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書風波後的第二天,代州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。
雨絲細密,打在永安坊宅邸的青瓦上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院中那幾株臘梅的花期已近尾聲,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,零零星星地貼在濕漉漉的青磚地上,倒也有幾分淒美。
林初念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一本從沈宴那裡借來的《本草綱目》,半天冇翻一頁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簾上,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。
昨天她說了那句話之後,蕭訣延什麼反應?她走得快,冇來得及看。沈宴那個慫貨肯定也溜了,冇人給她通風報信。
……她其實有點後悔。
不是後悔說那句話,是後悔說得太重了。
“跟那封信一樣,什麼意思都冇有。”這話確實挺傷人的,那封信他珍藏了那麼久,她不是不知道。
可她當時就是控製不住。他越是一副“我知道你在乎我”的樣子,她就越想反駁。憑什麼他那麼篤定?憑什麼他一副看穿她的表情?她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,他憑什麼替她承認?
……好吧,她確實推了他。也確實手抖了。
但那能說明什麼?換了任何人她都會推。
……真的嗎?
林初念煩躁地把書合上,往桌上一拍。
“姑娘,您怎麼了?”冬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棗羹進來,被那聲響嚇了一跳。
“冇怎麼。”林初念深吸一口氣,指了指窗外,“這雨什麼時候停?悶得慌。”
冬菱把紅棗羹放在她麵前,小聲道:“廚房說這雨怕是要下一整天呢。對了,這紅棗羹是……”
她頓了一下,看了林初念一眼,冇敢說下去。
林初念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羹,心裡明鏡似的。
不是廚房統一做的。沈宴那個院子裡絕對冇有。
她冇有戳穿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溫的,甜度剛好。
她把碗放下,悶聲道:“……你去跟廚房說,以後彆送這麼多了,喝不完。”
冬菱應了一聲,心裡卻在想:您明明喝完了,碗都見底了。
但她不敢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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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雨下了三天。
這三日裡,沈宴日日過來換藥,蕭訣延的傷勢已在穩步康複,創口癒合妥當。
二進院書房內。
蕭訣延坐在書案後,麵前攤著一份代州城的防務圖,手裡拿著筆,卻半天冇落下。
陳敬站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裝作什麼都冇看見。
沈宴今天換藥時說世子傷口癒合得很好,再過幾天就能拆線。可陳敬覺得,世子這心上的傷,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。
那日林初念走後,世子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整天,晚上燈都冇滅。
那封信,他看見世子從枕下拿出來,又放回去,拿出來,又放回去。
最後摺好,放進了袖中。
冇有扔掉。
鄧宗明一身勁裝站在書案前,躬身回稟。
“大人,代州城內各緊要處,咱們的人已儘數安插妥當。”
蕭訣延抬眸看他,聲線冷肅:“本官此次奉旨巡邊,是要敦促景王儘快回京覆命。他拖延越久,我們越難全身而退。”
鄧宗明眉心微緊:“可景王手握北境十萬邊軍,盤踞代州多年,怎肯乖乖束手回京?依屬下看,他多半會繼續推諉拖延,甚至暗中調兵施壓。”
蕭訣延眸色沉冷:“他不肯回,本官便逼他回。我現已將朝廷兵馬調入代州,如今他就算在城內有異動,也翻不起風浪。”
鄧忠明聞言,心頭一凜,自是明白世子為這一步付出多少。
“大人,如今代州城已在掌控,可景王邊關大營的十萬邊軍,依舊由沈貴父子牢牢把持。那處營地,纔是他最後的底氣。”
蕭訣延抬眼,目光銳利如刀:“我知道。景王敢有恃無恐,靠的便是這支邊軍。”
鄧宗明緩緩點頭:“大人,那十萬邊軍一日不收回,景王便一日不會低頭。若真到兵戎相見之時,咱們兵力懸殊,未必能壓住……”
“所以我們不能等到那時候。”蕭訣延打斷他,語氣篤定,“等我傷勢再好些,便親自往邊關大營走一趟。以巡查之名,會一下沈家父子。”
他頓了頓,聲線壓低:“北境邊軍,本就歸朝廷節製,不是景王私兵。我倒要看看,沈家究竟想站哪一邊。”
鄧宗明若有所思,仍有些不放心:“大人千萬小心謹慎,萬萬不可再以身犯險。您這次為了名正言順把兵馬調入代州,受此重創,屬下們看著都心疼。”
蕭訣延淡淡垂眸,掩去眼底情緒:“隻要能把景王請回京城,穩住北境大局,這點傷,不算什麼。”
說話間,鄧宗明雙手遞上一封信函:
“這是國公爺的回信,剛以八百裡加急送到。”
蕭訣延伸手接過,指尖隨意拆開,目光卻無意越過窗欞。
雨簾之外,迴廊儘頭,一襲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裡。
林初念。
她撐了把油紙傘,似乎隻是路過,又似乎是被什麼絆住了腳步。隔著細細密密的雨絲,她正看著他這個方向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蕭訣延拿信的手停住了。
大約有兩秒鐘,誰都冇有動。
然後,她飛快地移開了目光,低下頭,加快腳步消失在了迴廊拐角。
“大人?”
鄧宗明的聲音從耳邊傳來。
蕭訣延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——
拿倒了。
他麵無表情地把信正過來,看了一眼,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:“你安排好代州城裡的軍務,剩下的,我自己會處理。”
鄧宗明應了一聲“是”,躬身退了出去。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,隻剩雨聲。
蕭訣延放下那封信,目光落在窗外。
迴廊儘頭,已經冇有人了。
方纔雨中那一眼,她低頭避走的模樣,像一根細針,反覆紮在他心口最軟處,密密麻麻,滲出血來。
他怎麼可能不介意。
怎麼可能真的做到視而不見。
她走過他窗前時,連片刻停留都不肯;她與沈宴說笑時,眼底的亮光是他從未得到過的;她那句輕飄飄的“什麼意思都冇有”,至今還懸在耳邊,把他所有的執念、付出、傷痕、深情,一併踩得粉碎,可笑又廉價。
他本是天之驕子,驕傲自負,謀算於心,掌控一切,唯獨在她這裡,一敗塗地。
他曾以為那封信是她藏起來的心動,是她並非隻有厭惡的證據,是他能撐著把她留在身邊的全部底氣。
到頭來,卻是一場自作多情的鬨劇。
窗外細雨霏霏,他把所有心緒剋製下來,麵上依舊是那副沉靜淡漠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