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賒春 093
榻臥雪
單烽欺負著碧雪猊,沒滋沒味地養著病。
夜裡,窗上簌簌有聲,他總覺得是謝泓衣回來了,猛一推窗,外頭陰沉沉的都是雪,哪有半點兒藍影?
隻是大風雪不斷逼近白雲河穀,城裡的雪也越下越大了。
他總算睡下,夢裡牽著謝泓衣的手,走了很長的路。腳底薄冰滾動,一腳踩空,整顆心都驚跳起來,又不捨得醒來。
就這麼半夢半醒地,捱到了第二日天明。
嘩——
城主府正門大敞,風雪長驅直入。
謝泓衣一騎當先,銀裘獵獵,披了半身的積雪,身後是衝天的血腥氣。
碧雪猊還拖著十來具獸屍,小山似的,都是以凶暴著稱的冰靈根巨獸。立時有黑甲武衛趕過來,卸下獵物,清理地上的血冰。
謝泓衣拂開幕離,又解長弓,回望了一眼府外的天色。
暴雪積在雲層裡,化作一重重黛山。天始終沒能大亮,陸陸續續又有許多雪獵歸來的修士,三五一夥,所獲頗豐。
影遊城短暫地放開了大陣,成為了白雲河穀上唯一的避難所。不少走投無路的修者趕來投奔,正受巡街衛的盤查,城門口少有這麼紛亂熱鬨的時候。
黑雲壓城。算算時間,今夜夜半,大風雪就要到了。
很多年前席捲長留的也是這樣一場暴雪。眼前的一幕,和晦暗的昨日相冥合,二十年來,彷彿從未掙脫這道白茫茫的重枷。
謝泓衣心情陰鬱,一夜殺戮過後,白雲河穀都被血染紅了,還是有一股惡氣難以排解。
沐浴更衣後,他纔回寢殿。
路過單烽暫住的偏殿時,心神一晃,前幾天被拖進去的景象擠入識海中。
房裡蒸騰的溫度,被咬散的頭發。
麵板緊貼,單手禁錮,撞進□□的膝蓋,還用力頂了一下——
謝泓衣眉心一跳,腳步一轉,繞了個道,又停住了。
偏殿裡靜悄悄的,府裡最不可控的家夥,還睡著?
他樂得清淨,直接進了正殿,看了一會兒城門陣法圖,又更換了黑甲武衛的崗哨。
影子抓著隻嬌耳,拋來拋去,弄得床幔飄飛不止。
“安靜。”謝泓衣道。
影子撲的一聲,將嬌耳拋在他桌案上。麵團竟伸出兩隻兔耳,顫了顫。
謝泓衣一怔,眼前浮出長留寢宮中的琉璃盞,燈芯中冒出鮮紅兔耳時,便是單烽已潛到了門外。
他都無從回想的事情,影子竟還記得。
謝泓衣拋開雜念,解開外袍,上榻修習煉影術。
枕底下鼓起了一小團,自從被單烽當過枕頭後,碧雪猊就占定這處不動窩了,每日向他鬢邊噴吐著香霧,今日卻格外不老實,尾巴在被衾間窸窸窣窣地擺動著。
謝泓衣化影出去,登上城樓,巡視各處陣法,手腕上忽而一陣發癢。
是本體被尾巴纏住了,觸感熟悉得讓人心頭一跳。
“城主,怎麼了?”惠風回稟到一半,連忙問。
謝泓衣不動聲色地拍開那條尾巴,它卻不知好歹地往袖管中鑽,還去□□銀釧,從縫隙裡一掃而過。
謝泓衣兩指用力,牢牢捏住了,尾巴才消停下來,垂下來,用尖尖勾著他指腹。
“沒什麼。”謝泓衣皺眉道,目光很快被城門邊的一幕所吸引,“這些人是從哪來的?”
一行風塵仆仆的旅人,臉生,貌不驚人,身後也拖著許多獵物。
那居然是肥白的家畜。
有幾顆豬頭被鐵鉤穿著,眼睛翻白,很像藥修兄妹送來的那對麵豬頭,隻是神情中縈繞著一股猙獰。
惠風道:“是從失雁峽過來的商隊,僥幸從前頭的風雪裡撿回性命,已過了禁火碑,也查過了,背上沒有雪骨。噢,隻是有人擅長馭獸,途中撞上了一群白豬,方纔免於餓死。”
他將散修們隨身的文牒呈給謝泓衣,謝泓衣翻了翻,淡淡道:“果真是清白的來路。”
惠風道:“城主,可要放行?”
“放,”謝泓衣道,“圈禁在東郊。還有,各家獵得的靈獸,都封在窖中,不到斷糧三日的地步,不許動用。”
惠風應了,正了正頭上的方巾,他很受小兒喜愛,腕上一串草繩穿著七八個雪捏的豬牛羊首,鈴鐺似的晃蕩。
“城主,這兩日進了太多人,雪練一定是蓄謀著什麼,不知會鬨出什麼亂子。”
謝泓衣道:“不放人進來,他們便不作亂了?”
雪害二十年,嚴防死守無用,不知多少宗門覆滅在內亂中,到死也不知道雪練所動的手腳。
惠風道:“城主是要快刀斬亂麻?”
“終有一戰,宜早不宜遲。他們等著用我換肉香,我也等著搜其枯骨,彼此都是等著食腐的禿鷹罷了,”
謝泓衣部署完一切,道,“他們在等你,去歇歇吧。”
惠風興高采烈地應了。
他累得兩眼發直,早盤算著歇息了。
巡街衛分到了一鍋的嬌耳湯,惠風更是獨占一大碗,這會兒終於騰出手來,捧著嬌耳湯聞了又聞,和幾個黑甲武士小聲打賭,哪一隻裡有城主親手塞的瑪瑙棗。
幾人圍成一團,呼哧呼哧吞吃個不停,惠風腮幫子一鼓,將棗核嘬在雙唇間,招搖道:“瑪——瑙——棗,我的了!”
謝泓衣正仰頭看陣法,勾著他的獸尾卻像受了什麼刺激似的,暴漲了數圈,纏住了他的腰身。
與此同時,一具滾燙的獸軀將他的肉身撲壓在榻上,裡衣被掀起,鱗甲碾過後腰,這絕不是碧雪猊!
謝泓衣被它拱在榻邊兒上,嗅個不停,那臉孔上粗硬的長須極為紮人,掃在脊柱溝裡,鐵蒺藜似的,鼻息也一陣賽一陣的滾燙。
他腰身一抖,差點沒沿著牆邊滑落下去。
身體的本能反應,讓他在惱怒之餘,更是恐懼。
黑暗,床榻,看不清的麵容,晃動的人影,壓製一切反抗的結實身軀,來自身後的劇痛——
他忽而意識到一個荒謬的事實。
這些日子,他能容忍單烽的越界,竟是因為四目相對。
目不轉睛地看著年少時的那個人,而非往後十年間橫行的豺狼。燈火撲朔,恍然如夢,足夠麻痹許多事情。
惠風聽得響動,慌忙拋下嬌耳湯:“城主?可是府裡出了什麼事情?”
謝泓衣強壓住喘息,冷冷道:“沒什麼,畜生作亂罷了。”
惠風卻更咦了一聲:“碧雪猊?護衛長說,它被單兄弟撞進泥坑裡濺了一身泥,已帶去洗了,正晾乾呢。”
影子原本就黑霧朦朧的臉上,更透出一股森寒的黑氣:“他好得很!”
不知為什麼,惠風為遠在城主府的“它”捏了一把冷汗,勸解道:“城主,碧雪猊隻是幼童心性,並無惡意,比那恃寵而驕的單烽好得多了。城主且饒他一命,我這……我這有把戒尺,狠狠抽一抽它肉墊,它便不敢再犯了!”
說話間,謝泓衣已念罷了心訣,眼前景象疾轉,形影合一。
他霍然睜目,端坐在榻上,衣裳紋絲不亂,連被衾都鋪得整齊,哪裡有半點被抵在榻邊上的窘迫?
謝泓衣低垂雙目,伸手抓向枕下——一小簇黑紅色的絨毛正顫顫的抖動著,悄悄往裡擠,卻被他捏著後頸扯了出來。
那隻巴掌大的燭照犼四足騰空,一掙也不掙,瞪大了兩隻金紅色的眼睛,可惜被獠牙所出賣,顯得那一臉的無辜異常違和,倒像從碧雪猊的翻版。
謝泓衣冷冷道:“變回來。”
小犼將腦袋一歪。
謝泓衣眉梢掠動,影子提了一把烏檀長弓在手,先抽後爪肉墊。
“還敢動手動腳?”
小犼原本要使個苦肉計,誰知弓弦寒光閃閃,劈向它後足之間。
這是要騸了它!
小犼竄起來,化作一具精悍男子的身形,將謝泓衣按在懷中,單手扯過烏檀長弓,以弓背擰住謝泓衣雙腕,這才放心大膽地一偏腦袋,含住了他的耳垂。
“誰都有份,就不給我吃?”
謝泓衣的耳朵都生得極好,窄薄晶瑩,唯獨耳珠圓墜如水滴。
那素白耳垂被啃咬成了瑪瑙櫻桃的顏色。單烽等得它熟透,又使了個壞心思,刀劍紅蓮紋成形,瑩瑩地墜在耳珠上。那一瞬間的滿足感簡直無可比擬。
謝泓衣耳尖一痛,三指拂弦,錚地將單烽振到了榻下。
單烽一隻手還掛在床沿上,難得沒有胡攪蠻纏,隻是看著他耳垂笑,眼睛裡的東西無端令人麵上發燙。
“長留的嬌耳竟是這種餡兒,第一次嘗,”單烽道,“甜的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單某人還不知道,隻有自己沒吃到老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