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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8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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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心猿難囚

單烽撇開薛雲,毫不遲疑地起身。

兩個藥修已驚呆了,任由薛雲躺在血泊裡抽搐,一時不敢上前。

單烽看他們一眼,樓飛光吞吞吐吐道:“師,師叔祖,他們以為你要滅口。”

百裡漱嚥了口唾沫,道:“是……是還要毀屍滅跡麼?”

單烽拒絕了這個誘人的提議,目中卻凶光畢露。

“你師父聯係不上,有什麼動靜?”

薛雲氣息奄奄道:“我怎麼知道死胖子上哪兒瀟灑去了?”

單烽莫名來火,揀了條桌子腿兒抽薛雲的臉,道:“你師父要是出什麼岔子,轉生逆死符就算廢了。我第一個給你登門道喜。”

他又抬頭看了藥修們一眼,道:“二位,用最疼的藥,一點兒傷也彆留下。藥錢記他——哦,假山石錢,還有緞子錢,都記天衣坊帳上。”

葉霜綢早在看見薛雲用緞子上吊的一瞬間,就癱進了椅中,顫巍巍抬起一根手指指著單烽。

“明光絲緞,怎麼會到井裡去的?好不容易搜羅來的,眼下又——羲和羲和,真是背時砍腦殼!”

單烽方纔隨手扯了塊布,倒沒認出來,摸摸鼻子,道:“這也是明光絲織的?”

“染了色的,你就不認得了?”

“行,總不能讓他沒衣裳穿。”

葉霜綢狐疑道:“你總向我打聽簪花人……他背後的采珠人,可都是貪心不足的家夥,少同他們打交道,免得殿下惱火。”

單烽道:“非他們不可?”

“那都是珠母繭上一絲一縷剝出來的,嬌貴得很,上品的珠母繭得去白雲河的蜃眼兒裡取,凍得極深,這才離不得采珠人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單烽道,“放心吧,貼身穿的衣裳,怎麼能假手他人?我親自替他摘星攬月去。”

他去得瀟灑,留百裡兄妹替薛雲止住了血。

樓飛光目光直愣愣的,不知神遊到哪兒去了。

百裡漱道:“怎麼,天上掉了個師叔祖,把你樂壞了?”

樓飛光露出難以言喻的糾結之色:“百裡,小靈,你們知道……鹿怎麼養麼?它吃什麼靈草麼?”

“鹿?”百裡舒靈訝然道,“這冰天雪地的,哪來的鹿?”

樓飛光急得直拍後腦勺。

他不知從何解釋,那一路上看見的如幻覺一般。幽深的峽穀和犬牙交錯的冰棱,雪練的祭壇遮天蔽日……

他被幾個巡邏的雪練弟子窺破了行蹤,眼看其中一人就要吹響簷冰笛,擲劍滅口已來不及——

嘩啦啦!

鹿角貫破人體的聲音,鋒銳圓滑如劍弧。

殘屍被抖落,血紅的內臟披在鹿角上,很快凍成了霜白色。樓飛光目瞪口呆,那頭鹿卻以前蹄踢開雪練,以一種平淡到詭異的眼神看他一眼。

相當矯健華美的雄鹿,光鹿角就有半人那麼高,森黑如鐵。

龐然到恐怖的枝叉分佈,再加上流暢的背部肌肉線條,無不顯露出它嗜殺的獵手本性。偏偏項上覆蓋著豐美的雪白長毛,讓它有了幾分世外高人的高潔。

不知為什麼,這該死的熟悉感……

樓飛光被它嚴肅地盯了一會兒,突然福至心靈,這是要他報恩啊!可遍搜腰包,也隻掏出了一把喂鳥用的靈穀。

雄鹿有些失望,扭頭就跑了。

樓飛光道:“我再在雪裡找找蘿卜——”

回憶戛然而止。百裡舒靈聽得出神,道:“靈鹿呀,白雲河穀生有雪瑛草,它說不定在找這個。後來呢?”

樓飛光羞慚道:“我沒追上它,它跑得實在太快了。小靈,真想讓你也瞧瞧,它真的極通人性。”

說話間,薛雲項上血淋淋的傷口已消失殆儘,人卻還在劇痛中抽搐。

百裡漱正要收針,薛雲忽將眼皮挑開一線,那一隙黑眼珠裡的怨毒令百裡漱後脊猛地竄起一股寒氣,彷彿被毒蠍鉤住了。

但他很快意識到,薛雲看的不是他,而是單烽離去的方向。

薛雲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
天衣坊的大門尚未合上。沒有人發現,單烽背後,一根粗黑的毫毛已悄然附著,滑入衣中,化作一張符紙。

【讖陣?是邪?非邪?】

毫無殺傷力的一道讖陣,隻能用來改頭換麵。

他卻並不覺得雞肋。

符紙一旦黏在彆人身上,他的身形樣貌就會跟著轉變,把對方的臉孔、身形、體態,甚至身上的小痣小疤……一一偷過來。

貼的時間越久,雙方越是相似。

直到連最親近的人,在枕衾交纏間,也難以辨彆。

是邪?非邪?

符紙輕如無物,鑽進單烽後衣領後,變成半透明的人形,細胳膊細腿巴著單烽,彷彿小猴吊在樹上,嫌惡地撇著嘴。

單烽隻覺一股寒風吹過,雪撲了滿身。

他既沒有回城主府,也沒有直奔簪花人住處。額心的紅印一陣陣抽動著,快從麵板裡綻出來了。

一個非常不妙的現狀擺在他麵前。

短短十幾步路,他已經往火牢裡收了一堆東西了。

對於死物,燕燼亭並沒有設下禁製,大概也沒想到他心火亂竄到這種地步。

天衣坊裡晾的緞子,質地和昨夜謝泓衣的褻衣相近,那冰涼柔滑的觸感,彷彿在腦髓裡拂過——唰!

緞子消失了。

街上叫賣的,玉簪花的香包,香氣幽幽——唰!

銀釧子,質地粗劣,無人問津的,卻讓他想起謝泓衣肘上的紅痕——唰!

青玉環……

明鏡……

唰!

唰!

唰!

偏偏謝泓衣的身影無處不在,謝泓衣的氣息和飛雪同來。

單烽的識海沉了一下,又沉了一下。要不是反應快,這些東西非得跌進火海裡,燒化了不可。

即便如此,也被一朵朵火蓮托著,在水榭邊漂得到處都是。彷彿裡頭的人衣冠不整,倉皇出走了。單烽原本就腦中脹疼,這會兒連分神都不敢了。

所過之處,總有人驚叫一聲。

“我東西呢?”

他嘴角抽動,抓了一把靈銖沿街灑過去。

不行,自製……自製,靜心,再靜心!

如此心猿意馬,他怕是要把整座城主府都搬回去。

單烽用力捏了捏眉心,又往嘴裡塞了一顆雪凝珠,停步倚靠在牆角。

“燕紫薇,”他深吸一口氣,咬牙道,“你當人人跟你似的,六根清淨?”

雪凝珠的寒氣在齒關衝撞,他才抓住袖中的銀釧,用拇指慢慢撥轉,又被銀釧堅硬的邊緣一次次推拒。他在心裡惡狠狠告誡自己。

——盯住了,想著他。不許收!

城主府中。

日光把一輪銀釧照得雪白,並不刺目,倒更像是獸骨打磨成的,透著一股冷冷的死氣。

謝泓衣冰白手肘上,於是側出一輪淡影。

隻有在銀釧和麵板的縫隙裡,纔有紅痣的痕跡。相較而言,他腕上被捏出來的青紫就刺目得多了,對方恨不得把指印烙在他腕骨上。

楚鸞回診個脈的工夫,盯著那輪指印看了不下十次,眉毛越皺越深。謝泓衣要收手,他便伸手一按,將那截手腕按回了軟玉藥枕上。

謝泓衣不喜人觸碰,輕輕瞥了他一眼。

“能去瘀血的,”楚鸞回回神道,“他也太……城主,我這還兼賣耗子藥,毒些瘋狗野漢也不錯。”

謝泓衣道:“嗯,留著吧。”

“城主不要對他心慈手軟——嗯?”楚鸞回道,“城主答應了?”

謝泓衣單手支頤,側目看他。

那一塊鳴鳳回鸞佩,在二人間結了個奇怪的疙瘩。

楚鸞回隱隱感覺到,謝泓衣雖不那麼冷淡了,目光卻總帶著捉摸不透的意味,風一般穿透了他,落向很遠的地方。他自然是介意的,跑得更勤快了。

“毒死清淨。”謝泓衣悠悠道。

楚鸞回道:“不過,藥引子用得勤,城主身上的毒散得快了,經脈也強韌了不少,當著手解毒了。”

謝泓衣道:“過幾日。我身上的瘟母血,有沒有辦法影響到碧靈?”

楚鸞回道:“用子蠱操控母蠱?很難,我曾見過什麼偏方,回去翻翻醫書。隻是城主,切莫再以身試險!”

謝泓衣微微歎了口氣,道:“你放心。”

說千言萬語,也不如這一句你放心來得有用。楚鸞回一片憂心,倒被奇異地定住了。

二人又就此交談了一陣。楚鸞回忍不住去看謝泓衣手腕,藥枕滋潤下,那片可怕的淤青終於淡下去了。

他又湊近看了看,輕輕舒了一口氣,對單烽那點怒氣還沒散,不由起了壞心,湊近看謝泓衣印堂。

“謝城主,你印堂發黑,似有牢獄之災啊!”

謝泓衣的目光一動,想起一點兒很不妙的往事。

紅鸞占裡的火牢水榭,撲麵而來的熱浪……單烽雖未必有這個膽子,他卻一想起來就犯惡心。

楚鸞回起身告辭,口中還不忘道:“城主可要小心,名中帶火的男子!莫讓他近身,遣得越遠越好!”

“說我呢?”單烽道,和楚鸞回打了個照麵,眼中的火光竄了一竄,緊接著,又牢牢鎖在了謝泓衣的手肘上。

先前百般磨練都白費了。

隻一霎間,他額頭的紅印就燒起來了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烽霓之家堆滿了雜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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