪兒了?”兩個孩子從藥簍裡掙出半邊身子,搶著去摸索,隻是雪地上哪有半點兒痕跡?
那銀鈴彷彿被無形的氣息所裹挾,悄然沒入了風雪中。
界碑卻清晰了幾分,碑後風雪轉柔,化作一道清晰的分界。
這是……準了?
真是千金難易,隨心所欲至極。
連哄小孩子睡覺的玩意兒都要,那位謝城主,怕是惶惶不寐久矣!
單烽雖嘲弄,對謝泓衣的成見,卻無形間消解了不少。
可這念頭才剛一浮現,就跟非要做對似的,麵前的界碑光華大放,蹦出幾行刺目的大字。
影遊禁火令
凡入此城者,須在此立誓。自甘寒衣寒食,棄一切火引,禁絕向火之心。
凡舉火者,城中人人皆可殺之,必使其葬身雪野,永世不見雪霽日出!
一筆一畫純以指力寫就,筆鋒極窄,字字斜出,給人無儘乖僻之感,就差殺到他臉上來了。
單烽:“……”
這還不算完,惡咒過後,碑上又鑽出無數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炭火不許。燭火不許。煙煤不許。火筒、火石、木燧……凡此三百八十一種不許!
“火藤、棉花、蘆笙……凡易燃者,不許!
“灰古火不許。白真火不許。碧鬼火不許。紫薇天火不許。少陽真火不許……
“火雲珠不許。赤骨珠不許……赤琉璃弓不許!”
上頭林林總總,列舉了近千種引火物的名字,自凡世炭火到仙家法寶,無所不包,起先還有理可尋,再往後竟連衣上赤火紋、身懷真火、性褊激易怒者也一並禁絕,簡直是**裸的針對。
單烽看看自己,又看看碑,牙齒抵著雪凝珠磨了又磨,麵無表情地撕下了一角衣領。
帶著刀劍紅蓮紋的布料,墜在地上。
要是他沒看錯。這赤琉璃弓,分明就是剛剛冒出來的!
真火已熄。不、急、不、怒。能奈我何?!
他已是心緒不定,商隊之中,更蔓延著一片可怖的死寂。
一眾身負雪瘟者,都意識到了最致命的問題。
——若此城禁火,他們身上的雪瘟,又當如何拔除?
眼看著入城在即,普天之下,難道皆是死路麼?他們垂死掙紮,又有何用?
雲明嘴唇蠕動,道:“領隊,雖有此碑,難道……難道就不能瞞天過海麼?等進了城,城主也未必能……”
“不可,”雷七雖不忍,卻隻能決然道,“石碑上的,是禁令。”
禁令一出,便將眾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砸沉了。禁令背後的術法,可不是常人願意挨一下的。
可此刻轉身離城,大風雪又要到了,瘟種的爆發便在頃刻之間。
那釘子一般的鐵灰色目光又來了,一枚接一枚,釘向雷七的脊骨之中,彷彿無聲的詰問,讓他一寸沉於一寸,僅抬頭便用儘了全身力氣。
——領隊,我們的生路到底何在?
單烽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怎麼沒人巡城?”
一語驚醒夢中人。
那一隊藥修,此刻正踉踉蹌蹌,消失於城門處。門外竟然連搜查驗身的衛兵都沒有,彷彿一座空城。
怎麼可能?
“放任雪瘟者來去自如,”單烽道,“要麼十分殘暴,要麼……便有十分的底氣。”
雷七與他對視一眼,在捕捉到其中深意時,目中爆發出強烈的期冀。
“照禁令上所說,卸下一切引火物——進城!”
一件件珍奇貨物丟了滿地。雷七絲毫不含糊,凡是沾了火字的,都忍痛割捨。
商隊中有惜命的,頭也不回地往城裡趕,卻也有人目光閃爍,不住回頭。
單烽落後一步,把薛雲從鐵雲車裡掏了出來。打量片刻,眉頭深深皺起。
要看商隊散架了,這小子倒成了隻燙手山芋。
薛雲目光急閃,道:“你抓我做什麼?我有鐵雲車,自己長了腿。”
“做夢。你的小還神鏡呢?”
“我又不是領隊,哪來的小還神鏡!”
“麻煩,”單烽道,“捆在城門界碑上算了,這樣吧,發個鎏火令。城中凶險,你在外頭喝會兒西北風,不過分吧?”
薛雲不敢置通道:“大風雪要來了,你讓我喝擁關雪?”
這小子的真火一時半刻還恢複不了。帶著麻煩,扔了,又是人命一條,搞不好金多寶又跑來拚命。
單烽沉著臉,突然拋開他,扭頭喝道:“站住!你找死?”
被他這一喝,商隊中的藍衣弟子大為慌亂,往界碑處疾衝。
霎時間,他身上便騰起一層黑紅霧氣,被勁風拉扯成一道急奔的人形,聚散飄忽,彷彿一場魂魄離體的幻覺。
單烽額前亂發激蕩,還維持著伸手的動作,瞳孔中卻裂開了一道赤金色的豎線,死死盯住了這一抹霧氣。
他又嗅到了那股味道,腥冷如泥中之蛇。
砰!
藍衣墜地的聲音並不如想象中輕盈,反而像是包裹著什麼重物。單烽衝上前去,以鏡刀挑開,隻見衣下赫然是一隻石函。
雷七怒道:“是燧侯石?貪財不要命的東西!”
單烽一言不發,頰邊肌肉突突直跳,哢嚓一聲,雪凝珠碎在齒間。
他隻是伸手在刀背上一抹,便沾上了一抹淡淡的黑灰,細看去方知是極深重的烏紅,彷彿經年的胭脂末。
方纔所見的黑影並非他物,正是藍衣弟子化作粉塵的肉身。
禁火碑上所下的禁令,居然是它!
血肉泡影……
這一幕他再熟悉不過,當年同袍灰飛煙滅的情形如在眼前,不知多少次在夢中切齒相見,醒來汗透重衣。
這麼多年了,影子的狠辣絲毫不改。
這一座禁絕碑,怎麼會有血肉泡影術?謝泓衣和影子又是什麼關係?
他心中轉過無數念頭,戾氣如火海般層湧。頃刻便打定主意,要是進城後找不到影子,便先殺去城主府!
死到臨頭還貪財的,還不止藍衣弟子一個。
那頭雷七厲聲斥罵,突然劈手扯出一個,一巴掌把人抽翻在地。
那年輕弟子慘叫一聲,口鼻噴血,正是先前偷盜雪凝珠的年輕弟子,這節骨眼手腳還不乾淨。
“拿出來!不要命的東西,你還在藏什麼?”
年輕弟子一把攥緊袖口,梗著脖子道:“不是引火物,是弟子的私物,領隊,這你也要查麼?”
他聲色雖厲,指頭卻微微蜷縮著,餓狼般的貪婪裡,偏有幾分老鼠的鬼祟。
雷七身心俱疲,正要揮手放他進去,卻忽見這小弟子麵色紅潤,頸上血脈賁張,哪裡像是剛經曆過暴雪?
“好言難勸該死的鬼,白術,你到底碰了什麼?”
白術焦躁不已,下意識地將食指伸入口中,用力一吮,眼珠便泛起了一線飄渺的紅光。
單烽看清楚了,他的指腹之上還黏連著一縷猩紅的絨毛。
“火絨?明明已封在陰沉匣裡……混賬,你敢沾這東西!”
商隊此行的貨物,並不全能過得了明路,比如火絨。
火絨是取幻火花的蕊絲織成的,會讓人生出灼熱的幻覺,卻不會熱氣外瀉,引動雪鬼,原本是雪原客的慰藉。
直到有人服食了火絨。
那一瞬間紛至遝來的癲狂幻覺,才真正引發了人心浩劫。數名大能在服食火絨後徹底失控,一場惡鬥過後,血積三千裡,仙盟中的玄天藥宗出手,儘毀天下幻火花,銷儘火絨衣。
當前留存於世的少數幾縷,也都是禁物了。
雷氏商隊封存的這一縷,是雷七意外在河穀冰屍身上所得,封在陰沉匣中,也不知白術是從何窺探而知的。
就在剛剛這場由雪瘟引發的變亂,終使得白術有機可趁,火絨入口,便是一條不歸路!
雷七嘴唇蠕動,眼中流露出的,已是悲哀之色。
眼前的白術,雙目發直,仍有幾分可悲的警惕之色,還在本能地守護懷中的火絨,見他滿麵頹然,無力阻攔,便將身一扭,衝進了城門中。
石碑上的禁令隻是微微一閃,並不曾觸發。
單烽冷眼看著這一幕,半晌才重新抓住了薛雲。
影遊城中,殺劫將至,貪禍又起,有懷恨者,有尋仇者,更有迷途者。
“萬物清如水,人心濁似此,師侄,你說是不是?”
薛雲垂著眼睛,眼光幽幽一閃。
唯有漫天飛雪掠過城門,蕩入街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