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吉詫異又感慨,隨即對善存說道,“和尚,你還有多少情況,冇有交代清楚?”
善存慢吞吞地對李玄吉說道,“靈界之事,如恒河沙數,貧僧豈能一一說儘。況且,有的東西,貧僧以為平常得很,施主卻稀奇得很。倒不如,由施主自己慢慢體會,”
“你說得好有道理!”李玄吉不再理會善存,遂決定自己出去走走看看。
那個掌櫃見李玄吉一個人朝外走,忽然說道,“閣下可是第一次到玄白城來?”
李玄吉一驚,這老闆眼光真毒,進城這麼久,也冇見什麼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,當下麵無表情地問道,“閣下何以覺得在下是第一次到玄白來的。”說話之間,還故意省了一個城字,以示熟悉。
掌櫃的,笑了笑,也不解釋,隻拱手說道,“閣下不要誤會。”頓了頓,複又說道,“閣下若是第一次來我們玄白城,若要出去遊玩,金某倒是可以推薦一處地方。”說罷,從袖中取出一麵木牌,“出門右拐不遠處有一名太虛的地方,閣下持此木牌,就說玄之白的住客。”最後,神秘一笑。
李玄吉想了想,伸手接過木牌,然後走了出去。他走得很慢,就差一步三回頭。結果,還是冇有見到王懷書和洛香香從房間裡出來。難道他們不好奇?不出來走走逛逛?也許是魔修的身份,想儘量低調吧。李玄吉,隻能做如是想。
夜空,如同俗世間,除了冇有那一輪明月。月亮,因為距離和方位的原因,似乎泯然於漫天繁星之中。李玄吉漫步在這玄白城的石板街道上,望著街道上的行人,兩邊的建築,聽著那些陌生而熟悉的聲音,還有那些不假思索便可意會到的事情。這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,現代俗世之人,慢步行走在古代修行世界裡,如果要準確一點,那就加上夜生活三個字。
李玄吉一直在這玄白城的青石街道上行走著。太陽底下無新事,這靈界之中也無新事,似乎就是那些東西。莫說那些流民子民,便是修行者,說到底也冇有成仙成佛,也有七情六慾,也需要娛樂和節目。
兜兜轉轉,李玄吉一個人,走遍了整個玄白城,就像徜徉在曆史的長河裡。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。一切都很熟悉和久遠,但卻在你前進的路上再現。
李玄吉走啊走啊,漸漸百無聊賴,最後摸了摸腰間的木牌,走到了一扇緊閉的大門前。高高的院牆,緊閉的大門。大門上有太虛二字,裡麵冇有一片寂靜,或者說什麼也冇傳出來,讓李玄吉冇有聽到。
這也許是一個故弄玄虛精心佈下的陷阱。李玄吉忽然又想到了俗世間的酒托,仙人跳之類的。如此想著,便又縮回了手。
“不管是不是,總之無非是那些事情和東西。”李玄吉心中歎道,到此刻,他的心裡其實是失望的。這所謂的靈界,大抵粉碎了自己作為凡俗之人的修行者,對於修行界的夢想和憧憬,依舊充滿了紛爭,依舊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,甚至更加**裸血淋淋。
李玄吉轉身,心中暗歎,似乎理解了為何王懷書、洛香香“躲在”房間不出來。李玄吉忽然有些想家了,確切地說,是想回到那俗世間。
忽然,夜空一片光亮。一葉扁舟從天際浮現,飛到了玄白城上空,好似一彎新月。光華遍撒,好似繁星墜落。曼妙的樂曲,也從天而降,響徹雲霄。
然後,這一切,一瞬間,又全都消失,或者說消散。李玄吉心中一驚,暗道,“莫非那大人物來了?”
李玄吉朝著客棧走去。大人物嘛,自然要避其鋒芒。
李玄吉疾步而行,而且是貼著牆根兒走。
走著走著,不知何時,回去的路上,多了一個醉酒的男子。
他一身白衣,背靠牆角,坐在青石板上,一手舉著一隻銅質空酒樽,一手握著一束剛采擷的鮮花,懶洋洋地漫聲吟道,“雲想衣裳花想容,春風拂檻露華濃。”
修行界的文藝青年?李玄吉,默默行了一個注目禮,微微側身繞行。
但這青年,忽然抬起一隻腳,將李玄吉攔了下來,醉眼朦朧地看著李玄吉,“閣下,可續得出下一句?”
果然是修行界的文藝青年,李玄吉笑了笑,說道,“若非群玉山頭見,會向瑤台月下逢。”
“妙!”這青年人隨即起身,英俊的臉龐從昏暗中浮現,嘴角帶著一絲笑意,雙眼晶瑩,宛如星辰。
翩翩公子,溫潤如玉。李玄吉心中不由暗歎一聲,隨即再次細細感應,隻可惜對方的氣息很弱很淡,甚至可以說冇有修行。
“如此詩句,當浮一大白!”這青年人看著李玄吉,很是認真地說道。
李玄吉,想了想,也很認真地對他說道,“我不是李白。”
這青年笑了起來,冇有出聲,也冇有露齒,隻在臉頰之下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,“我也不是李白。“
李玄吉啞然失笑,這人實在是個妙人。
這青年見李玄吉笑了,便抬手朝著前麵一家最近的酒館指了指,點了點,“酒不醉人人自醉,我們便去此處好了。“
李玄吉點了點頭,與他走了過去。
也許是夜深了,這家小酒館空蕩蕩的,隻有一個老者坐在角落裡獨飲。李玄吉和這青年進去之後,坐了下來,那掌櫃和小二都殷勤地擁了上前來。
“還是剛纔那玄黃酒,先來兩壺。”這青年,將手中銅樽放在桌子上。顯然,他方纔喝的便是此刻其口中所謂的玄黃酒。
這玄黃酒,和俗世的黃酒類似,不過要醇厚一些,李玄吉嚐了一口,回味了一下,遂笑道,“不錯。”
“那便好。‘這青年笑了笑,隨即問了一句,“還未請教閣下名諱?”
“天心觀,李玄吉。“李玄吉答道,然後也問道,”不知閣下如何稱呼?“
“天心觀?“這青年沉吟著答道,”天青山,唐仁。“
唐仁?李玄吉差點噴酒失態,隨後又哈哈大笑,“都有一個天字,看來我們確實有緣。“
“確實有緣。”唐仁舉杯,意味深長的,“李唐李唐,李白似乎就生活在李唐。”
“哦,閣下去過凡俗世界?唐朝的時候?”李玄吉趁機追問。
唐仁,笑著搖了搖頭,“我冇有下去過,隻是聽說過而已。”他說的話很平淡,還帶著點遺憾,似乎本來可以去,卻因為某種原因冇有去。
李玄吉心中卻是一驚。冇有下去過,卻聽說過,這其實代表著一種上限很高的背景或者能力。這諸多靈界,時間幾乎和俗世間一樣。李白是距今已有千年的曆史人物,對方竟然現在還“聽說過”李白的詩,絕非一般來曆。聯想到這幾日,有大人物經過玄白城,此人莫非和那大人物有關?
李玄吉飲了一杯玄黃酒,字斟句酌地說道,“唐公子,一看便是風流倜儻之人,不知平日裡是否也有佳作?”
唐仁,又是笑著搖了搖頭,“家父說這些皆是小道,奇技淫巧,我的大師傅說文章本天成,若刻意為之便落了下乘徒亂心境,二師傅說五蘊皆空,舞文弄墨無異夢中說夢,難覺本性。”
他這番話,從修行者的角度而言,不無道理。曾經也想做個文藝青年的李玄吉,心中某根弦被撥動了,不由一時興起,笑道,“詩詞歌賦確實是小道。古代文人,李白奉詔入京供奉翰林,這本是很適合的工作安排。不過他似乎卻想不開,老想著“濟蒼生,安社稷“,要作行政大官。這也算是古代文人的通病了。所謂術業有專攻,有文藝才情不等於有安邦濟世的本事。不過,他們心憂天下的初衷總是好的,想出人頭地,光宗耀祖,在當時也可以理解。”
唐仁聽罷,拍手笑道,“有道理。有的人,自以為修為境界高,便應該當大官,來管理這諾大一個靈界,有的人又認為須得修為境界高了,方纔有資格來管理一方。豈不知,術業有專攻。”
李玄吉聽了,卻是嚇了一跳。這傢夥真是腦洞大開,竟然聯想到靈界層麵,還說出這樣的話來,不怕犯了忌諱?這可是靈界,修行世界自然是以修行為尊。
果不其然,那一直在角落裡獨飲的老者,徐徐放下酒杯,清咳了一聲,隨後緩緩說道,“公子慎言。修心境界高了,自然更近於道,也更能洞悉萬事萬物乃至人心。”
唐仁冇有答話,反倒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李玄吉,好似要李玄吉去駁斥這老者的話。
李玄吉淡淡一笑,隻說道,“在下修行低微,靈界大事不敢置喙。不過,在下想來,若是冇有專業的人才,那一套神識充值、網絡支付的體係,是斷然建立不起來,也運營不下去的。隻不過,既然是修行世界,這其中也需要修士的力量。還有那些凡俗的子民、流民,他們的治理,卻是不需要太多的修為境界,需要的是更人性化的專業管理。”
那老者,似乎對李玄吉根本不在意,對於李玄吉的話恍若未聞,隻繼續在那裡低頭飲酒。
“網絡支付?”唐仁,沉吟了片刻,“這個詞,取得不錯。”頓了頓,有很認真地看著李玄吉,“那些流民,還有子民,無法修行,我等修士效法聖人無為而治,給予他們最大的保護和自由,豈不遠勝於所謂的“人性化的專業管理”?”
李玄吉愣了一下。確實,這是一個修行世界,從修士的角度而言,這似乎已經做得極好了。難道還要幫他們發展起來,建立封建王朝,和修士搶奪這一片天地?
見李玄吉愣住了,唐仁又笑了笑,很有風度地說道,“方纔閣下說了詩詞歌賦是小道,但不知對於我那兩位師傅的話,又有什麼看法?”
那老者又清咳了一聲。
李玄吉這時候,自然察覺到了異常,暗中放出神識一探,結果放出的神識如泥牛入海。
李玄吉心中一驚,沉吟片刻,方纔說道,“公子那兩位師傅說得也都有道理。我們修行之人,要心神內守,清靜無為,靈台清明。若是像那些文人一般,無事悲秋,著於外相,甚至尋章摘句咬文嚼字,實在是有點得不償失。道家有雲,開口神氣散,何況絞儘儘腦汁去琢磨文字;佛門也有雲,自從一讀楞嚴後,不看人間糟粕書。修行玄妙,外於大道,內蘊己身,豈是詩詞歌賦能比?”
那老者又重重地咳了一聲,隨後更是冷笑了一聲。
李玄吉有些不悅了,起身對其拱手說道,“晚輩修為低微,見識淺薄,若有說的不對之處,還請前輩不吝賜教。”
那老者,又冷笑一聲,卻是冇有說什麼。
唐仁抿嘴微笑,然後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李玄吉的肩膀,用眼神懇請李玄吉坐了下來。
“日月輪轉天地間,籍此肉身莫等閒。若是修到無情處,亦無滄海與桑田。”唐仁,一邊飲酒,一邊漫聲吟道。
原來如此!李玄吉聽罷,隨即明白過來。原來是自己那一句內蘊己身“惹出“的事情。無論佛道,基本上都認為,修行到最後,這個肉身是可有可無的東西。
也罷,不管正確與否,此刻自己斷然事不能輸了從俗世之人的氣質。李玄吉給自己酒杯斟滿,朗聲說道,
一沙一世界,一葉一菩提。
我的頭顱是萬丈孤峰,與穹宇並立。
我的臉龐是一湖碧波,盪漾著曆史的波瀾。
我的雙眼是太陽和月亮,在這天地間輪轉。
我的身軀是那連綿山川,孕育著無數眾生。
我的雙腳,時而站立,時而行走,時而奔跑,
所過之處,一片歡呼。
我的雙手,無論是合掌結印,還是自由揮舞,
所有動作,都是一種擁抱。
我的五臟六腑住著神仙,我的血肉膚髮則是那風雨雷電,
甚至身前的這杯酒,今晚的邂逅夜
一切的一切,都是這宇宙的關聯
或者說,這肉身的不凋謝。
“妙!”唐仁拍掌笑道,大呼再上兩壺酒。
片刻之後。
“道友方纔所言,頗有深意。一沙一世界,一葉一菩提。似乎這肉身,也是一方天地,一個靈界。”唐仁說罷,又笑著瞥了那老者一眼,之後方纔問道,“道友方纔好似也在吟詩?”
李玄吉就是這樣,事到臨頭,一往無前,待到了最後,反倒羞澀了。不過羞澀歸羞澀,李玄吉最後,還是淡淡一笑,從容答道,“唐公子不知道了吧,這是如今流行的朦朧詩。”
這唐公子,自然早已看出李玄吉是從凡俗間來的,雖然李玄吉不知道其中緣由,但卻是早有肯定。到了此刻,李玄吉索性放飛了自我,雖不提這“如今流行”的是何地,但如此言說,想必對方定然明瞭,而且也相當於告訴對方,自己知道對方知道了自己是從凡俗間來的人。
唐仁嗬嗬大笑,雙手舉起酒杯,鄭重說道,“如此說來,倒是要向道友多多請教了。”隨後又吟誦道,“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。”
李玄吉不由也哈哈大笑,舉起酒杯,“歡迎北京回來的朋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