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94
一夜歲儘
謝泓衣側目,想知道這人的臉皮究竟是什麼做的,單烽卻伸手,慢慢握住了他腳腕。
“襪帶鬆了。你不冷?”
謝泓衣平淡道:“剛剛是誰弄的?”
單烽的呼吸一滯,很快又笑了,半壓在謝泓衣膝上,道:“嗯,是我做的,我替殿下係回來,好不好?”
話音未落,他胸前捱了一腳。
單烽晃也不晃,隻當對方默許了:“這麼怕冷,還穿羅襪?”
摩挲了一會兒,又握住不動了。單烽掌心裡的熱意,一點點浸到了麵板裡。
謝泓衣雙手支著榻邊,居高臨下道:“不會了?”
“無師自通,”單烽道,“我隱隱覺得,我經常這麼做,不過不是這麼蹲著,而是抱著你穿。”
他順勢把另一邊腳腕也揣進懷裡,兩手焐了一會兒,才換上厚氈襪,一團雪絨,簇著那片瑩白麵板,骨骼玲瓏,竟像是象牙雕的。
他心頭火熱,恨不得咬上一口,卻又被蹬了一腳,襪子蹭掉了半邊。
“不冷。”謝泓衣道,“我嫌熱。”
單烽換了一雙更輕軟的,慢慢地係襪帶,係好後端詳了好一會兒,又解開,換了個樣式。
每次手上動作一停,謝泓衣就垂目看他,看得單烽想笑。
“突然盯著我看,不嫌我煩了?”
謝泓衣道:“看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”
單烽道:“哦,我還以為你記掛著那件事呢。可憐我生著病,差點被你勒死,才討來殿下一諾。”
他摸著脖子上金環,一道紅痕遲遲不褪,隨著他到處招搖過市。
謝泓衣彆開眼睛,道:“是你得寸進尺,自找的。”
單烽笑著說:“一個要求而已,不會很過分的。”
謝泓衣道:“過時不候。”
“彆急啊,”單烽道,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。”
謝泓衣怫然道:“早該割了你的舌頭。”
他是徹底不搭理人了。
整個下午,謝泓衣都在處理政事。
幕僚來來去去,低聲爭論著,把城防佈置得鐵桶一般,每個巷子都排布了黑甲武衛,卻都藏在燈影裡,不露痕跡。
這次的風雪來勢洶洶,誰都知道雪練勢要動手,卻不知道第一輪攻擊會從什麼方向來。
兩軍對陣,一方陰沉沉地藏身風雪,謝泓衣也明麵上按兵不動。
一道道指令,通過煉影術飛快散播,在風雪中織出寒光隱隱的羅網。
白雲河穀的冰靈獸,複蘇程度不夠,在他看來,眼下更像是疑兵。
雪練慣用的手段,無非是斷糧、冰封、小股精銳偷襲。
新進城的百姓都安置好了,每戶地底下都有暗窖,存糧分發後,都封在窖中。即便是整座城都被堅冰封住,也夠吃用半年。
真正麻煩的,還是高階雪練,各個都有屠滅一城的本事,好在,為了爭奪肉香,並不那麼齊心。
誰會是這一次的主將?
碧靈用毒,雹師的隕雹飛霜術,還有白雲河穀一帶曾出沒的雪練使臣……謝泓衣專門傳召了幾個藥修,秘密交代了幾句,最後,目光落在案牘上。
三個小字,是他剛提筆寫下的。
雪牧童。
幾個藥修知道事情緊要,領命之後,都退下了。
最後一個卻不急著起身,俯在案邊,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,取出了一串藥珠。
淡淡的草木清香,飄入謝泓衣鼻端,讓他靈台一清,疲乏感隨之消散。
“楚藥師,”謝泓衣道,“雪要下大了。”
楚鸞回笑吟吟道:“歲末的最後一場雪,是我和城主一起看的。”
謝泓衣看了他片刻,起身走到窗邊,後者立刻跟上。
沒什麼好看的,雲都很暗,和重山對峙著。
落日也是是寒而白的一點,珠箔似的,夾在一重重翻開的黑檀箱蓋間,淡得看不見了。
影遊城上空的一切,都像凝固了。不知道箱蓋裡積了多少年的塵灰,讓人喉管裡一陣發澀。風過時,日鎖墜地,沉重的巨箱轟然倒翻,雪絮終於噴薄而出。
古舊而昏黃的雪,心事重重地落下來。
有衣帶輕輕拂在謝泓衣身上。
楚鸞回站得很近,眼睛裡映著稀薄的日光,這樣的蕭條景象,都能看得興致勃勃。
“城主,遠處還有人放鷂子,你看見了麼?”
謝泓衣心道,這個年輕人,更像是個孩子。
楚鸞回道:“這麼大的雪,不知會封門多久。人們都惦記著新年,這下可沒影了,隻能一覺睡過去。”
“雪急,路難行,你可以留在府中。”
楚鸞回的眼睛更亮了,卻還是笑著道:“雪牧童的功法很麻煩,眼下還沒有頭緒。我得回去翻一通藥典,才能替城主分憂。”
謝泓衣點頭。
心中那一絲微弱的眷戀,被他很快抹去了。
“對了,這些給城主,是孩子們的小心意。”楚鸞回道,變戲法似的,把一堆小玩意兒羅列在了案上,“搖錢樹、避塵膏,香桃皂木的兔偶,放在浴池裡,會有桃子的香氣……還有這串藥珠,是我偶然得來的,沒什麼大用,不過城主可以放在枕下,溫養經脈。”
楚鸞回將藥珠輕輕纏在謝泓衣手腕上,後者道:“多謝。”
楚鸞回道:“還有,這是給影子的。”
謝泓衣怔了一下。
一隻小小的皮影箱子敞開了。
左一張描金畫翠的梳妝台,右一疊假山花石。影子浮現在一邊,左看右看,微微晃動著身體,衝楚鸞回點了點頭。
“這些皮影還會自個兒唱戲,新老都有,都是最叫座的,給城主解悶。”
突然,影子拈起了一張高大的帶刀皮影,怔怔地看著。
又一張,紅衣霞帔的剪影,楚楚可憐,背著重枷,竟然張嘴唱了起來:“奴家本是落難貴女,流落到城中,幸得如意郎君,新婚之夜,卻遭強人掠去,夜夜受儘折磨,苦也……”
楚鸞回大驚,撲過去合上了箱蓋,道:“不好,怎麼拿成囚影記的了?”
謝泓衣雙目微眯,慢慢道:“囚影記?”
楚鸞回道:“是近來新編排的一折戲,我還沒聽過,見鬼,誰翻過箱子了……城主,雪大了,我先走了!”
他抄起箱子,跑得飛快。
出了議事堂,那呼嘯的風雪差點把他拍回去。
箱子裡的皮影竟還往外溜,嘩啦啦地散了漫天,再抓也來不及了。
“糟了,弄巧成拙,這回可要被趕出去了……嗯?”
那劈頭蓋臉的雪,突然小了。
一道淡淡的黑影,凝在門邊,舉著傘。
楚鸞回道:“你是來……送我回去?”
傘影垂在他身上。
傍晚時分,謝泓衣回了寢殿。
一進門,一頭巨犼環著床榻,占去了大半邊寢宮,還衝他眨眼睛,可很快,犼臉就皺了起來。
“哪來的草味兒?你見藥修去了?”
謝泓衣道:“你還沒回偏殿?”
“我為什麼要回去?偏殿又小又悶,”單烽道,“不像這兒,窗上還有皮影戲看。”
謝泓衣微微睜大了眼睛:“飛到窗上來了?”
單烽點評道:“哼哼唧唧,不知在唱什麼,把黑甲武士都引來了,圍了一圈,又吵又叫,還是我趕走的,操,他們還衝我揮刀子,我都沒嫌他們偷看!”
謝泓衣道:“你不是聽不懂麼?”
單烽道:“你陪我看,就看得懂了。”
謝泓衣趕不走他,索性踏著犼背上了榻。
巨犼的腹鱗收縮了一下,猛地環住床榻。
帳帷垂下,由影子封了個嚴嚴實實。
單烽長尾巴拍打在床幔邊,影子警惕地擊退了數次,見它毫無威脅,便忍不住,輕輕地撲捉起來。
巨犼低沉道:“霓霓,霓霓,外頭好大的雪啊,砸在窗上像擂鼓。你怕打雷麼?”
沒有反應。
巨犼老老實實地趴了一會兒,心裡發癢。
多年前千言萬語沒能說出口,這會兒卻像被紮漏了個口子,滿腹心事都要往外流。
他漫無目的地,從外頭的雪,說到這些年走過的地方。
白雲河穀八百裡冰川,凶獸橫行,還有不少穴居的冰靈獸,胖的就揪出來,抹上鹽巴,瘦的放了,倒添上一把靈穀;
中原點滄州,凡人最繁華的都城,有雪練扮作更夫,在街巷裡遊蕩,梆子上結了厚厚的冰殼,哪家聽到了,就有慘案發生,他追蹤三日,一刀劈了;
慈土悲玄境泥沼綿延,他和大和尚們超度屍魔,出來後結了一身泥殼,隻露著兩個眼窩,拿變種大沙蚌舀水喝……
句芒境外到處是霧凇,雪絨團團,簇著青翠依舊的青木連崖,好像一隻睫毛雪白的眼睛……
不知不覺,竟說到了羲和。
單烽道:“霓霓,從前這個時候,羲和該上夜課了。”
謝泓衣聽得正出神,忽而一凜,伸手抓住帳邊,想看這家夥吃錯了什麼藥,——可單烽聲音裡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眷戀,卻讓他微微一頓。
單烽道:“夜課,少不得要講經。羲和弟子沒一個坐得住的,夜課的鐘聲一響,便能睡倒一大片。
“我師兄治誰都有一手,為免有人逃夜課,就在乾將湖裡鑄了百來條鐵舟,泊在湖心,船頭都衝著講經台,一邊聽,一邊運功劃船。真火一鬆懈,就得連人帶船翻過去。
“有一次,突然有人打起來了。邊上的弟子們偷懶,用鐵索把船鎖在一起,正輪流歇息呢,都被打架的扯翻了,全倒進了湖裡,哇哇大叫,屁股上帶著火,拚命往上竄,你見過銅鍋煮□□嗎?”
謝泓衣輕輕道:“活該。”
“可師兄千防萬防,卻沒料到,上頭講經的首座也睡著了。”
謝泓衣道:“是你。”
單烽哈哈一笑,道:“你們素衣天觀,人人都規規矩矩的,可有這樣的樂子瞧?讓我猜猜,小殿下必然坐在首席,一板一眼的,兩隻手都擱在膝上捏清心訣吧?”
被說中了。
素衣天觀的經筵設在靈籟台上,台上三千風絮,瑩潔如光雨,飄轉來去,美則美矣,在弟子們眼中,卻是不遜於羲和火海鐵舟的可怖存在。
隻要一分心,飛絮就會沾到衣裳上。
有些心浮氣躁的弟子,一輪經聽下來,就披了羽衣,觀主一抓一個準。
謝霓自幼坐於高台上,身量最小,儀態也最端整,向來是眾弟子的楷模。隻是哪裡有單烽說的那樣呆蠢——
謝泓衣眉梢微動,窗外的落雪聲,聽起來久遠得如同當年,他一個人的回憶裡,偏偏擠進了單烽夢囈一般低沉的聲音。
“霓霓,明明是釘在心裡的事,怎麼就忘乾淨了?你也恨我無長性吧?”
謝泓衣想起那道轉生逆死符,心裡墜得發沉。
恨?
又向誰去恨?
單烽把他的沉默,當作預設,又道:“那麼多人,那麼多事,死死拽著我的袖子,怪我平白睜著兩隻眼睛,卻不知道回頭,什麼也看不清。
“這樣的歲儘大雪,我一定和你一起看過。我猜猜,長留的歲暮,也是這樣,有嬌耳吃,有小孩兒穿街走巷地玩雪——”
犼獸格外靈便的耳朵,讓單烽聽見了城主府外的小兒嬉鬨聲,宵禁令已下,大人們如趕羊羔一般地攆他們回家。
街上還有祈福的修者,搖著銅鈴,高舉旗幡,高唱著謝泓衣的名諱,將許多剪成縷的紅紙送上天。
黑甲武衛還在巡視,催促著各家各戶封靈獸入窖,緊接著檢視門窗。
熱鬨與安寧相交織,雪幕之外,生生死死,危機重重,一如昨日。
單烽道:“還有……”
謝泓衣心道,還有紙鳶。
單烽曾揣在懷中,穿越大半座長留王城,為他帶來的紙鳶。
夜色更深,諸人歸家,人聲漸滅,門戶緊鎖。
——轟!
第一輪大風雪終於降臨。
無論經曆多少次,那依舊是一種天地崩毀的恐怖感,千萬鈞暴雪從頭襲蓋,窗戶霎時間被雪浪吞沒,整座影遊城也不過一葉孤舟。
犼獸的影子卻緊緊環繞著床榻,彷彿他和滔天風雪間,始終橫亙著一座沉默的鐵山。
屬於影遊城的天刑二十一年,在暴雪中到來。
大雪連下三日,門戶冰封,無人能踏出門外一步。
即便如此,這三日之內,仍有許多事情在城中各處悄然發生。
藥行巷。
楚鸞回的小藥鋪鋪門緊閉,花簾隔絕風雪的同時,更使室內泛起如春的暖意。他近些日子種活了許多花草,唯恐它們受寒,在以靈氣滋養的同時,還小心地裹上了一件件碎花襖子。
幾株參娃長出了手腳,到處亂竄,同花草搶衣裳穿,茯苓抓不過來,急哭了。
玳瑁不久前透支了太多靈智,躺在床上哭著要喝奶,半點用處派不上,反而將茯苓絆了一跟頭,屋裡亂作一團。
楚鸞回本人則難得正兒八經坐在藥櫃前,翻看一卷藥書,鳴鳳回鸞佩在腰際晃蕩著。
茯苓一扭頭,大叫道:“藥鼎!師兄,你可看著些,又要炸鼎了。”
楚鸞回一拍腦袋,竄過去看,卻已經太遲了,藥鼎就在他眼皮底下炸成了八瓣兒。
這些日子不知炸了多少口鼎了,硬是半顆賒春都沒煉出來,那偶然得來的靈藥,又莫名在他手底下絕種了。
罷了,罷了,不可強求。
茯苓托著腮幫子道:“師兄,師兄,你為什麼非要煉它呀?”
楚鸞回隨口道:“單兄——就是那個凶巴巴的叔叔,上迴向我要的。”
茯苓道:“我纔不信,他們都說師兄你的藥難求得很!你怎麼這麼關切那個凶叔叔呀?”
楚鸞回道:“因為城主喜歡。”
茯苓瞪大了眼睛,被他三兩句話繞暈了,半晌道:“那……那謝城主要是不喜歡呢?”
“那就換一個,”楚鸞回翻了一頁書道,“兩條腿的多的是。”
茯苓道:“噢,我明白了,原來大師兄是——媒婆!”
玳瑁咯咯笑著,學舌道:“媒婆!”
楚鸞回笑笑,道:“茯苓,你知道草木和人有什麼差彆麼?”
茯苓張開雙臂道:“笨蛋師兄,當然是大大的差彆,數也數不過來!”
楚鸞回唔了一聲,道:“茯苓比我聰明,我才剛剛明白。草木無心也無憾,活過三春,或是一夜而謝,都是一番自在。
“人卻生來有憾,芯子裡是苦的。”
茯苓半信半疑,向手腕上咬了一口,叫道:“不苦呀,明明是鹹的!”
楚鸞回大笑,用書冊在她發頂輕輕一敲,道:“師兄見了謝城主,心裡就發苦,好像前世的虧欠,終於有了補全的時候。
“我一介藥修,能做什麼?好在,他還有一段緣分未了,就種個單烽看看,能開花結果,當然很好,要是生的是雜草,也無妨,鋤了便是了。”
他笑起來向來令人如沐春風,玳瑁頭頂新種的靈草卻哆嗦了一下。
楚鸞回全然不覺得自己嚇唬了小孩兒,一手摩挲著鳴鳳回鸞佩,那來自血脈深處的呼應,烙印在皮囊中,讓他覺得頗為新鮮。
很久很久以前,黑暗而溫暖的所在,近在咫尺的心跳聲,砰、砰、砰。
同胞兄弟,為他而喜,為他而憂,是麼?
【作者有話說】
霓霓少有的幸福時光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