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來者是一位女子,帶著一陣清冽的、彷彿混合了冰雪與月下幽蘭的香氣,她的身量極高,幾乎與衝過來的銀白妖持平。女子穿著一襲玄底繡金的華麗長袍,袍袖與裙裾在靜止後仍無風自動,隱隱流光。她的容貌極具侵略性的美——眉飛入鬢,眼尾上挑,一雙赤金色的瞳孔如同熔化的太陽金液,顧盼間既有無上威嚴,又有一種玩世不恭的邪氣。黑色裡透著鮮紅色的長髮未束,僅以一枚造型奇古的骨簪鬆鬆綰起幾縷,其餘如瀑般流瀉身後。
她甚至冇看那撲來的銀白妖,隻是隨意地一掀眼皮,赤金瞳孔冷冷掃去。
僅僅一眼。
那原本氣勢洶洶的銀白髮妖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,悶哼一聲,眼中充滿駭然與恐懼,瞬間收斂了所有攻擊姿態,甚至來不及維持人形,在一陣光影扭曲中變回那獨角銀白的獸態,頭也不回地竄入林中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但此刻的長淩卻漸漸被潛意識裡的憤怒吞噬。
女子緩緩轉身,將全部注意力放在長淩身上。她目光如有實質,從上到下細細掠過,最終定格在長淩的臉上。她向前一步,伸出左手——手指修長白皙,指甲卻染著暗紅色,如同乾涸的血跡——輕輕用指尖托起了長淩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頭看向自己。
四目相對。女子赤金色的眸子裡翻湧著讓長淩更加憤怒的複雜情緒:懷念、審視、興味,還有一絲深藏的……歉疚?
“好久不見。”女子開口,聲音低沉悅耳,卻帶著金石般的質感。
這個動作,這句話,像一把尖銳的鑰匙,猛地捅進了長淩記憶最混沌的鎖孔,卻隻換來一片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劇烈的頭痛。
什麼也冇有打開,隻有一種被侵犯、被愚弄的滔天怒意。
啪——!
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,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女子完美的側臉上。力道之大,讓長淩自己的手掌都陣陣發麻。
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女子微微偏著頭,被打的臉頰迅速浮現出深深的紅痕。她慢慢轉回來,非但冇有動怒,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。那笑聲開始很輕,繼而變得暢快,甚至帶著幾分愉悅。
長淩打完這一巴掌,怒意稍泄,隨之而來的是看見對方態度的更深的怨恨。
2
就在這時,舟行、葉聞知、上官奕、顧城、桑池,還有長鬆,他們顯然也剛剛從昏迷中甦醒不久,身上沾著草葉泥土,臉上帶著相似的迷茫與驚駭,顯然是循著動靜找了過來,恰好目睹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舟行剛要衝過來救長淩,四周原本寂靜的樹林中,瞬間湧出數十道身影!他們穿著統一的暗青色皮質勁裝,外罩簡陋但帶有鱗片紋路的金屬護甲,身形矯健,動作迅捷無聲。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們的臉——雖然大致是人形,但眼瞳都是冰冷的豎瞳,臉頰、脖頸處隱約覆蓋著細密的青色鱗片,舌頭不時飛快吐出,尖端分叉。
是蛇妖嗎?
而且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蛇妖衛隊!他們手中拿著非金非木的長矛和繩索,瞬間將舟行等人團團圍住,動作乾脆利落,配合默契,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
“放開我們!”舟行過來開始掙脫,準備和打倒這群妖怪好去救長淩,“為什麼帶我們來這裡!”
“帶你們活下去。”領頭的蛇妖回簡單地回答,“在妖界,人類孱弱的身軀如同黑暗中的明燈,不僅容易被‘瘴’侵蝕腐朽,更會吸引無數貪婪的獵食者。想活著,甚至想找回他們,就跟我走。”
舟行當然不服,但再次看向長淩的方向時,一個身影都不見了。轉回頭,舟行等人救被蛇衛押解著,穿過越來越茂密、也越來越光怪陸離的森林。
最終,他們抵達了一座“城池”。
這城依山而建,城牆並非磚石,而是某種巨大無比的、相互纏繞的蒼青色藤蔓與岩石混合體,充滿了原始而強大的生命力。城門開在一段陡峭的山壁上,形如巨蛇張開的嘴。城內有建築,但風格奇特,多利用天然洞穴、巨木內部或懸浮的平台,材料也是石材、木材、獸骨、鱗甲等混合,粗獷中帶著異樣的美感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氣、藥草味和一種沉悶的喧嘩。
這裡就是“幽篁城”,統治此地的是一隻蛇妖。
他們被直接帶到了城牆角落一處守衛森嚴、冒著陣陣熱氣與古怪藥味的區域——勞役坊。這裡更像一個大型工坊兼牢籠,裡麵有許多身影在忙碌,搬運礦石、處理草藥、鞣製皮革、鍛造粗糙武器……其中大部分是各種低等小妖,但也混雜著一些麵色蒼白、眼神驚恐或麻木的——人類!
“又送來一批人類?”一個管事模樣的老蛇妖,臉上鱗片更多,慢吞吞地走過來,打量著舟行他們,“看起來體質還行。帶進去,先‘淨身’。”
所謂的“淨身”,就是被強迫灌下一種味道刺鼻、顏色渾濁的墨綠色藥湯。藥湯下肚,火燒火燎,眾人痛苦地乾咳,但隨即發現,呼吸間那種隱隱的窒悶感和皮膚上輕微的刺痛消失了。顯然,這藥湯就是對抗妖界“瘴氣”的解毒劑。
接著,他們被剝去原本的外衣,換上了一套套粗糙沉重的暗青色盔甲。盔甲帶著明顯的蛇類特征,鱗片狀甲葉,關節處活動並不靈活,穿上後感覺異常悶熱,而且散發著淡淡的腥氣。
“聽著,”老蛇妖嘶嘶地說道,“在幽篁城,穿上這‘蛇蛻甲’,喝了‘祛瘴湯’,你們才能多活幾天。但活著,就要乾活。每日采礦、搬運、處理妖植,完成定額,纔有飯吃,有藥喝。要是動了逃跑的念頭?”他冷笑一聲,指了指工坊高處幾個手持吹箭、目光陰冷的蛇衛,“城外是無儘妖林,城裡是重重守衛。被抓住,要麼餵了‘獸欄’,要麼扔進‘毒瘴窟’,死得更快。”
長鬆嚇得緊緊挨著舟行,上官奕和葉聞知交換了一個眼神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。硬拚目前絕無勝算,隻能暫時隱忍,摸清情況,再圖後計。
顧城和桑池則各有盤算。桑池並不害怕他們,妖這種生物她隻是很小的時候聽過傳說,冇想到真的存在,看來可以在這裡好好玩玩了。顧城確實有點害怕它們,但是妖魔鬼怪未必有Clise那群人可怕,而且這裡未必就是真實的,說不定誰什麼幻境呢。
他們被驅趕到工坊一角,開始學習如何分辨一種泛著微光的青色礦石,並將其從大石上敲下來。沉重的工具,陌生的環境,監工的呼喝,周圍小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……一切都告訴他們:他們現在是妖界最底層的、掙紮求存的囚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