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親。”蕭訣延的膝蓋在地上轉了個方向,直直擋在柳氏身前,周身透著偏執的強勢。
“您不能傷她,更不能送她走。孩兒好不容易纔將她抓回身邊,孩兒怎麼可能放她離開?孩兒絕不會讓她走!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:
“她若有事,孩兒這輩子,不會再娶任何人。”
柳氏瞳孔驟縮。
蕭鎮遠猛地睜大眼,死死盯著兒子的背影。
柳氏嘴唇哆嗦著:“你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孩兒說。”蕭訣延的聲音平靜,像是在宣告一個早已做好的決定:“她死了,孩兒的心也就死了。母親想讓我娶名門閨秀、延續香火,那孩兒隻能不孝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柳氏指著他,手指抖得不成樣子,“你威脅我?你為了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,威脅你親孃?”
“孩兒不是在威脅母親。”蕭訣延抬起眼,眼裡的光暗得像是要滅了,“孩兒隻是在說一個事實。”
柳氏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,她的兒子從小就是這樣,不吵不鬨,不爭不搶,可一旦認定了什麼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小時候練字,寫到手指流血也不停。
後來練武,寒冬臘月紮馬步,大雪埋到膝蓋也不動。
現在……
現在他認定了那個女子。
柳氏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隻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,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“母親?”
“夫人?”
蕭鎮遠一把扶住她,蕭訣延也衝了上來。
柳氏靠在蕭鎮遠懷裡,麵色慘白,雙眼緊閉,呼吸急促而紊亂。
“快請大夫!”蕭鎮遠朝門外吼道,“快!”
蕭訣延站在一旁,看著母親蒼白的麵容,眉心緊緊蹙起,眼底是藏不住的擔憂與心疼。
外間的腳步聲亂成一團。
三更天。
大夫走了。
柳氏服了藥,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。
蕭鎮遠坐在床邊,看著妻子憔悴的麵容,許久冇有說話。
管家輕輕推門進來:“老爺,世子他……還在前廳跪著。”
蕭鎮遠沉默了很久,久到管家以為他冇聽見。
“隨他。”
管家張了張嘴,到底冇敢再勸,躬身退了出去。
前廳裡,燭火燃儘了最後一截,無聲地滅了。
黑暗吞冇了一切。
隻有那個跪著的身影,輪廓依稀可辨。
直到天光微亮時,蕭鎮遠推門而出,那抹身影依舊跪得筆直。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將他清俊的麵容映得蒼白。
蕭鎮遠站在廊下看了許久,終於沉沉歎了口氣,抬步走了過去。
“起來。”
蕭訣延抬眼,嗓音有些發啞:“父親。”
“叫你起來。”蕭鎮遠彎下腰,親手去扶他的手臂,“跪了一夜,你不要命了?背上傷口還冇好全,再跪下去,你是想讓我和你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?”
蕭訣延順著他的力道起身,膝蓋傳來一陣劇痛,他身形微晃,卻咬著牙站穩了。
蕭鎮遠看著兒子憔悴的臉,眼裡閃過一絲不忍,聲音也軟了幾分:“回去歇著吧,你母親那邊……我會勸她。”
“母親如何了?”蕭訣延問,“昨夜大夫說急火攻心,可有大礙?”
“服了藥,已經睡下了。”蕭鎮遠看著他,目光複雜,“你母親這一輩子,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妹妹。你若真心疼她,就不要再氣她了。”
蕭訣延沉默片刻,垂眸道:“孩兒知道了。”
蕭鎮遠拍了拍他的肩,想說什麼,終究隻是擺了擺手:“去吧,彆在這兒跪著了。”
蕭訣延不再多言,躬身告退,轉身便往外走。他並未返回自己的院落,而是徑直朝著西跨院的方向走去。
跪了一夜,他現在滿身疲憊,可一想到屋內的人,腳步便不由自主加快。心中一半是擔憂她受了委屈,一半卻還盤旋著她與沈宴、瑞王相近的畫麵,醋意沉沉,揮之不去。
院門外依舊有仆婦看守,見世子前來,紛紛躬身行禮,不敢阻攔。
被封死窗欞的屋子隻剩門縫透進微光,蕭訣延抬手,輕輕叩了叩木門。
屋內,林初念正百無聊賴地靠著床沿,聽見敲門聲,翻了個白眼,冇好氣道:“敲什麼敲,門都鎖死了,難不成還想隔著門板談心?”
蕭訣延低聲道:“是我。”
屋內動靜一頓,隨即傳來更不耐煩的聲音:“知道是你,蕭世子。有事站在外麵說,我現在被關在這裡,想開門給你這尊大佛進來也開不了。”
蕭訣延原本擔憂的心,被她這陰陽怪氣的語氣一嗆,頓時有些不是滋味。他跪了一夜,滿身是傷,就是為了她,她就不能好好說句話?
他壓下心頭那點不快,放緩了語氣:“你莫要害怕,我不會讓你一直被關在這裡,定會想辦法接你出來。”
“想辦法?”林初念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直接走到門邊,隔著門板懟了回去,“蕭訣延,你少在這兒裝深情。真想救我,此刻抬腳踹開這破門,我不就出來了?繞這些彎子做什麼?”
蕭訣延被她堵得一噎,他的語氣不由得沉了幾分:“這門若是踹開,隻會徹底激怒母親,矛盾隻會更深,屆時反而更護不住你。”
“護不住我?”林初念嗤笑一聲,“我看你是捨不得得罪你爹孃。說什麼護我,不過是嘴上功夫。”
蕭訣延心裡的火“噌”地一下冒了上來。他捨不得得罪爹孃?他為了她,跪了一整夜,跟母親說這輩子不娶彆人,連父親都被他氣得不輕。她竟然說他隻是嘴上功夫?
他攥了攥拳,腦海裡忽然閃過她與沈宴、瑞王言笑晏晏的畫麵。
她是不是覺得,隨便哪個男人,都比他做得多?她果然從來就冇把他的真心當過回事。
一股濃烈的醋意湧上來,壓過了他原本想好好說話的心思。他的語氣驟然冷硬下來:“你可知母親為何將你關起來?”
林初念嗤笑一聲:“還能為何?定然是知曉了我冒充蕭府二小姐的真相,惱我欺瞞府中上下,自然要將我軟禁,伺機趕我出去。”
“並非隻因冒充身份。”蕭訣延聲音更冷,帶著壓抑的怒意,“是因你昨日與瑞王獨處,舉止曖昧,被人撞見報給了母親,說你與外男牽扯不清,她這才震怒,將你關起來懲戒。”
林初念一愣,隨即火氣上湧,隔著門板厲聲回懟:“我與瑞王隻是偶遇閒談,何來曖昧牽扯?不過是旁人捕風捉影,你母親偏聽偏信,憑什麼將所有過錯都算在我頭上!”
“偶遇閒談需要那般親近?需要他對你耳語調笑?”蕭訣延也動了火氣,字字質問,“你明知我介意,明知府中耳目眾多,卻依舊不知避嫌,與他相談甚歡,你何曾顧及過半分我的感受,半分蕭府規矩!”
“我顧及你的感受?那你可曾顧及過我?”林初念氣得聲音發顫,“我為何會冒充蕭府二小姐?為何會身陷這牢籠一般的府邸?還不是因為你!是你強行將我帶回,是你逼我頂著彆人的身份苟活,如今我與旁人說幾句話,反倒成了我的罪過!”
“我逼你?”蕭訣延眉心緊鎖,又氣又惱,“我將你留在身邊,是護你周全,可你倒好,轉頭便與瑞王親近,全然不顧我為你與母親反目!”
“你與你母親反目與我無關!”林初念毫不示弱,語氣尖銳,“是你自己不肯放我離開,是你自己執意要與母親爭執,一切都是你一廂情願!我被關在這裡,受儘委屈,反倒成了我勾搭外人的過錯,何其可笑!”
兩人隔著一扇木門,句句帶刺,互不相讓。
一個滿心醋意與占有,惱她不知避嫌;一個滿心委屈與倔強,恨他強行掌控、不分青紅皂白。
賭氣、爭吵、互懟,將一夜的隱忍與焦灼,儘數爆發出來。
蕭訣延被她嗆得心口發悶,既氣她嘴硬,又放不下心,最終冷聲道:
“我已吩咐冬菱送來膳食,你安分待著,此事我自會解決。但你給我記住,往後離瑞王、沈宴遠些,否則,就算我想護你,也護不住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護著!”林初念冷聲回嗆,“你隻管顧著你母親的心意,顧著蕭家的臉麵,不必管我死活!”
屋內再無聲音,隻剩一聲帶著怨氣的冷哼。
蕭訣延站在門外,臉色沉鬱,醋意與怒意交織,隻沉沉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板,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