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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8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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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冰下闕

眾采珠人一片嘩然:“好端端的,怎麼會犯到他手裡?”

冬二當家橫掃一眼,罵道:“慫貨!姓謝的都殺過來了,還問為什麼?

“冰底下都是寶貝,姓謝的不肯讓人染指。光白雲河穀底下撿來的貨色,就夠你們饞了。再往深處鑽呢?城主府底下呢?”

秋老大翻了翻眼珠,道:“今晚,我們拚了命,鑽得深了些,竟然……”

他臉上綻出奇異的紅暈,用最後三根指頭,死死鉤住了冬二當家的手臂。

“我看到了,我看到了!”

眾采珠人皆悚然而聽。

“什麼?”

“什麼寶貝?”

秋老大道:“人!”

冬二當家道:“是屍首麼?”

秋老大道:“她閉著眼睛,還在喘氣,臉上是紅的……是活生生的女人!她穿著薄綢子的衣裳,每一根線都比天衣坊那些貨色強了百倍,身上那些首飾連我也叫不出名字,都是一等一的奇珍。”

采珠人麵露驚異。

冰底下,越往深處,越是奇寒徹骨,能把人的靈台活活凍住,鮫膏也頂不住。謝泓衣大概也是自負於此,才放任他們在淺處遊蕩。

冰層深處,怎麼會有衣著單薄的女人?

“該不會是雪練吧?”

秋老大喘了會兒氣,道:“不止一個,我看到了,遠遠近近的,都是同樣打扮的女人,他奶奶的,可不是就是畫本上的神仙妃子?

“我們拚了命,有多深鑽多深,少說也有幾十丈,人都快凍昏過去了,那兩排娘們兒纔算望到了邊,背後就是宮門!

“光一扇門都望不到邊,光燦燦的,是仙宮啊!我算是知道,他謝泓衣哪來的修為和底氣了。”

冰下的仙宮?

在座的采珠人都是亡命之徒,有什麼不敢想的?所有人都眼神亂晃,迸射出貪色。

秋老大道:“我隻來得及看了一眼,就快昏過去了,有兩個小子遠遠飄在上頭,隻敢衝那些娘們兒揩油,我不甘心,抓了一把她們的首飾!”

他瞳孔緊縮,臉上的爛肉一塊接一塊地掉下來。

“我不甘心啊!”

咆哮聲中,護身法寶耗儘了最後一絲效力。

秋老大脖子一梗,步兩個同夥的後塵,轟然炸裂。

他的血肉噴濺了滿地,卻無人去看了。

半晌,冬二當家才冷冷道:“聽明白了麼?八百裡白雲河穀,冰上冰下兩重世界,竟成了他謝泓衣一人的禁地。他擋的,是我們的仙路!”

空氣中一根無形的琴絃悄然繃緊,所有采珠人臉孔上都彌漫著一股猙獰的血氣。

簪花人亦猛嚥唾沫,神往道:“乖乖,冰底下竟然藏著這麼多寶貝,要不是我著實怕……”

單烽瞥他一眼,他頓時毛骨悚然,打著哈哈道:“要不說謝城主能成為一方大能呢,那都是老天賜給人家的機緣。”

單烽沒理他,看向不遠處的攤位。

斷環碎釵堆裡,卻有一枚極精美的玉梳,形如流雲,通體透著貝母般的瑩然珠光,還嵌了一枚虹影石。單烽把銀釧摩挲久了,一看紋樣便知是長留舊物。

“那是他的家。”單烽淡淡道。

一番鼓動下,不少亡命徒上趕著入夥,冬二當家來者不拒,大手一揮便賜了膏油。

“今夜,肯下冰一搏的,都是采珠人的兄弟,姓謝的瞧不起咱們,連城都不許進。等奪下仙宮,這整座影遊城便是咱們的!”

簪花人嘟囔道:“下冰?這也太急了,這不是找死麼。”

“秋老大屍骨未寒,姓謝的有了防備,哪那麼容易。”

采珠人中也有像他這般膽小求安逸的,連連搖頭,便要退出去。

冬二當家掃了一圈躁動的人群,沒說話,手上捏了個訣。

一股奇異的森寒籠罩著堂屋,門戶都被堅冰封死,眾人脊背透寒,立時肅靜。

“來了。”

單烽道。他轉回來,手裡捏著把梳子,目光卻緊緊盯著冬老二捏訣的右手。

“雪練的味道,這家夥終於露尾巴了。”

簪花人目光閃爍,想起滴翠湖那茬事,不敢說話。

冬老二卻也點他名:“簪花人,你也來了。”

在采珠人中,簪花人這個名號和窩囊廢無異,人群中立刻傳來了竊笑聲。

“你不敢下冰,來做什麼?”

簪花人漲紅了臉道:“老行當,替天衣坊采買明光絲。”

冬老二將脖子一仰,縱聲狂笑起來。

“哈哈哈,明光絲,運進天衣坊的明光絲少說也有幾十車了。姓謝的一件袍子要十八層紗?簪花人,你在城裡混得像過街老鼠,還隻知道替他運絲!我告訴你們吧,謝泓衣的好日子到頭了,白雲河穀裡,可不是沒有他的對頭。”

一麵巨大的冰鏡騰在半空中。

白雲河穀某處,黑暗中,數座雪山齊齊崩塌,積雪被狂風衝儘後,露出一道漆黑長裂,彷彿大地上一隻狹長緊閉的眼睛。

密密麻麻的凶獸皮毛,填滿了裂隙。

它們或斑斕,或蒼冷,體若山阿,獠牙暴綻,背上釘著冰鞍,傷痕貫體,彷彿剛在惡戰中死去。

“這是……千年冰玄蜥?”

“白靈古犀?錯不了,我見過,曾經點滄州就是被它——”

哪怕隔著冰鏡,它們身上森寒而強橫的冰靈根氣息,依舊撲麵而來。每一隻都是足以屠滅一鎮一城的魔物。

冰鏡中傳來雪練縹緲的禱祝聲。

冰雪抖落,一雙眼睛睜開了。

那是死獸的眼睛,渾濁凍結,冰霜中釘著一點銀白色瞳仁。

一雙又一雙的獸瞳亮起,密密麻麻,曠野上忽而湧出一片銀燈,卻毫無明亮之意,唯有一片沉沉的死氣。

單烽心裡幾乎立時冒出兩個字。

犯淵。

西南長留,世代鎮守犯淵,萬獸畏服。

隨著冰下宮闕的現世,犯淵一角也重現於白雲河穀一帶,鬼魅一般,死生糾纏。

那裡頭不乏被一刀斬斷的殘屍,斷口焦黑如炭。

恍惚間,烽夜刀與風刃相交纏,烈火焚長風,紅蓮逐虹影,曾席捲在那片冰原上。那是他和謝霓並肩的殘影。

從長留到影遊城,是謝泓衣孤身所走的路。

任何一段失落的回憶,都令他心裡泛起難言的滋味。

而如今,雪練又將圍襲這個地方,在城中攪擾人心。

堂屋內的眾人皆被這一幕鎮住了,甚至傳來牙齒打顫的聲音。

冬老二道:“雪練的本事,都看見了?區區影遊城,不比一張紙來得結實。咱們的活路,就隻有一條了。”

有人顫聲道:“你投了雪練!”

雪練的名聲之臭,令眾人一驚之下,紛紛抽出刀刃,冬老二隻用一句話,便將他們的刀按在了鞘中。

“你們也可以成為雪練。”

“什……什麼?”

在這殘世中,人人都憎恨雪練,人人都想托庇於雪練。

憎恨雪練,無非不知如何投身於雪練。

冬老二道:“來之前,雹師給了我兩樣好處,和一件差事。”

雹師二字一出,單烽目中金光一跳,霎時間明白了謝泓衣所釣的大魚。

雹師。

當年攻伐長留的主帥,性凶惡,喜食人,好屠城,一手隕雹飛霜術,血洗磐園,也造就了閶闔和小閽的死彆。

這些雪練,無不惡貫滿盈,可雹師的行蹤,卻是其中最隱秘的。

謝泓衣要除掉的,他自然願意衝鋒陷陣!

冬老二吊夠了胃口,方纔道:“第一,隻要肯入冰的,冰下的東西隨你們拿!你們也都聽到了,那底下可有的是神仙似的娘們兒。能鑽得多深,能不能碰上仙宮,各憑本事。”

有人叫道:“叫我們打頭陣送死麼?”

冬老二哈哈一笑:“怕得好。在場的諸位,為了謝泓衣一點兒恩惠,都向他賒過東西了吧?”

那人道:“謝泓衣要捏死我們,就像捏死一隻螞蟻。”

秋老大的血肉,還臟兮兮地凍在冰麵上,前車之鑒猶在。

“你們甘心麼?”

“他逼著你們賒東西,指不定要做什麼。我可看見過不少兄弟,被他逼著自儘,用鋼叉捅腦袋!雪靈開恩,讓你們掙上一把活路,還不知道抓緊了?”

眾人被他罵中了心病,一聲不吭。

簪花人連連擦汗,低聲道:“單兄弟,不是我說,謝城主他做事是真邪氣,咱們也沒法子。”

單烽笑了一下,露出森白的牙齒:“這會兒不是求他擋災的時候了?”

邪魔外道四個字,倒是不差。

今日的謝泓衣,哪有什麼慈悲濟世的意思,願意聽他擺布的,方得一絲半點兒庇護。信則來,不信則去。

單烽早知他是一尊歪菩薩,這些采珠人卻被冬老二幾句話,挑動了惡念。

冬老二眼睛一眯:“至於差事,不是讓你們去謝泓衣麵前送死。簡單得很,贖身的東西,我都備好了。”

十餘口大箱子,箱蓋翻開,一口載滿了吉物,其餘的則是各式各樣的吃穿日用,令人眼花繚亂,連靈銖都裝了滿滿一大箱。

“一樣樣還給他。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,把贖身的法子,給我試出來。第二樁好處——隻要得手,就能入雪靈座下,從謝泓衣麵前全身而退。你們誰敢?”

“我來!”

“帶我一個!”

“他奶奶的,早看那小白臉兒不順眼。”

眾人蜂擁去搶箱子裡的東西。

他們身上早塗抹了油膏,冰麵下幾乎湧去一群可怖的黑色鯊群。一片混亂中,簪花人喃喃道:“天底下還有這樣隻賺不賠的買賣?”

單烽道:“這是要試出謝泓衣功法的破綻。上次雪鬼夜襲失敗,他們就明白了,隻要煉影術在一天,雪練就休想繞過謝泓衣去屠城。”

簪花人悚然一驚。

“瘟母血遲遲不見效,謝泓衣不死,他們等不及了。”單烽道,“雪練的老把戲了,要攻破影遊城,就得從這些蠹蟲入手。”

“那……那怎麼成!好不容易過上太平日子,你不是巡衛長麼,趕緊攔著呀。”

單烽簡短地“嗯”了一聲,將玉梳仔細藏在護腕中:“他們已經死了。”

冬老二臉上橫肉顫動,一雙陰冷的細眼睛從□□裡擠出來,望著剩下的人。

“今日之事,你們既然聽到了,也應當知道,跟著謝泓衣,死路一條。”

立時有人叫到:“冬……冬老大!雪練上使!不是我們不知道好歹,是功法不濟,沒那個本事下冰啊,除此之外,任憑差遣,隻盼著上使來日惦念著些。”

冬老二笑了,擠出些和藹之色:“都是如此?”

“是,是!”

“任憑差遣!”

冬老二道:“好。你們即刻奔往城中各處,動靜鬨得越大越好,把那些巡街的黑王八給我拖住了。”

“冬三,冬五,凡是木靈根的,帶上冰絲天網,去城主府外攪局。”

“還有你,簪花人。”

簪花人猝然被點名,臉都綠了:“我?”

“謝泓衣身邊新來了個體修,你去殺了他。”

簪花人被籠罩在體修本人的龐然陰影中,抬頭看看單烽,又低頭看看腳尖,嘴角一抽:“我?啊,哈哈,哈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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