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禦龍圖 第60章 奢華席上,言外藏刀
永安四年仲夏,蘇州拙政園的荷風滿塘,將暑氣滌蕩得隻剩三分。陸府的第二次宴請設在園內的“與誰同坐軒”,軒外是接天蓮葉的荷塘,軒內則鋪著波斯進貢的地毯,牆上懸掛著曆代名家字畫,連案上的餐具都是鎏金嵌玉的珍品,每一盞琉璃燈都映得滿室流光溢彩,比三日前的湖心畫舫更顯奢華。
沈清辭依舊身著玄色錦袍,隻是腰間的玉帶換成了劉表所贈的和田玉,溫潤的玉質在燈光下泛著柔光。他剛踏入軒門,便被滿室的香氣裹挾——既有荷塘的清芬,又有龍涎香的醇厚,更混雜著西域葡萄釀的甜香,層層疊疊,讓人幾乎忘了這是亂世之中的江南。
“沈將軍大駕光臨,快請上座!”陸鴻遠親自迎上來,手中摺扇輕搖,笑容比三日前更顯熱絡,“今日特意請了江南最有名的戲班,還有禦廚後人掌勺,定要讓將軍嘗嘗真正的江南風味。”
沈清辭拱手回禮,目光掃過軒內。除了三日前見過的錢啟山、周博彥等士族首領,今日還多了幾位陌生的麵孔——身著朱紅錦袍的是紹興王氏族長王承業,手持玉扳指的是寧波陳氏族長陳景明,兩人皆是江南士族中舉足輕重的人物,之前一直閉門不出,今日卻齊齊現身,顯然是經過了周密商議。
“陸族長費心了。”沈清辭語氣平淡,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,隻見王承業神色倨傲,陳景明眼神閃爍,錢啟山則麵帶不善,唯有周博彥神色平和,彷彿隻是來赴一場普通的家宴。
眾人分賓主落座,沈清辭與陸鴻遠分坐主位兩側,沈落雁、蘇恒、秦越依次坐在沈清辭身側,其餘士族首領按家族聲望依次排開。侍女們魚貫而入,端上第一道開胃菜——冰鎮蓮子羹,用和田玉碗盛著,上麵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櫻桃,蓮子綿密,冰爽清甜,入口即化。
“沈將軍,這蓮子是清晨從荷塘剛摘的,用冰窖鎮了三個時辰,最是解暑。”陸鴻遠笑著舉杯,“今日不談軍政,隻論風月,將軍可儘興享用。”
沈清辭舉杯示意,卻並未飲酒,隻是淺嘗了一口蓮子羹:“陸族長有心了,隻是如今江南雖暫獲安寧,太子大軍仍在邊境虎視眈眈,我實在無心風月。”
他話音剛落,王承業便放下玉碗,冷哼一聲:“沈將軍此言差矣!正所謂‘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’,如今揚州解圍,百姓安居樂業,正是該享受太平的時候。將軍何必整日緊繃神經,搞得人心惶惶?”
“王族長此言未免太過樂觀。”沈落雁放下手中的銀筷,聲音清冷,“太子已派李廣統領五萬大軍南下,西域部落也將派三萬騎兵支援,不出一月便會兵臨江南。若此時放鬆警惕,恐怕會重蹈覆轍。”
陳景明搓了搓手中的玉扳指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“沈副統領年紀輕輕,倒是心思沉重。不過,我等士族在江南經營數百年,根基深厚,就算太子大軍來了,也能自保。倒是沈將軍,手握三萬大軍,又有劉表援軍相助,若真能擊退太子,我等自然感激不儘。隻是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沈清辭腰間的玉帶:“隻是將軍如今權勢日盛,怕是也想在江南稱王稱霸吧?我等士族雖願相助,卻也不願再出現第二個太子。”
“陳族長此言差矣!”蘇恒怒拍案幾,鎏金酒杯都被震得作響,“我家公子一心為國為民,隻想擊退太子,還天下太平,從未有過稱王稱霸的念頭!你們這些士族,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!”
“蘇將軍息怒。”陸鴻遠連忙打圓場,“陳族長隻是隨口一說,並無惡意。來來來,我們飲酒,不談這些煩心事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傳戲班!”
話音剛落,一群身著華服的戲子便從軒外走進來,手持樂器,輕敲檀板,唱起了江南名曲《牡丹亭》。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婉轉纏綿,戲子們的唱腔圓潤動聽,本應讓人沉醉,卻不知為何,在這奢華的軒內,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異。
沈清辭端著酒杯,看似欣賞戲曲,實則暗中觀察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王承業閉目養神,手指卻在桌下輕輕敲擊,像是在打暗號;陳景明頻頻與錢啟山對視,眼神交流間似有密謀;周博彥則專注地看著戲台上的表演,彷彿真的沉浸其中。
秦越湊到沈清辭耳邊,低聲道:“將軍,這些人表麵上吃喝玩樂,實則各懷鬼胎。王承業與太子舊部有過往來,陳景明暗中囤積糧草,錢啟山私藏兵器,他們今日齊聚於此,怕是想逼將軍答應他們的條件。”
沈清辭微微點頭,心中瞭然。他知道,這些士族並非真心想與他合作,隻是迫於太子的壓力,纔不得不暫時聯手。他們真正想要的,是保住自己的家族利益,甚至想在他與太子之間漁翁得利。
戲正唱到**,侍女們端上了第二道主菜——清蒸江鮮,一條三尺長的鰣魚臥在盤中,魚鱗閃著銀光,魚身上點綴著薑絲與蔥絲,香氣撲鼻。陸鴻遠笑著說道:“這鰣魚是今早從長江捕撈的,肉質鮮嫩,刺少味美,將軍快嘗嘗。”
沈清辭剛舉起銀筷,便看到鰣魚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,他心中一凜,仔細一看,才發現魚眼處藏著一枚細小的銀針,若非燈光正好映照,根本無法察覺。他不動聲色地放下銀筷,對身邊的侍女道:“這魚做得精緻,隻是我近日腸胃不適,怕是無福消受,還是請諸位族長享用吧。”
陸鴻遠眼中閃過一絲異樣,隨即笑道:“將軍既然不適,那便換一道菜。來人,將這魚撤下,換上烤乳豬。”
蘇恒與沈落雁也察覺到了異常,紛紛放下筷子,神色警惕。秦越則端起酒杯,看似飲酒,實則用餘光掃視著周圍的侍女,想要找出暗中動手腳之人。
烤乳豬很快端了上來,色澤金黃,香氣濃鬱。陸鴻遠親自用刀切開,分給眾人。沈清辭接過一塊,卻並未入口,隻是放在盤中。他知道,這宴席上的每一道菜,每一杯酒,都可能暗藏殺機。
就在這時,戲台上的戲子突然改變了唱腔,原本婉轉纏綿的《牡丹亭》變成了激昂悲壯的《精忠報國》。戲子們的動作也變得淩厲起來,手中的水袖甩動間,竟暗藏著刀劍的招式,顯然是受過專業的武功訓練。
“陸族長,這戲唱得倒是慷慨激昂。”沈清辭放下手中的銀筷,目光直視著陸鴻遠,“隻是不知,陸族長是想讓我等精忠報國,還是想暗示些什麼?”
陸鴻遠心中一慌,連忙道:“將軍誤會了,隻是覺得這戲好聽,便讓戲班唱了,並無他意。”
“是嗎?”沈清辭冷笑一聲,“可我怎麼覺得,戲子們的招式,像是在演練軍陣?還有這魚眼中的銀針,陸族長也打算說隻是巧合嗎?”
此言一出,軒內頓時安靜下來,戲子們也停了演唱,神色慌張地站在台上。王承業猛地站起身,怒視著陸鴻遠:“陸鴻遠!你竟敢暗中設伏,想害我們與沈將軍同歸於儘?”
“我沒有!”陸鴻遠連忙擺手,“這一定是太子的人暗中作祟,想嫁禍於我!”
陳景明也站起身,目光陰沉地說道:“事到如今,陸族長還想狡辯?我看你根本就是與太子勾結,想借宴會除掉我們,然後投靠太子!”
“我沒有!”陸鴻遠急得滿頭大汗,“各位族長明鑒,我對太子恨之入骨,怎麼可能投靠他?這一定是個陰謀!”
就在眾人爭執不休時,沈落雁突然指向戲台上的一名戲子:“他不是戲子,是暗閣的人!”
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隻見那名戲子神色慌張,正想趁機溜走。蘇恒大喝一聲,縱身躍起,一把抓住那名戲子,撕下他的戲服,露出了裡麵的黑色勁裝,腰間還掛著一枚曼陀羅令牌。
“說!是誰派你來的?陸鴻遠是不是與你們勾結?”蘇恒將戲子按在地上,怒聲喝問。
戲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嘴角溢位黑血,竟是咬碎了口中的毒囊,當場斃命。
沈清辭看著死去的戲子,心中瞭然。這顯然是太子的陰謀,想借宴會行刺,嫁禍陸鴻遠,挑撥他與士族的關係。隻是沒想到,戲子的破綻被沈落雁及時發現,才沒有釀成大禍。
“看來,太子的勢力果然無處不在。”沈清辭站起身,目光掃過在座的士族首領,“今日之事,想必各位也都看到了。太子不僅想除掉我,也想除掉你們這些士族,以絕後患。若我們再相互猜忌,自相殘殺,隻會讓太子有機可乘,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。”
王承業臉色蒼白,沉默不語。他之前一直對沈清辭心存不滿,想趁機削弱他的勢力,卻沒想到太子竟如此狠辣,連他們這些士族也想一並除掉。
陳景明也低下了頭,心中滿是愧疚。他之前暗中囤積糧草,私藏兵器,本想在沈清辭與太子之間漁翁得利,卻沒想到自己早已成為太子的目標。
陸鴻遠鬆了口氣,對著沈清辭拱手道:“多謝將軍明察秋毫,還我清白。從今往後,我陸鴻遠定當帶領蘇州陸氏,全力支援將軍,共抗太子!”
“我紹興王氏也願全力支援將軍!”王承業站起身,對著沈清辭拱手道。
“我寧波陳氏也願相助!”陳景明也連忙表態。
其餘士族首領也紛紛起身,表示願意支援沈清辭,共抗太子。
沈清辭心中鬆了口氣,沒想到一場危機,竟再次讓士族團結起來。“好!有諸位族長的支援,我相信,我們定能戰勝太子,守住江南!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如今太子大軍即將南下,我們需儘快整合兵力,囤積糧草,做好備戰準備。我建議,各位族長將家族私兵交由我統一排程,糧草也統一管理,待擊退太子後,我定當歸還各位的兵權與糧草,並減免三年賦稅,以表謝意。”
士族首領們相互對視一眼,心中雖有不捨,但想到太子的狠辣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“好!我們同意將軍的提議!”
宴會繼續進行,席間的氣氛變得融洽起來。士族首領們紛紛表示,願意將家族私兵與糧草交由沈清辭統一排程,共同抗擊太子。
夕陽西下,宴席結束。沈清辭帶領眾人,乘坐馬車返回揚州。途中,蘇恒道:“公子,你真的相信這些士族會真心相助嗎?我總覺得他們還是會陽奉陰違。”
“我當然不信。”沈清辭道,“但如今我們需要他們的兵力與糧草,隻能暫時合作。至於他們是否真心,還需時間檢驗。我們必須儘快提升實力,隻有自身強大了,才能真正掌控江南的局勢。”
沈落雁點頭:“將軍說得對。我們還要加強對士族私兵的訓練與管理,防止他們暗中作亂。同時,繼續收集太子的情報,做好應對大軍南下的準備。”
秦越道:“另外,今日的行刺雖然被化解,但也暴露了我們情報工作的不足。我們需要加強對暗閣殘餘勢力的追查,找出他們在江南的隱藏據點,徹底將其鏟除。”
沈清辭點了點頭:“你們說得都對。回到揚州後,我們立刻召開軍事會議,部署相關事宜。無論前路多麼艱難,我們都必須團結一致,勇往直前,為了守護江南,為了最終劍指東宮,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!”
馬車行駛在夕陽下的官道上,江南的景色依舊優美,但沈清辭心中清楚,這場與太子的較量,才剛剛進入白熱化階段。士族的合作是一把雙刃劍,既能幫助他們提升實力,也可能在背後捅他們一刀。但他彆無選擇,隻能小心翼翼地周旋,在夾縫中尋求生存與發展。
回到揚州府衙,沈清辭立刻下令,召集所有將領召開軍事會議。會上,他宣佈了整合士族私兵與糧草的計劃,任命蘇恒為私兵統領,負責訓練與管理;沈落雁負責情報收集與暗閣追查;秦越負責糧草管理與後勤保障;陳峰負責城防加固與新兵訓練。
將領們紛紛領命,各司其職,揚州城再次進入緊張的備戰狀態。
然而,沈清辭並不知道,在他離開蘇州後,陸鴻遠、王承業、陳景明等人秘密召開了一場會議。密室中,陸鴻遠臉色陰沉地說道:“沈清辭此人野心勃勃,若讓他擊退太子,掌控江南,我們這些士族遲早會被他吞並。我們必須暗中做好準備,若沈清辭勝,我們便聯合起來製衡他;若沈清辭敗,我們便投靠太子,保住家族利益。”
“陸族長說得對。”王承業道,“我們可以表麵上支援沈清辭,將老弱殘兵與劣質糧草交給他們,精銳部隊與優質糧草則暗中保留,待時機成熟,再行發難。”
“另外,我們還要暗中聯絡太子的人,告知沈清辭的部署,讓他們相互消耗,我們坐收漁翁之利。”陳景明陰狠地說道。
三人相視一笑,眼中閃過一絲算計。一場更大的陰謀,正在悄然醞釀。
夜色漸深,揚州府衙的燈火依舊明亮,映照著沈清辭堅毅的臉龐。他站在窗前,望著窗外的星空,心中充滿了堅定的信念。他知道,前路充滿了荊棘與挑戰,但他絕不會退縮,定會拚儘全力,守護好這來之不易的江南基業,為最終的勝利而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