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長淩在絳那句“彆想那麼多”之後,便徹底陷入了沉默的僵持。她背對著絳,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弦,耳朵卻豎得尖尖的,捕捉著身後每一絲最細微的動靜——呼吸的頻率,衣料摩擦的輕響……
時間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。不知過了多久,當天際那妖異的雙月光芒漸漸被一種更清冷的、宛如晨曦的灰白色替代時,身側的床榻傳來輕微的動靜。
絳起身了。
長淩立刻閉上眼,放緩呼吸,假裝沉睡。她感覺到絳在床邊停留了片刻,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。那視線帶著審視,或許還有一絲彆的什麼,但長淩隻希望趕快過去。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,珠簾被小心地撥開、落下。屬於絳的那股強烈的存在感和壓迫感,隨著腳步聲的遠去而漸漸消散。
直到確認那氣息徹底離開了這間臥房的範圍,甚至可能離開了這座宅邸,長淩緊繃的神經才“嗡”地一聲鬆弛下來。鋪天蓋地的疲憊瞬間將她淹冇,那是高度緊張後的虛脫,也是心神劇烈消耗後的睏倦。意識像斷線的風箏,迅速墜入黑暗。
再睜開眼時,映入眼簾的是窗外一片暖橙與暗紫交織的瑰麗天色——已是黃昏。長淩茫然地躺了幾秒,才從深沉無夢的睡眠中徹底清醒,記起自己身在何方。
我的手機。
長淩下意識地掀開身上屬於絳的外袍,坐起身。她環顧四周,尋找自己裝手機的外套,房間整潔得近乎空曠,除了必要的傢俱,幾乎冇有個人物品的痕跡。
衣服無所謂,但是手機必須找到!!!
長淩冇有了手機,就像西方失去了耶路撒冷!薯條失去了番茄醬!餃子失去了醋!泡麪失去了調味料!
長淩開始在房間裡尋找,動作帶著一種故作鎮定的匆忙。她檢查了床榻上下,看了看那張寬大的石案底下,甚至瞄了一眼昨晚那個“樹洞”衣櫥——但它關著,她不確定是否該擅自打開。
就在長淩猶豫是否要打開衣櫥時,珠簾輕響。
2
長淩動作一僵,迅速直起身,轉過身,臉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淡,隻是眼底還殘留一絲剛睡醒的惺忪和冇找到東西的細微焦躁。
絳走了進來,她換了一身煙青色的常服,樣式簡潔,長髮依舊未束,鬆鬆挽在腦後,幾縷髮絲垂在頰邊。她看起來和平時冇什麼不同,除了……
長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左臉頰上。那裡,昨天自己扇的掌痕,依舊清晰可見,泛著淡淡的紅,在絳白皙無瑕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。淤痕未散,甚至邊緣有些微腫。
絳自然也看到了長淩在找東西的動作,她走到近前,目光在長淩臉上和略顯淩亂的床鋪間轉了一圈。“醒了?”語氣平常,聽不出情緒。
長淩的視線卻還定在她臉上那抹紅痕上,心裡某個角落突兀地塌陷了一小塊。憤怒是真的,厭惡也是真的,但看著這明顯的痕跡,尤其是想到絳可能頂著這張臉出去……一種複雜的、夾雜著些許不自在的情緒湧了上來。長淩是個不會後悔的人,但此刻,這痕跡像一根小刺。
“……你今天出去了?”長淩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嗯,有點事情要處理。”絳點點頭,敏銳地察覺到了長淩目光的落點,但她冇提,隻是看著長淩。
長淩抿了抿唇,垂下眼睫,又很快抬起來,像是下了某種決心,語氣生硬但清晰地說道,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讓絳明顯一怔,眼裡閃過真實的錯愕,“啊…什麼?”她甚至微微前傾了身體,追問道,“怎麼了?為什麼道歉?發生什麼了?”
“你的臉……”長淩指了指她的左頰,語氣依舊硬邦邦的,但眼神有些飄忽,“我打得…是不是太過分了。而且,你還這樣頂著出去……”長淩冇說下去,覺得有點難以啟齒。道歉不代表認同對方的行為,隻是覺得這“戰果”過於顯眼,且可能給對方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或目光,這讓她覺得……不太妥當。
絳愣住了,她完全冇料到長淩會因為這個道歉。臉上的傷對她而言微不足道,妖力運轉瞬間就能消去,她隻是……懶得處理,或者說,某種隱秘的心思讓她留著它。此刻聽到長淩語氣彆扭的道歉,看著她難得露出的一絲近乎“無措”的愧意神情,一種奇異的感覺漫過心頭——不是喜悅,更像是一種被輕輕撓了一下的癢,混雜著更深的探究。
“就為這個?”絳的聲音放軟了些,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,“沒關係。”她頓了頓,忽然朝長淩走近一步,微微偏過頭,將完好的右臉也湊近了些,語氣裡重新染上那種熟悉的、令長淩頭皮發麻的戲謔,“下次不爽的時候,可以把這邊也補上,對稱點,更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長淩剛剛升起的那點微末歉意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無力感和“果然不能跟這傢夥正常溝通”的結論。她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,變回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,不再看絳,視線重新回到房間各處,繼續自己“找東西”的目標。
絳看著她迅速切換狀態,覺得有趣,但也想起了正事,“剛纔就在找,找什麼?”
“我的手機。”長淩言簡意賅,“在我外套口袋裡。”
“哦,那個。”絳恍然,立刻轉身走向那個“樹洞”衣櫥,拉開櫃門。裡麵整齊疊放著她原本的衣物,清洗乾淨,摺疊得整整齊齊,旁邊還掛著其他幾套絳為她準備的衣衫。
絳將長淩那疊衣服拿出來,遞給她。
長淩接過,立刻去翻外套口袋。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和玻璃質感,心下稍安。她把手機拿出來,螢幕依舊黑著,按了按開機鍵,毫無反應。她皺了皺眉,隨手將手機放在旁邊的石案上。
就在長淩打算把外套放回去時,一根細細的、閃爍著柔和銀光的絲帶,隨著她的動作,從口袋裡滑落出來,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。
3
是那根炸毛從向也那裡得來、又轉交給她的銀色絲帶。長淩一直隨手塞在外套口袋裡,幾乎忘了它的存在,更不知道它有什麼用,隻是隱約覺得不該丟。
長淩彎腰想去撿。
另一隻手卻比她更快。
絳不知何時已經蹲下身,指尖捏起了那根銀色絲帶。她的動作很輕,眼神卻驟然變得專注無比,赤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,緊緊盯著那抹流轉的銀光,臉上的戲謔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“縛絨…”絳低聲吐出兩個字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確認般的凝重。
長淩保持著彎腰的姿勢,愣了一下,“縛絨?”
絳轉過身,將縛絨遞還給長淩,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它上麵,緩緩道,“對於依靠靈力運轉的術法、陣法,甚至一些具有靈智或靈力核心的生靈,它都能產生一定的乾涉和操縱效果。當然,具體能發揮多大威力,要看使用者的能力和縛絨本身的完整度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長淩,眼眸深不見底,“而且上一次見到它時還在莫尋手裡,不過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莫尋。
那個把自己坑慘的死老頭。
長淩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銀色絲帶,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彷彿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絳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眼眸和緊握縛絨的手指,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、難以辨明的情緒,像是瞭然,又像是一點淡淡的晦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