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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8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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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蜃海寒

終於,謝泓衣衣袖滑落,把那片麵板遮住了。

單烽鬆了口氣,可一對上那雙眼睛,心中又一陣狂跳。隻覺謝泓衣顫一顫睫毛,那頭火牢就在招手了,洞房花燭的火光都撲到臉上來了。

“你彆招我。”單烽道。

謝泓衣道:“這麼早回來,你很閒?”

單烽道:“我和天衣坊說好了,你的衣物,都由我接手。你很喜歡明光絲?”

謝泓衣微微搖頭:“穿慣了。”

“那就接著穿。我給你做新衣服去。”單烽若有所思道,“還有,對采珠人,你有什麼打算?這些人可越來越不消停了。”

謝泓衣道:“越界,死。留幾個做魚餌。”

單烽道:“我明白了,今天後半夜,我去探探他們的動作。對了,安全起見,以後我都把枕頭放你寢殿裡,守夜。”

“用不著。猴三郎還沒抓住?”謝泓衣道。

單烽受了質疑,立時來了精神:“我一準把他捉出來!”

話音未落,他頸上傳來淡淡的寒意,被指影一把抓住了。他一愣,受威脅一般,喉口縮緊,連喉結都跟燒紅的鐵核似的,暴跳起來。

單烽二話不說,反手按住那道指影,揉了一揉。

“你就非招我不可?”

“為什麼不敢抬頭?”謝泓衣掐著他喉嚨道,“從進門以來,你就目光躲閃,心裡有鬼?還有,你額頭上的紅印……”

單烽脫口道:“彆碰!”

謝泓衣一哂,影子卻竄起來,朝他額頭輕輕一按。

單烽刷地閉上雙目,火海都攪出幾十丈的浪頭了,深處的鐵鏈翻動,巨蟒似的,恨不得把水榭勒碎了。要不是他閉眼夠快,火星子都能從兩眼裡噴出來。

“謝霓,”單烽咬牙道,一把抓住對方手腕,“你是真不怕燙啊?”

謝泓衣沒掙開,麵色陰鬱下去:“你可以試試。”

單烽道:“我不是在欺負你,我是在考驗自己。好在,我勉強控製住了……現在。”

謝泓衣卻盯著他額心,嫌惡地微微後仰。

“什麼味道?”

單烽聞了聞:“有味道?”

“那麼重的硝石味,”謝泓衣道,“你聞不到?”

單烽心道,那是火海在冒泡。他到底沒敢跟謝泓衣吐露實情,要不然,非得被逐出城不可。

“要是有隻老虎,餓久了,總想著吃人,卻來求你收留,說,行行好吧,隻要你下個咒,我絕不妨主,”單烽道,“你會下什麼咒?”

謝泓衣眉峰微抬:“吃人?我拔了它的牙。”

單烽鬆了一口氣,道:“就這麼定了。霓霓,我發狂的時候,你摸摸我的牙,親一口也成。”

他拿準了主意,一會兒就把火牢的禁製補上。

謝泓衣習慣了他不著四六的做派,也不理睬,自顧自回寢殿練功去了,單烽亦步亦趨地跟著,將一隻枕頭擺在門外。

“守夜,”單烽道,“我不進去。”

謝泓衣瞥了一眼晌午的天色。

“你要練功,我必好好護法。”單烽道,“等你睡下,後半夜我就出去乾活。”

哐當。

殿門無情地合上了,還上了門閂。

整一個下午,單烽都自得其樂,雪地他都睡過,何況寢殿外的玉磚?人仰在枕上,耳朵吸在牆上。

謝泓衣翻書,銀釧脆亮的磕碰聲,衣袖滑落,拔了簪,黑發散著。影子在撥白石玩兒。他都聽到了。

“影子,影子。”

見謝泓衣還沒開始練功,單烽便招呼影子,拿幾根口蜜腹劍草,編成狗尾巴,從門縫裡逗它,勾了幾下,殿門便被撲得輕輕一聲響,影子露出半個頭,接著是手,紙片兒似的飄出來了。

“這麼乖,給你編螞蚱。”單烽側臥,手指在口蜜腹劍草裡飛快穿梭,道,“彆走啊,看一會兒不要錢。”

影子搖頭。

“不要?那要什麼?”

影子兩掌捧著臉。

“這是,喇叭花?蝴蝶?”

影子等了一會兒,他還在漫無邊際地踩,便撲地跺了一下腳,要鑽回門縫裡,單烽卻搶在那一瞬間,將一多草編蓮花彈在它麵前。

“那就編最拿手的了。不好伺候啊,小殿下的影子。”

影子慢慢低頭,盯著那朵蓮花,不動了。

看不出它喜不喜歡。

單烽伸手,摸了摸它的頭頂,它也沒立刻逃走。

虛幻而寒冷的氣息裡,他聽到一門之隔,謝泓衣黑發被掠動的聲音。

不知現在謝泓衣案前供著什麼燈?

這念頭一掠而過,恍惚間,應有琉璃燈千盞,火蓮風動,垂下柔和而鮮紅的光纓。太子銀藍色的冕服一角,倚著長案,銀釧懶在肘上。

十七歲的謝霓,伏案睡在燈火叢中。

頭頂的燈籠猛然黯了一下。

單烽立刻醒了神,心道,如今縈繞謝泓衣身邊的,隻有悲泉裡飛來的小蟲了。

入夜後。影子乏了,蹲在門檻上。

單烽把枕頭拖近了,挨著影子。一臥一坐,燈火昏昏,心裡頗有些悵然的靜謐。

“霓霓,你們長留人,夜裡也會同床共枕吧?抱一抱不過分吧?”

單烽道,向影子展開手臂。

背後,猴子符紙也展開了雙臂,黑洞眼珠轉動,甜蜜地睡去了。

影遊城東郊。

天將破曉。

雪害以來,日出變得極其艱難,影遊城這樣的陰寒之地,長夜更是點滴消融。

東郊一帶,房屋眾多,門窗卻都被冰封著,破敗森然如鬼府。

一些來路不正的修士,瘦鷲似的,在其間徘徊,垂涎著城中的繁華。

——嘩啦嘩啦!叮鈴哐啷。

一片漆黑中,忽而響起了推倒骨牌的聲音,吆五喝六的,聽起來頗為熱鬨。

可裡頭的人避忌著謝泓衣的耳目,連燈籠也不點一盞,望進去鬼影森森。

少年白術聳著脊梁骨,心一橫,推門而入。

門裡一片森寒的碧光,拳頭大的夜明珠嵌在牆上,陣法籠罩下,這屋子便深得走不到底了。

到處都是小攤,擺滿了五花八門的珍寶,卻寒煙吞吐,都是剛從冰下鑿出來的。

能擺出這樣新鮮貨色的,唯有采珠人手裡的蜃海珠市!

來來往往的修士裹得如熊一般,蒙著臉麵,纏著厚厚的護手,要不然,在這樣的寒氣裡泡得久了,整個人都會被凍在地上。

攤主既有遮遮掩掩秘而不宣的,也有大聲吆喝的。白術才一進門,已被各路訊息衝了個頭昏眼花。

“蜃海貝母,拿來作瓦,大風雪來了都頂用!嘿,彆笑話,這陣子又有大風雪要來了,正衝著城裡。”

“雄麝金雀剛挖出來的香腺,騷香得嘞,誰家軋了姘頭的趕緊了。”

也有幾個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的。

“白雲河穀越來越不太平,少去走動,知道嗎?二當家前些日子看到了嚇死人的玩意兒。冰底下十多丈的地方,也虧得他老人家敢看。”

“什麼?你少買關子,我還指望著入采珠人的夥呢。”

“都是死人,幾十幾百個,被一杆大旗捅穿了後背,那麼齊整,跟塔底下的青磚似的,還有頭骨堆成的小山,那地方的冰都是紅的!”

“這世道,哪裡沒有短命鬼?”

“那是戰旗!這底下打過仗,人都死光了!”

“彆是雪練乾的吧?”

“誰知道呢,指不定就是雪練的養屍地,要不然,白雲河穀怎麼會有這麼多寶貝?要是雪練衝這城裡來,也不知姓謝的護不護得住。”

白術向來膽小,一聽風聲,背上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突然,有人在他肩上輕輕一撞,是個灰裘的矮小修士,壓低聲音道:“牝雲蛇妖丹,好東西,這蛇都快被殺絕種了,雌雄同體,淫得很!就這麼一顆,方圓千裡都尋不著,一萬靈銖——”

白術揮開他:“不用,不用,彆擋路!”

他不是第一回來了,很快循著骨牌聲,摸到了堂屋正中。

一張數尺見方的昇仙圖鋪在桌上,骰子籌碼葉子牌丟了滿地,七八個魁梧修士正呼喝著下注,白術心頭剛一癢癢,便被他們眼珠裡籠罩的可怕青光駭了一跳。

錯不了,臉色白中透青,穿得最單薄,正是慣於在冰下往來的采珠人!

他踮著腳,又從人縫裡看了會兒牌麵,兩根指頭不知怎麼就摸上桌了,當即捱了一拐肘。

白術半邊人都快被撞碎了,忍不住叫喚一聲。幾個采珠人的眼光便一個個偏轉向他了,凶神惡煞,狼群似的。

“鬼鬼祟祟的,哪來的耗子精?”

“我就看看,看看。”白術賠笑道。

“去,偷籌碼是不是?老子削不死你!”

白術大駭,正要逃竄,一個袒赤半身的壯漢道:“又是你,吃火絨的小子,上次的教訓忘了,白廢你的胳膊腿兒了?還敢來蜃海珠市?”

記憶中,被打斷胳膊的劇痛猛竄起來,白術臉上的笑都僵了。

進城之初,他吃火絨成癮,在幻覺發作的時候,鬨了采珠人的場子,被活活打斷了兩條胳膊一條腿,差點在哀嚎中死去。

要不是猴菩薩救了他,用樂極所帶來的快樂,替代了他火絨成癮的勢頭,他早凍成路邊的冰坨子了。

白術向上首壯漢道:“秋老大,我是來做正經生意的,還是火絨那檔子事。”

秋老大扔了一把骰子,在同伴的恭維中,不耐道:“沒有,哪那麼好找——兩幺帶一四!那玩意兒都被仙盟給禁了。你讓我去萬裡鬼丹床頭拔?這把該誰了?”

白術道:“知道,知道,這才求到您秋老大頭上來了。”

他好話說儘,搖唇鼓舌,秋老大臉上掠過一絲得色,道:“你小子是趕上了,城郊冰下十丈的地方,像是有那麼一叢,不好取。”

白術連忙道:“您彆瞧我這窮酸樣,我供的那位菩薩不會薄待諸位的。倒黴敗運的時候拜上一拜,比什麼都靈驗。”

秋老大指著他哈哈大笑:“乖乖,這窩囊廢還供起菩薩了。”

白術從袖底下亮出一樣物什,道:“這是定金。”

秋老大隻看了一眼,一把奪了過去:“好東西,你來真的?這東西你能弄來多少?”

白術背後冒汗,掌心裡的點石成金符悄然運轉。

那一塊乾狗屎被秋老大反複把玩,彷彿稀世奇珍似的,那貪婪的眼神讓白術意識到,沒露餡兒,事情成了!

“菩薩允了。事成之後管夠,”白術道,“剩下的便看您秋老大的了,唯有一點,火絨,有多少收多少,越早越好!”

秋老大一腳蹬開了賭桌,就近點了兩個采珠人:“秋五,秋三,來活了。”

三人俱是彪形大漢,同時扒開上衣,露出肌肉虯結的上半身。

成桶的黑油從頭潑下,化作一身極其貼身的黑色水靠,麵板上塗滿腥臭的鮫膏和黿醬,好好的大活人,一轉眼就變作了黑鰭的巨魚。

地麵泛起幽藍的光芒。

這院子沒有鋪磚,直接蓋在了冰上。白術低頭一看,堅冰深不見底,腳底立時發軟,彷彿要一腳踏空墜下去。

采珠人口中念念有詞,冰麵竟泛起奇異的漣漪。

白術不是頭一次看采珠人下冰,依舊是心裡狂跳,不敢再朝下看。

就在他眼神亂飄之際,堂屋的大門又開了,探進一顆簪著花的腦袋。

這人他也見過。

簪花人。

一心投奔采珠人的家夥。和天衣坊往來最密,兩頭討好。秋老大看不上這樣的孬種,但也沒少借他的手賣貨。

簪花人頭上的花都蔫巴了,不停咽著唾沫,扭捏著不肯進門。

白術看出他不自在的源頭了——那是一隻搭在他肩上的手,骨節強硬,血管微凸,抓人的樣子也像提刀。

那人比簪花人足足高了大半個頭,雖未露麵,但身形的陰影已沉甸甸地籠罩而下,簪花人還要回頭,卻被他一腳踹進了門裡。

那人緊跟著一低頭,進了門,穿得跟尋常客商毫無差彆,麵上拿雪狼皮結結實實擋住了,僅能看見微鬈的粗硬發尾,還有一雙黑中隱金的眼睛,眉骨和鼻梁輪廓卻愣是把麵罩撐出了山勢峻拔的意味。

白術一看這幅眼熟的打扮,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——商隊裡那陰魂不散的單散修!

分道揚鑣這麼久了,單烽留給他的陰影還沒散乾淨,一見就想哆嗦。

他不是混成巡衛長了麼,喬裝打扮成這樣做什麼?

不對啊,單烽都摸到蜃海珠市來了,難道……難道謝城主真要下手一鍋端了?

識海中忽而傳來猴三郎的聲音:“拿到火絨就走,彆讓他發現你在做的任何事情。”

白術的冷汗嘩地下來了,慌忙退到陰影中。

單烽沒看他。

簪花人忍辱負重地帶著單烽在蜃海珠市裡轉悠,這地方設了幾個迷蹤陣,堂屋裡是繞不到頭的,就是成百上千人也擠得下。

單烽沒走幾步,那矮小的灰袍修士便跟了上去,一手扯開外袍,露出一排紮捆得結結實實的小錦囊。

“好東西,看看不?牝雲蛇,蛇中美女蛇……”

單烽腳步一頓,那灰袍修士沒收住腳,一頭撞在他身上,竟哎呦一聲倒飛了出去。

簪花人道:“快走,訛錢的!”

單烽深以為然,兩人疾步鑽進了人群中。

簪花人道:“這……蜃海珠市我都把你帶進來了,要讓他們知道,非扒我一層皮不可。剩下的,你自個兒轉?”

單烽用兩根指頭把他肩膀鉗住了:“不急。”

簪花人慾哭無淚:“道友,不,道爺,祖宗!上次的事情……我見了謝城主就哆嗦,再不敢了,你就放了我吧。”

單烽道:“趁我還沒捏死你,將功補過,天衣坊會記得的。”

簪花人也是倒了血黴。大晚上睡著覺,被姓單的瘟神找上門來,張嘴就要找采珠人,那凶神惡煞簡直讓他疑心是噩夢還沒醒。

“既然是為霜綢娘子效勞,”他乾巴巴道,“我也不瞞你,我那些明光絲來路不正……那日之後,我還是搭上了采珠人,不過是當家人秋老大的路子。就在那兒。”

單烽眼神忽而銳利起來:“他們在做什麼?”

“這會兒下冰?有生意來了。”簪花人喃喃道。

秋老大一行三人的身影,在鮫膏的層層塗抹下,已幽黑得如同三道鬼影。

說時遲,那時快,近旁一個采珠人解下一柄長魚叉,向秋老大當胸便刺,出手之狠辣,正是衝著一擊斃命去的。

血泉噴湧的刹那,秋老大的身影陡然翻轉,如黑霧般沁入了冰下。

唰唰唰三叉刺畢,三個采珠人的身影幾乎是被憑空抹去了,唯有冰層深處,泛著一縷極淡的青黑。

單烽和影傀儡交手過多次,很快想到什麼,神色冷淡下去。

形影互換術?

簪花人道:“這法子常人可想不出來,難怪入夥要試膽。采珠人,采珠人,拚死弄波,冰底擒珠!還得是秋老大他們幾個刀口舔血慣了,先摸出了門道,要是在快死的時候,鎖住神識,拚命下潛,便能在冰河裡進出,幾十丈的冰川也不在話下。”

單烽心道,果然如此。

簪花人嚥了口唾沫,神往道:“你是不知道,那冰下有多少寶貝啊。”

單烽道:“他夠慷慨了。有些人卻偏要尋死?”

簪花人漲紅了臉道:“我就說說罷了,我可不怎麼下冰,你衝他們去。”

單烽心裡盈著一股怒意。

簪花人看他不善神色,連忙道:“他們現在隻在城外河穀裡晃蕩,隻要不進城,謝城主都不怎麼搭理。就連你要找的明光絲,也是這麼從蜃眼裡挖出來的,你可彆同他們翻臉!”

單烽道:“可惜,作踐了。”

簪花人沒敢問他作踐了什麼。

采珠人下一趟冰純靠運氣,捱的時間越長,入冰越深,以秋老大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脾氣,這一趟少說要個把時辰。他看出單烽犯了脾氣,直要把這難纏的體修支開。

“這幾個攤主可不常出來,都是城裡見不到的玩意兒。哎,賣牝雲蛇丹的,你怎麼又過來了?”

單烽紋絲不動。

“我倒要看看,他能從冰下掏出什麼來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嗎嘍就喜歡睡床底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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