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86
貝闕染惡虹
簪花人如遭雷擊。
隔了一會兒,單烽眉毛一抬,道:“得令,去啊?”
簪花人感到一股殺氣,飛竄去開蜃海珠市的門。
冰上的采珠人跟著他,高呼著往門外衝,卻沒躲過一聲巨響。
轟!
單烽蹲下身,一拳砸在地上,整片冰麵生生為之扭曲,彷彿平地掀起一重巨浪來。
冬二當家一句話尚未說完,已慘叫一聲,沉入冰底。
“重了。”
單烽眉頭一皺,盯著這道飛快淡去的黑影。
這一拳都把煉影術砸出來了,滑不溜丟,泥鰍似的。他略略舒展十指,餘光掃向堂屋中剩餘的采珠人。
“接下來……不會了。”
轟轟轟轟轟!冰屑四濺!
冰下數丈處,震蕩的餘波方止。
那又是另一重幽黑世界了,視線邊緣奇異地晶瑩透亮,像是透過冰鏡打量著一切。
鮫膏護體下,人得以在堅冰中遊動,手足撥劃處,卻有沙沙的響聲,彷彿陷在成堆的瑪瑙碎屑中。
沿途懸浮著種種舊物,一簇一簇,珠貝般瑩然發光。
衣箱翻開,綾羅綢緞被冰封了這麼久,竟還是柔軟的。濕浸浸的胭脂紅翡翠青滿盈出來,繡線輝煌,搖曳數裡,說是珊瑚宮也不為過。
偶有幾座橫斜翻倒的小宅子,門窗大開,桌上的吃食還新鮮著,要是有膽大的鑽進去掃蕩一番,必有奇珍。
放在往日,采珠人拚死下潛到這兒,就撈夠本錢了。
那些綾羅綢緞便是謝泓衣劃下的界河。
再往下,唯有一片幽黑死寂,寒氣更是翻了倍地加重,和赤身鑽雪洞無異,直到將人活活凍死。
可……
聽了秋老大一番話,誰還會知足?
眾人鉚足了勁往冰下鑽,遠遠將綢緞拋在身後。
冰下世界無邊無際,很快,眾人就被衝散了。有些隻顧著搜羅珠寶,有些已在眼花繚亂中凍斃當場,更有鬨起內訌,大打出手的,還有往白雲河穀一帶遊去的,隻等著坐享其成。
拂開散沙後,有一股十餘人的精銳,背負著吉物,越潛越深。
冬老二追了上來,頸上一枚蜃明潛珠,指明瞭下潛的深度和方向。
十丈。冰下淺層,雜物懸浮,燦然有光。
三十丈。衝破綾羅界河後,光線如被一刀斬斷。溫度驟降,身上鮫油開始緩慢凍結。
四十丈……五十丈……六十丈……
手足都陷沒在冰沙中,每劃動一寸都要花上數倍力氣。鮫油泛起層層冰鱗,鈍痛從四肢貫入丹田。
蜃明潛珠微弱的光線如蒙了紗一般,使眼前更為幽黑。
不知什麼時候起,他們穿行在一重又一重龐然的黑影中,群山似的,彷彿隨時會壓下來。
在這樣的深冰下,被活活碾成齏粉的幻覺太過可怖。
很快有人沙啞地叫了一聲:“那是什麼……有人!有東西在拽我!”
他發狂般甩動四肢,眼珠亂轉,發出吱嘎吱嘎的冰球滾動聲。
冬二當家道:“彆看!”
來不及了,那人眼珠一凝,已看清了那黑影的一角。
無數男女老少的首級,眼眶皆被冰錐所貫穿,張口慘叫卻發不出聲音,一切凝固在臨死前的一瞬間,被砌成了通天的京觀!
一杆雹師的大旗縱插在最高處,挑著一串素衣骷髏,發帶仍在飄蕩,血雨淋漓未乾。
一座又一座高丘,一杆又一杆戰旗,高者為屍山,低者為斷刀殘甲。血霧凝固在冰裡,悲鳴未散,寒氣如刀叢一般紮入耳中。
無數死而不甘的冰下亡魂,呼嘯著衝擊著冰層,掙紮出一隻又一隻的手,等人帶他們出去!
那采珠人眼前一花,立刻凍斃,化作一顆沉甸甸的冰晶,向屍山墜去。
冬二啐了一口,道:“不想死的,管好自個兒那一對招子,念訣!”
繼續下潛。
八十丈。
到了這樣的深度,連丹田都開始凍結,眼前一切都泛著混亂的毛邊,那是從眼珠裡結成殼的白霜。
反而感覺不到冷了,神魂從僵冷的軀殼裡擠出,茫然地飄蕩。
有人顫聲道:“二當家,遊到現在了,彆說是仙宮了,連處光亮都沒見著。秋老大又不是水靈根,鑽到這樣的深處?”
冬二道:“火絨揣在懷裡,就算全身的肉都凍爛脫落光了,還覺得暖和哩。他替我們蹚了路,就照著遊下去,近在眼前,錯不了!”
“早知火絨還有這樣的用處,就不該放任那小子捲了去。”
冬二翻臉道:“沒聽懂?那玩意兒就是一把假火,一點也不礙著你凍死。至於你們,雪靈自有恩賜。”
他口中念念有詞,眾人背上某節脊骨轉動著,變作冰玉般的質地。周遭寒氣變得親切起來,何止是身輕如燕?
“這是雪骨?多謝上使引我們入道,我等粉身碎骨,在所不辭!”
“入道?”冬二道,“引氣罷了,你們還受著謝泓衣擺布,雪靈可不會收這樣的貨色。”
他自己也眼珠轉動。
同樣的話,雹師也對他說過。今夜——隻要試出了煉影術的解法,雪骨便能立刻成型,一瞬得道。
背負著這點雪骨,他如嗅見肉腥味的狗一般,垂涎欲滴,也滿意於眾人同樣的躁動。
“姓單的體修已被困在上頭,”冬二道,“為免夜長夢多,趕緊。”
采珠人終於向百丈深處遊去。
一股恐怖的威壓,從深淵裡傳來,碾得人渾身發抖。
有采珠人戰戰兢兢道:“那是什麼?”
冬二道:“雪靈的聖物,夠你們死上一萬次的。虔心念訣,先找到那座仙宮!”
不知過了多久。
眼前的黑暗被撬開了,瑩白的柔光從四麵八方斜垂而來,遠如霧,近如紗,密如綢。光束有其絲線般質地,經冰晶的漫長折射,落到身上時,幽靜得已是亙古一夢。
名為冬棗的采珠人驚醒過來時,遠遠甩在後頭了。
他心裡狂喜。
錯不了,這不是仙宮的投影是什麼?那裡頭究竟有多少奇珍異寶,連周遭的冰層都照亮了。
白光朦朧中,有薄綢衫子的一角。
那絲線不知是什麼來路,每一絲都異常燦爛,像裁出的雲霞。
冬棗纔看見個女子輪廓,已經頭暈目眩,那樣的雲鬢高聳,垂手如玉,秋老大那吃糠的山豬全沒說出其萬分之一的妙處,女子眼睫輕輕扇動著,天底下竟有這樣瑩玉似的麵板,竟有這樣烏檀木似的頭發。
去他孃的仙宮,老子隻要這白雲溫柔鄉!
女子身後,玉樓朱門次第開,珠闕貝宮接天去。
煌煌五色霞霧中,同樣嫋娜的兩行提燈宮娥,同樣鴉黑如漆的雲鬢,同樣輕薄而絢爛的衣裙,笑麵盈盈,宜嗔宜喜,讓他一對眼珠子都不知從何安放,每一凝神,眼前就泛起一片冰霧,使仙子們的顏色更加鮮麗。
冬棗連滾帶爬間,彷彿墜進了摔碎的寶花鏡中,隻知道四周晶光璀璨。
世上怎會有這般的仙境?
這般的仙境,怎麼會墮在冰下,不見天日?
他看花了眼,既想摟這個,又想聞聞那個,這一腳深一腳淺的,遲遲沒能近身。
殊不知,每經過一個仙子,便有一雙眼睛睜開,眼眶中一片死白。櫻唇微張,露出森然利齒,上頭還掛著絲絲縷縷的血肉。
繡鞋之下,采珠人的冰屍堆積成小丘,卻被掩沒在縹緲雲霧中,化為她們衣裙的一角。
在目送冬棗離去的一瞬間,她們眼中閃過深不見底的怨毒,很快又沉沉闔上眼簾。
冬棗向仙宮深處遊去,兩眼已看得麻木,就連針紮都毫無知覺了,直到一頭撞上了什麼——
一從丈把高的紫玉貝闕,擋住去路,一道身影倚坐其上,銀釧懶在肘間,黑發從貝母間垂墜而下,結了一簇簇的冰霜。
此人麵有倦色,臉色也嫌蒼白,忽而睜開雙目。
霎時間,冬棗沿途所見種種,皆如稀薄煙氣般,被一把抹去了。
冬棗被那一道目光攥著,胸肺都要被捏爆了,卻無論如何挪不開眼睛,彷彿一粒微不足道的雪砂,被曝曬在烈陽之下,越縮越小。
冰下百丈處,幽黑雪澗底,蕭殺起惡虹。
不!一定是邪術,是冰宮裡的妖魔,他會被殺死在這裡,就在對方交睫的一瞬間。
背後的雪骨傳來陣陣警戒般的刺痛。
他的眼睛這才讀出了一點藍色。是對方的衣袂。銀裘藍衣……銀釧……
謝泓衣。他竟昏頭昏腦地,撞到了謝泓衣麵前!
冬棗清醒得太遲了,握著短鐧,不由自主地砸向自己顱頂。
“啊……啊啊啊啊!”
哐!
寒光照麵,劇痛裂頂,顱骨崩碎,眼珠如剝皮葡萄般,哧溜一聲擠了出來,卻還向著謝泓衣所在的方向飄蕩。那是他生平所見的最後一點顏色。
神識徹底消散時,他聽到謝泓衣的聲音,幽幽地,從四麵的冰層中傳來。
“你看到她們了?”
潛藏在貝母叢中的采珠人,所見的便是這樣一幕。
一具無頭的殘屍,一下又一下錘擊著自己,飛濺的血肉凍結成冰,將它包裹在一人高的血繭中。
在場的哪個不是亡命之徒?
這樣的慘狀,依舊令他們心中竄起一股扭曲的寒意。
一旦落在謝泓衣手裡,有的是比這更淒慘千百倍的下場。
所有采珠人背後的雪骨都急急震顫起來。
冬老二一個呼哨,貝母叢中,騰起一片術法的寒光,從四麵八方向謝泓衣襲去。
紫玉貝闕倒地,珠母蚌被擊碎成千萬片,噴出一束虹光爛漫的珠粉來,縈繞在謝泓衣身周。
可……中了麼?
為什麼他依舊長身而立,連衣袖也不曾拂動?
難道他們傾儘全力,也無法傷害到他?
分明是動手的一方,求生的本能卻叫囂著,快跑!來不及了——
冬老二的動作,卻死死牽扯著他們的最後一絲神智,
“雪靈在上,”冬老二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,一手捏訣,“冰鏡術,破!”
細密而堅硬的冰晶,繞著謝泓衣飛快凝結。極其刺目的光束,千百柄短刀般紮進他瞳孔中,一瞬間的暴盲,就夠了!
無數香花供果向他擲去,數斛明珠傾瀉向他發間。
死去的吉雁,失偶的錦鯉,枯敗的殘荷……碎鏡斷釵,紅線如縷……在冰河深處,化作人間酬神的奇景。
凡向他求得的,都拋還給他。當時戰戰兢兢的祈願,如今唯有懼與恨。
“我的影子……把我的影子還給我!”
“邪魔外道,必遭天譴,謝泓衣,你不得好死!”
“天道在上,是他奪走了我的影子!”
“謝城主,我不欠你了……此前所賒,一筆勾銷!”
不論是咒罵聲,還是哀求聲,都在刹那間歸於寂靜。
唯有謝泓衣的聲音,輕柔而森寒,在每個人識海中作響。
“既然要贖回影子,不把血肉還給我麼?”
術法的光輝散儘後,依舊是那一襲藍衣,吳帶當風。
吉物晶瑩的碎屑縈繞著他,卻在他拂袖的一瞬間,化作虹影如劍。
地底百丈深淵,被這劍光所貫,排蕩開數十裡冰瀾!
【作者有話說】
一款食人猛魚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