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87
冰海舞銀綃
蜃海珠市,冰層翻湧。
冰下噴出一層屍塊,血浪拍空,極為壯觀。
更多的殘肢斷足壘在冰下,看一眼就是幾個月噩夢。
單烽配合默契,把剩下的嘍囉們提起來,一甩,麻利地拍暈,轉眼間,堆成小山。
簪花人被放了一馬,人卻兩眼發直,哇地吐個不停。
不多時,冰上就被掃蕩乾淨了。一隊黑甲武士破門進來押人,混在裡頭的百姓,也少不了一番查驗。
吵嚷聲中,單烽袒赤上身,肩背上還斜澆著一片血雨。
他身形高大,麵板頗有光澤,手臂格外修長,肌肉從寬肩向背後利落地貫落,卻並非采珠人一般蠻橫的死肉,每一束都像扯直了鐵纜的鋼錨,目的鮮明,在腰胯兩側悍然收緊。
觸目驚心的爆發力,活像是一架精密咬合的精鋼戰車,迎頭碾壓過來。
簪花人一抬頭,腦中蹦出兩個字。
牲口。
單烽也往身上抹了一層鮫油。
他偷師了采珠人的口訣,黑色水靠飛快成形,包裹著身體,體魄的威懾力攀升到了極致,寶刀半出烏鞘中。
簪花人惶恐道:“單兄弟,你下去做什麼?”
難道怕謝泓衣殺得不乾淨,還要下冰追殺?
單烽卻道:“趁他還沒把冰下攪混,剝明光絲去。”
簪花人臉都木了:“就這?”
單烽道:“看不起明光絲?今晚我就衝做衣裳來的。”
簪花人:“單道友好誌氣,讓我助你一臂之力!”
他抓起一把魚叉,運起全身力氣,謔地一聲向單烽刺去。哢嚓,三根鋼齒皆斷在了單烽背上,半點兒印子都沒留下。
單烽瞥他一眼:“你有病?我沒向他賒過東西。”
簪花人兩眼發直:“即便賒了,也沒人能把你捅進冰底吧?”
單烽半蹲下身,一拳砸出個巨大的冰洞,縱身躍入。
燭照犼生於火海底,耐寒,卻也厭惡寒冷。犼體受到寒氣威脅,立刻浮現,赤金色的鱗甲從脊背一路蔓延。
單烽手化鷹爪,足如虎步,橫衝直撞,冰屑從窟窿裡,瀑布一般飛出來。
簪花人:“……硬鑽啊?”
單烽叼著一片褻衣殘布,識海被謝泓衣淡淡的氣息緊鉤著,憑一線直覺往前衝去。
穿過數丈深的血海屍塊後,冰河澄清。一切都凝固在靜水深寒之中。像是巨蚌短暫地蘇醒,將體內的泥沙傾吐而出。
更深處,冰下的提燈侍女,依舊雙目緊闔,麵上泛著淺淡的紅暈,神情安寧,彷彿世上再無人能打攪沉睡。
冬二死死捏著冰隱訣,躲在她披帛後頭。
方纔那噩夢般的一劍,依舊在他識海中回蕩。那根本不是修者能匹敵的力量,是山呼海嘯的邪術,哪怕雹師親臨……
謝泓衣還沒有離開?
對方似乎受到了某種禁製,不像采珠人那般來去自如。
那雙森寒而美麗的眼睛也是無神的,任由一縷縷珠屑玉塵縈繞在身邊,沾上發梢而不知。
謝泓衣不能冰下視物?他在侍女間徘徊不去,又在尋找什麼?
冬二齒關發抖,袖中一枚冰符突然有了反應。
他立時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是雹師那頭有指示了!
下冰前,他拜在雹師座下。
那個男人背對著他,隨意抓了塊粗布,擦拭著兩手。
無數雹子在窗外墜下,劈裡啪啦,像在剁斬著什麼。
“想當雪練?”雹師道,“兩件事。試出謝泓衣的功法破綻。冰海最深處,有一位白骨將軍,把這把冰傘拋給他。”
一片冰花,在冬二手中旋轉著成型,化作一把小傘。
“冰海底下?雹師大人,我怕還沒找到白骨將軍,就死了。”
雹師道:“死了再說。我會引你入道,嘗嘗死而複生的滋味。你做不到的,借謝泓衣的手。”
冰符上還附了一道隕雹飛霜術,保命的殺招。
如今有了反應,是在催他動手?
是了,謝泓衣不是看重這些侍女麼?
一縷顫抖的溫熱吐息,從侍女身後淌出。
謝泓衣霍然回首,長眉疾挑。
“找死!”
恰在此時,一幅泛著瑩光的薄綃撲在謝泓衣發上,柔柔地裹住全身。
凶獸的指爪箍住他,拖進霧海般的明光絲中。
利爪上蒙了一層黑色鮫綃,不至於割傷肌膚。可這家夥亢奮得厲害,彷彿小兒捉住了心愛的蜻蜓,差點沒把他腰身勒碎。
謝泓衣目不能視,心中暴起一股殺意,他很難忍受旁人的親近,更何況如此粗暴行徑!
煉影術呼嘯著,向不長眼的畜生衝去。
也不知為什麼,比起殺了這牲口,他更想勒著對方的脖子,一根又一根掰開骨頭來看,看清那錐尖一般的心跳,為什麼會在靠近時刺痛他。
凶獸低吼一聲。
那是一具為戰鬥而生的身軀,龐然,卻絕不笨重。
背後披覆著暗紅色的鬈曲鬃毛,如冰下凝固的火焰,獸軀卻漆黑,肌肉極厚極密地擰結著,肩背和後肢上,密佈著鐵甲一般的黑金色鱗片。但凡謝泓衣還能看得清,就絕不會在近身處激怒它。
天旋地轉間,謝泓衣被它勾進懷裡,死死按在腹甲上。
冷硬的腹鱗,急躁地磨蹭著他,縫隙裡有他極其厭惡的氣息,像是冷卻的岩漿,隨時會噴發出來。
謝泓衣心中卻一動,想到多年前,一個同樣帶甲的擁抱。
對方半解到腰腹間的鐵甲,刺鼻的血腥氣,灼熱的麵板,冰天雪地中僅有的溫存。
謝泓衣額心一跳,揮開了手中的亂影,喝道:“誰許你下來的?”
凶獸沒多少神智,隻知道更用力地磨蹭他。
朦朧的黑影,壓迫在他身周,一輪黑日當空,抱得太緊了,胸肺間的空氣都被活活擠空。
這是凶獸獵食的本能,對待心愛的獵物,不捨得一口嚼碎了,而是以另一種殘暴的親昵,珍而重之地勒碎在懷裡。
獸吻不斷擠壓過來,嘴角向兩腮深深裂開,無數暴突的獠牙,每一枚都能輕易釘穿他的身體,嚼碎他的骨頭,卻非要以濕潤的鼻尖嗅聞他的頭發,發出一串又一串雷鳴般的咕嚕聲。
冰海中的光,被利齒的裂隙所梳,一束又一束地斜射在他身上。
謝泓衣將手腕一擰,光影如練,橫攔凶獸的利齒間,將它生生地扯開寸餘。
“我是太縱著你了。”謝泓衣道。
凶獸大為不滿,用利齒去磨蹭謝泓衣頸側,想要找到一口咬下去的角度。
可它的獠牙那麼粗大,根本無從下口,隻能迫使對方仰起頸項,去吃喉口處極淡的一縷冷香。
“單烽夜!”
凶獸巨尾啪地一甩,竟衝到腰上繞了數匝,強迫他騎坐在腰腹上。
謝泓衣藍衣被撕碎了一片,又驚又怒,耐心也瀕臨耗儘——
拚著最後的理智,他豎起一根手指,在它吻上輕輕一觸。
單烽一僵,像是小兒初嘗到冰糖滋味,半晌才探出一點兒舌頭,吧嗒吧嗒舔著他指尖。
再舔一下。
輕一點兒,不然會融化。
它舌頭上倒刺叢生,憐愛地舔著那隻銀釧,銀釧對它而言,就像枚纖細的指環,箍著一管兒晶瑩的白玉髓,能輕易地舔出深粉色來。
謝泓衣額心突突直跳,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,才壓製住擰斷它舌頭的衝動。
“肉身入冰,還是這樣百丈的深冰,你發什麼瘋?你還有本事活著出去麼?”
單烽扯著他腰身,一個勁往來時的冰窟窿裡拖。
謝泓衣道:“要帶我出去?顧好你自己!”
單論力氣,他絕不是巨犼的對手。半拖半抱間,離宮城越來越遠,冰海裡濃重的血腥氣,讓他煩躁至極。
看不清。
隻知道身體兩側的黑影,山一樣向他傾倒,強烈的悲傷、執念、不甘、屈辱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群鬼的哭聲,穿過巨犼飛揚的鬃毛,像絃琴淒苦的震鳴,他的胸腔也跟著擰緊了,剩下寒亮透心的一點。
一杆洞穿天地的雹師旗。
數十丈屍海與京觀,素白絲絛化作漫天的引魂幡。無處安睡的魂魄,戰場上永不散去的鐵鏽與血腥。
他的師門故人。
他閉著眼睛,也認出來了。
這一次,他沒再從犼獸的懷裡掙出來,而是一動不動地,將麵頰牢牢貼在鱗甲上,彷彿雕像臥在冰上,隻剩牙關細微的顫抖。
犼獸的長尾笨拙地拍打著他的脊背。
“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?”謝泓衣冷冷道,五指深深嵌進鱗片裡,“你不是都忘了嗎?”
神智不清的畜生咕噥著。
“你……不開心……憑……吊……”
尾巴圈緊他的腰身,與此同時,一大片光瑩瑩的薄綃籠罩在謝泓衣烏發與脊背上,飄飄搖搖。
無數無名骷髏間,遊蕩著這一抹白光。
死者不得安寧,生者也在冰海裡囚困不去。
謝泓衣的眼瞼被薄綃輕輕觸碰著,竟有種流淚的錯覺。
巨犼又道:“煉影術,為他們?”
謝泓衣半晌,搖頭道:“他們已經死了,死無全屍,重見天日也沒有用。”
屬於戰士的,隻有疲倦。對於他們而言,長留一戰,永遠沒有儘頭,雪害不滅,他們不得超生。
謝泓衣冷冷聽著,一顆心裂為兩半,一半掙紮著拚命上升,一半則隻想沉睡去。
的確是一場時隔多年的憑吊。
他伸出一隻手,穿過細碎的冰屑,慢慢摸索到一枚骷髏。頭顱很小,下巴尖瘦,還是個少年。再往上,各色各樣的麵孔……無數黑洞洞的眼窩……碎裂的顱頂……還有那一杆貫穿在屍堆裡的大旗。
終於,他五指收緊,煉影術呼嘯而出!
大旗的影子,也被納入了煉影術中,和影遊城一起,沉甸甸地背負在他身上。
“走吧。”謝泓衣道,又慢慢地,“總有一天,我會把這杆旗,插進雹師的腦袋裡。”
薄綃再次籠罩了他,隨著他身形收緊,既是安撫,也是量體裁衣。
織衣裳的毫無耐心,一匹綃才織了一半,餘下的千絲萬縷,都縈繞著他,將裸露的麵板照得異常晶瑩通透,化作了深海網珠的圖謀。
吱嘎吱嘎,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。
謝泓衣心神不屬,但也很快意識到,這不是出去的路。二人兜兜轉轉,又繞回到了冰宮。
單烽不認識路了?
犼獸雖然屬火,但護體的真火早就熄滅了,全憑著強悍的肉身往下鑽,卻被大澤雪靈的威壓克製得不輕。
這家夥看起來活蹦亂跳,其實已凍得牙齒打顫,格格發抖,直要抱著他取暖。也不知單烽是怎麼找到他的,但絕對沒有回去的力氣。
“霓霓……回家……”
謝泓衣雙目一眯,漆黑纖長的睫毛垂落,那絕不是什麼善意的神情,反而邪氣橫生。
“憑你自己是出不去了。”他道,唇角微彎,“我能送你出去,你要向我賒什麼呢?”
霎時間,他感覺到,巨犼的心跳停了一拍,熾火般的眼瞳在咫尺間發亮。先前的期待,被怒火取代。
失望?戒備?痛苦?
謝泓衣的心也抽搐了一下,冰冷的手指,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它的腹鱗。
“彆靠近我。我沒那麼討厭你,可我永遠不會安心。忘了告訴你,你的右手——”謝泓衣輕聲道,“在白塔湖時,你向我賒了一壺酒,我就用你的右手,掃清那些討厭的東西。”
那片腹鱗如被矛尖貫穿,猛地翻起。
謝泓衣道:“如今的你,還那麼容易滿足麼?告訴我,你想要賒什麼?”
單烽想要什麼?時隔多年,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也變了,有時是一種恐怖的深黑。
犼獸忽而垂首,將它巨大的吻部貼在他的唇上。
謝泓衣指尖猛地收緊,陷進了鱗片的邊緣,指尖甚至被刮出血來。他聽到犼獸喉嚨深處低沉的聲音,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霓霓,”單烽極其壓抑道,“你不知道無偶的犼獸,在瀕死時,是會發情的麼?”
話音未落,緊箍著他的巨獸忽而消散,化作成年男子精悍的身軀。
唇齒相交的同時,那腰腹充滿爆發力的肌肉尚且牢牢抵在他雙腿之間——單烽竟然在百丈深冰下,撤去了犼體,化作了人形。哪怕是體修,也會被寒氣碾成肉泥!
瘋了?
謝泓衣瞳孔緊縮,也顧不得侵入喉口的吻,並指一劃。籠罩周身的明光絲騰起萬千幻影,織成密密的絲網,將單烽籠罩在內。
“你又發什麼瘋?”
單烽伸手,用力摩挲他失神的雙目。
“是我該問你,”體修含混道,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,用齒尖撕扯著他,“明明不能下冰,那些雜碎,我來收拾便夠了。至於彆的,你看得到麼?你找到了麼?”
謝泓衣道:“與你何乾?”
單烽抓著他的手,用力抵在自己的額心上。那道由火獄幻化而成的紅痕,令謝泓衣也本能地感到威脅,一掌抽了開去。
“聽到了麼?”單烽沉沉道,“我控製得不是很好,我都聽到火海冒泡的聲音了,霓霓,彆讓我管不住自己。”
他還能強撐著說這許久的話,體修的生命力之頑強,使人不得不折服。
但那聲音已經越來越含混,齒關間飛快凍結起的冰霜,刮在謝泓衣柔軟的口腔中,帶來陣陣鐵鏽氣。
謝泓衣含怒道:“賒什麼?”
“不賒。這一吻,是我搶來的。”
“變回去。”
“不變。”
謝泓衣冷笑道:“找死!”
“我要你每次穿衣裳,都想起有隻舉世罕見的燭照犼,為你埋在冰海底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