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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雪賒春 09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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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隕雹驚霜日

單烽聽著,倒是笑了:“好在你放不下。”

謝泓衣皺了一下眉,單烽又道:“你放心讓他們餓上三天,是有了破局的成算了?”

謝泓衣慢條斯理道:“破局?三天,是用來抓人的。”

他偶爾的自負神態,也看得單烽心頭一熱,忍不住又捏捏他的手腕。

“一下雪,有些東西就往城裡鑽,你有一網打儘的把握?”

謝泓衣道:“還記得息寧寺外,那團襲擊你的血肉嗎?”

單烽道:“你交給不周了。有結果了?”

謝泓衣嗯了一聲,道:“不周把它們拚在了一起,兩千塊,原來是個小孩子。”

單烽一凜。

此前的懷疑,在得到印證的一瞬間,讓人一顆心直墜下去。

“好歹毒的刀法。”單烽慢慢道,“我知道了。剩下的,交給我吧。”

他伸手,為謝泓衣輕輕按揉額側,順勢埋首在對方肩上,這才壓製住心中戾氣,向惠風丟了一堆傳音符。

“在?”

“巡街呢?”

“天冷不?寢殿暖和得很。沒辦法,你們城主拉著我不放。”

“彆讓你們城主操心,沒事彆驚動他。在他出手前,照我的指示來。”

“去鐵砧巷。”

影遊城,鐵砧巷。

惠風蹚過及膝深的積雪,心裡油然生出一股悲憤。

報複,這是**裸的報複。他會淪落到暴雪天巡街的地步,一定是單烽進了讒言!

大風雪第三日,街上哪還有活人,隻有不少白花花似豬而非豬的活物,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拱雪。

在踏入鐵砧巷後,一切人聲都像是消失了,隻有落雪聲。

這地方住的都是屠戶,窗戶僅拿鐵條亂封著,就著燈籠的紅光,能看到鐵條間隙裡供著一盆盆臘肉,架上吊著風乾的雞鴨。

一道傳音符飛起來,貼在他耳朵根陰冷地噓著氣。

“我說的話,你記清楚了,”單烽不再廢話,道,“第一,這街上隻有你一個巡街衛。碰到任何人叫你,不要搭理。去包小林家。”

惠風原本就慘白的臉色,甚至開始發綠了。

牆角邊一攤豬人,在被他踩中時,慢慢抬起頭來,臉都跟豬膘似的化在地上了,不停淌下口水。

“餓……餓……好餓啊……”

惠風不敢停留,直奔包小林家而去。

大門竟然敞著,包伯魁梧的身影就立在門邊,就著一張凍結實了的屠案,砰砰砰切剁著肉餡兒。

惠風從不知道他有這樣大的力氣,一刀剁下去,把凍硬的牛後腿劈成兩半。

單烽道:“你碰著誰了?包伯?”

“他擋在門口剁肉餡兒,我能進去麼?”

單烽道:“正好,偷一碗肉餡。”

“什麼?”惠風語無倫次道,“偷,偷雞摸狗,我不乾這種事。”

單烽的傳音瞬息便至:“第二,碗裡會有兩種肉。如果是人肉,就偷偷進去。如果是牛羊肉,立刻倒退著出鐵砧巷,彆讓他看見你的後背。”

包伯恰端著一盆肉餡,走向裡屋。

惠風牙齒打顫,隻是城主既無阻止的意思,刀山火海也得往裡跳。

他兩眼一閉,向那肉案抓了一把。入手溫熱滑膩,彷彿還能擠出血水來,他又不是單烽那般茹毛飲血的牲口,怎麼摸得出人肉——

下一秒,他的手猛一哆嗦。

一顆,兩顆,三顆……不會錯,七顆。隨手抓的一把肉餡兒裡,竟然摻了七枚小兒乳齒!

他夫子出身,絕不會認錯,一股怒氣幾乎將懼意蓋過了。

包小林呢?

那孩子剛肯讀書,兔雀同籠也才解到第二冊,要是匆匆死了,課業非得落下不可。

“第三,攥好肉餡,一旦它變成畜肉,立刻化影。在那之前,用儘一切法子勾引青娘。”單烽以最尋常的語氣,說著混賬話。

惠風瞪著小院黑窟窿似的門洞,懷疑自己的耳朵:“她丈夫還在屋裡,你讓我當麵勾引她?”

單烽理直氣壯道:“你沒偷過人麼?這事誰會當麵乾,支開包伯,混進去。”

惠風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:“你!你便是當麵偷的人,還拿長刀抽我們。”

單烽道:“我的人,能算偷麼?”

他二人才爭了幾句,那大門便砰地一聲,在惠風眼皮底下合上了。

惠風:“……”

單烽道:“門鎖了,便翻窗。”

屋內。

一吊竹簾,隔絕了外屋的血腥氣。青娘仍病懨懨地臥在床上,身上肌膚卻已養得雪白豐盈,是個碧玉觀音般的美人了,鬢發如鉤,我見猶憐。

她榻側還擺著個臟臭撲鼻的空神龕,被砸破了一角,卻不得不供著,香爐中的無火土又見底了。

“老包,老包!”她叫道,“香灰沒了,去取些來,我起不得身。”

包伯一聲不吭,背身蹲在簾外,料理著一條大腿,將剔出的筋膜甩在盆裡。

青娘才當了一陣子的女人,就悟得了閨怨的意思,直恨自己嫁了個不解風情的呆漢。要不是雪靈降旨,香灰這可怕的玩意兒,她是一指頭都不想碰。

至於神龕裡供的東西,更是令每個雪練弟子都避之不及。

她縮著胳膊,纔拿銀釵撥了撥灰,便啊地叫了一聲,一股劇痛順著指頭直竄到胳膊上,簡直把她半邊人都燒焦了。

神龕得了供奉,卻從內裡騰出一圈日輪般的金光,陰刻的神像終於被照亮。那女子身披華服,威風凜凜,卻化出獠牙,啃食著小兒屍首——正是羲和日母食子圖。

“鎮壓,鎮壓,我鎮你奶奶個腿兒!”青娘罵道。

竹簾外的斬剁聲一刻不停。青娘扯開繡被,嬌滴滴道:“你是死人麼,話也不知道應一句,我要喝豬肺湯!”

簾子一動,遞進來一碗血糊糊的東西。

青娘看了一眼,罵道:“羊肺湯,你端著人肺湯糊弄鬼呢!小林呢,怎麼也不來孝敬親娘?”

她劈手把湯碗打翻了,包伯也不說話,隻蹲下身,用抹布使勁擦著地,兩隻眼睛發白,任憑青娘連踢帶打,背上都被撕下幾條血肉來,那肉也是慘白的,不知凍了多久。

惠風在屋頂上看了一會,倒吸一口冷氣。

憨厚開朗的包伯,如今一身陰氣,必是著了道了,不知能不能超度。

他心中又驚又怒。

她呢?青娘去哪兒了?

單烽的聲音隔了一會才響起:“超度包伯?你沒事吧?行了,替老情人報仇的機會可就這一下了,再不捏,軟柿子就沒了。”

青娘還打罵個不停,包伯擦乾淨地,忽而道:“攤上你這麼個親娘,他當然要出去躲上一躲。”

那慘白眼眶中,忽而有兩點黑眼珠歸了位,直勾勾盯著青娘。

青娘臉色一白,猛然往後縮去:“你!你可彆想朝我動手,是雪靈派我做你的娘子,做你的姑奶奶。任打任罵,是你該的。”

包伯道:“你這二椅子,犯賤被我劁了一刀,如今做女人做上癮了,還敢做我的姑奶奶,啊?”

他一把將青娘提在手裡,朝牆上一掄,青孃的腦袋應聲而裂,噴出許多白花花的髓子來,那張美人臉上都被血糊滿了。

青娘氣得哇哇亂叫,忙扭身去照銅鏡,痛惜得要命。

“死鬼,也虧得你下得去手!你就看不得嬌滴滴的美人兒,不曉得這皮子有多難得。”

包伯獰笑道:“再廢話,就剝了你這身騷皮子,和著豬歡喜燉了。”

青娘白了他一眼,慌慌張張在鏡前描眉撲粉,窟窿好得極快,很快又是白裡透粉下頜尖削的一張美人麵。

她口中卻輕輕嘟囔著:“敗軍之將,雪靈待見你麼?還不得倚仗著老孃的肉香,臭德行。”

包伯岔開腿坐在她榻邊,一把剝皮刀支著地,問:“你說什麼?”

青娘咯咯一笑,道:“你倒是有本事,吃過的人肉比牲口還多,當年怎麼就被姓單的給宰了呢,雹師?”

雹師!

這包伯竟然是雹師變的?

惠風渾身劇顫,屋裡立刻傳來一聲斷喝。

“誰?”

雹師抬眼,眼眶裡瞳仁狂閃,如雪暴一般,一股極度陰寒的氣息,向他撲來。

不好,被發現了!

惠風當年險些慘死在隕雹飛霜術下,怎麼可能不怕?

一場雹雨將學堂夷為平地,穿過他的身體,將他護在懷中的小兒轟作血泥,血都濺在他臉上,施術的雪練弟子卻隻輕蔑地笑笑。

“才死了這幾個?換做雹師當年,一座城都能削平了。”

那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。

惠風明知自己已不是活人了,卻根本控製不住,就要奪路而逃。忽而,身上傳來一縷淡淡的寒意,屬於謝泓衣的神念,極其細韌,傀儡線一般,遠遠牽住了他。

“不必怕。”謝泓衣道。

惠風的身形閃了一閃,慢慢蹲回了屋頂。

雹師仰頭時,青娘卻冷笑一聲,道:“多少年了,你聽到姓單的,還打哆嗦呢?是啊,堂堂雹師,卻被人做了人皮大旗,挑在城頭上。”

轟!

青娘被扯著頭發,撞進了銅鏡裡,卻還笑得前仰後合:“你還得賠笑給姓單的遞包子,一個敢遞,一個敢吃。雹師,他聞出你身上的人腥味兒沒有?你腿上哆嗦了沒有?”

雹師笑了,朝她臉上重重咬了一口,扯下一條皮肉,三兩下嚼了,在青孃的尖叫聲中,道:“他沒了真火,算什麼東西?隻是一鍋不夠煮,肉又柴又硬,得拿鼎烹。”

“你倒是有誌氣,”青娘斷斷續續慘叫道,“還不是得縮在這屋裡,躲過謝泓衣的耳目?”

真是笑煞旁人了,影遊城原本隻是白雲河穀一座名不見經傳的鬼城,單烽一進城,形勢卻陡然變化了。

體修大大咧咧毫不作遮掩的相貌,哪個高位雪練認不出來?

謝泓衣向來藏得很深,連雪練也莫知來路,終於被他牽出了水麵。

原本一樁小差使,還和雹師當年陰溝裡翻的船掛上鉤了,長留遺種,亡國太子謝霓,竟在天下雪練的眼皮底下,把整一座長留宮拖到白雲河穀來了。

白雲河穀那是什麼地方?羲和日母葬身之所!

要是陰差陽錯的,破除了長留遺跡裡的雪靈封印……雹師辦事不力到這種地步,豈止會死上百回?

雹師受過重傷,被放出來將功補過,大不如前了,還敢逞上座的威風?

“你呀,”青娘扶了扶歪掉的腦袋,嗔道,“對老孃這麼凶,要不是老孃百般打點,你們能跟進城,吃謝泓衣的,用謝泓衣的,還美滋滋地宰著他的人?”

雹師齜著牙,笑了一下:“謝霓,那可是個美人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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