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絳的目光在長淩臉上停留片刻,那抹晦暗情緒很快被更深的好奇取代。“你認識莫尋?”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慵懶,但尾音微微上揚。
“算是。”長淩回答得簡短,並不打算多談人類世界那些複雜關係。她更關心另一件事,“你說它能操縱靈力……具體怎麼用?”
絳的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,“想知道?”她往前走近一步,視線從縛絨移到長淩的眼睛,“先讓我確認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能不能夠使用它。”
絳帶著長淩穿過珠簾,來到昨日的庭院。此刻黃昏已儘,天際最後一絲暖橙褪去,被深沉如墨藍絲絨的夜幕取代。兩輪妖月還未升至中天,一銀一紅,低懸在東方的山巒輪廓之上,灑下交織的清輝與暗影。
庭院中央有一片開闊的空地,鋪著細碎的白色石子,在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。
“退後些。”絳示意長淩站到迴廊邊緣,自己則走向空地中央。
站定後,絳轉過身,麵對長淩。她緩緩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那一瞬間,長淩敏銳地感覺到,庭院裡原本自然流動的、稀薄的能量場,開始以絳為中心緩慢旋轉、彙聚。
絳周身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。那光芒並不刺眼,卻帶著一種神聖的氣息。她的身形在光芒中開始變化——不是扭曲或撕裂,而是如同水月鏡花般自然消融、重組。
煙青色的常服化作光點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……一片流動的月光。
光芒漸斂,出現在空地中央的,不再是那個帶著侵略性的女妖,而是一隻通體純白、九尾上點紅的……狐狸。
不,用“狐狸”來形容或許過於簡單了。
2
它的體型比尋常狐狸大了十幾倍,卻絲毫不顯笨拙,反而充滿了流暢的力與美。毛髮並非靜止,而是如同最上等的銀絲雪緞,在月華下泛著流動的、珍珠般的光澤,每一根都彷彿蘊含著生命力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身後——不是一條尾巴,而是整整九條。九條蓬鬆碩大的狐尾如同盛開的皎潔曇花,最大的那根有一簇深紅色的絨毛,如同雪中點梅,在它身後優雅地舒展開來,輕輕搖曳著,每一次擺動都帶起細微的、星塵般的光點。
麵龐依舊保留了狐狸的輪廓,卻精緻得不似凡間生靈。尖耳挺立,狹長的眼線微微上挑,此刻閉著,卻能想象睜開時會是怎樣的風華。鼻尖與唇線是淡淡的櫻花粉,為這份聖潔增添了一絲生動的美感。
它靜靜地站在那裡,九尾輕搖,周身縈繞著肉眼可見的、如煙似霧的淡銀色光暈。這時它的強盛的壓迫性的妖力已漸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精純、更接近世界本源的東西——靈力。
庭院中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,月光似乎格外偏愛這片區域,更加濃鬱地傾瀉在它身上。夜風拂過,帶來清冷的、混合著霜雪與月下幽蘭的香氣——這是屬於“九尾白狐絳”的本體氣息。
長淩屏住了呼吸。即使對絳有再多的抗拒和厭惡,此刻也不得不承認,眼前這幅景象,美得超越了種族與恩怨,直擊靈魂深處。這是一種原始、強大、近乎神性的美麗。
白狐緩緩睜開了眼睛。不再是赤金色,而是純淨的銀白,瞳孔深處彷彿蘊藏著流轉的星河與亙古的月光。清澈,深邃,洞悉一切,卻不再帶有“人形絳”那種刻意營造的侵略與戲謔。它隻是平靜地、帶著某種非人智慧的光芒,看向長淩。
“現在,”一個聲音直接在長淩腦海中響起,空靈、清越,雌雄莫辨,卻又帶著絳特有的那份慵懶質感,“直接來操縱我。”
“你這樣說人話還挺嚇人的。”長淩緩了緩神,打趣道。不過下一秒,她就進入了狀態。
長淩隻是感知了一下本體絳,便驚歎道,這就是……大妖的靈力?
白狐輕盈地向前踏出一步,九尾隨之拂動,帶起細碎的光屑。“現在,拿起縛絨,試著用你的‘感覺’去觸碰它,引導它。”
3
長淩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震撼,將注意力集中回手中的銀色絲帶上。她閉上眼,再次進入那種感知狀態。
縛絨在她手中,不再是一根普通的絲帶,而是一段纖細卻堅韌的、由無數更細的銀色光絲編織而成的“靈絡”。它內部有著極其複雜的結構,似乎在沉睡,又似乎隨時可以被喚醒。
她試著將一縷極微弱的、連她自己都不甚明瞭的“感覺”(或許那就是她潛在的靈力)延伸出去,輕輕觸碰縛絨的表層。
嗡——
縛絨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,表麵的銀光流轉加速了一瞬。
“對,就是這樣。”白狐的聲音帶著鼓勵,“很微弱,但方向冇錯。縛絨有靈,但需要更強的‘指令’和‘能量’才能響應。你現在還並未熟悉它。”
長淩睜開眼,有些挫敗,“那我該怎麼用?”
白狐的銀眸中閃過一絲笑意,“兩個辦法。第一,花幾十年上百年,慢慢修煉積累靈力——顯然,你現在冇這個時間。”
長淩,“我未必活的了那麼久。”
“第二,”白狐優雅地踱步,九尾在身後劃出優美的弧線,“藉助外力。縛絨的特性之一,就是可以‘傳導’和‘增幅’靈力。就像…就像你們那裡的導線,雖然自己不會發電,但可以把彆處的電引過來,點亮燈泡。”
“外力?哪裡來的外力?”長淩疑惑。
白狐在她麵前停下,銀眸深深地看著她,“我。”
長淩一愣。
“當然,不是直接灌輸給你。”白狐的聲音不急不緩,“而是我釋放一小部分易於控製的靈力場,你用縛絨作為媒介,試著去‘捕捉’、‘引導’其中一絲。就像在流淌的溪水中,用一根細線去鉤住一片特定的落葉。”
“我該怎麼做?”
“感知我的靈力場。”白狐說著,周身那淡銀色的光暈微微擴散開來,變得比剛纔更明顯一些,將長淩也籠罩在內。
長淩立刻感到自己被一股溫暖、純淨、浩瀚無邊的力量包圍了。那感覺並不壓迫,反而像浸泡在溫度適宜的靈泉中,通體舒泰。她再次“看”到自己和手中的縛絨,都被那銀白色的靈力海洋溫柔地包裹著。
“現在,用縛絨,去‘觸碰’離你最近的一縷靈力流,試著讓它按照你的心意改變方向,哪怕隻是一點點。”
長淩全神貫注,將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縛絨的尖端。她想象著自己延伸出的“感覺”變得更細、更堅韌,如同觸鬚,小心翼翼地探向最近的一縷緩慢旋轉的銀白光絲。
那縷靈力流微微一滯,長淩立刻“拉”動它。
“咦?”白狐空靈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訝異。
隻見庭院中,以白狐為中心擴散開的淡銀色光暈,靠近長淩手握縛絨方向的這一小片區域,亮度明顯比其他地方高了一點點,就像平靜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後,漾起了一圈更明亮的漣漪。
“你剛纔做了什麼?”白狐的銀眸緊緊盯著她,充滿了探究。
“啊,我不知道啊。”長淩茫然地看著手中的縛絨,又看看那片更亮的靈光,“我就是隨便拉了下?”
白狐沉默了,它身後的九尾停止了輕搖,靜靜垂落。那雙蘊藏星月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看著長淩,彷彿要將她徹底看穿。
良久,那空靈的聲音纔再次響起,語氣複雜難明,“不,我說的不是這個。因為我早已是大妖,靈力接近於上限,但我剛纔依然覺得在你所謂“拉動”的一瞬間獲得了較之前更多強大的靈力,哪怕隻多了一點。是‘賦能’不是‘操控’,這種是無法靠刷經驗或練習而達到的,是你天生的能力,不是精細控製靈力的流向,而是增強或削弱接觸到的靈力本身的‘活性’與‘強度’?”
賦能?聽起來好像……是這麼回事?長淩以前倒是完全冇在意過。
“有意思。”白狐緩緩踱步,重新走到長淩麵前,低下頭,用那雙清澈的銀眸近距離凝視著她,“看來,縛絨在你手裡,或許不是一件操縱敵人的利器,而是一件……輔助隊友的神器。或者,當你的力量足夠強大時,甚至可以暫時‘賦予’死物以靈性,或者‘剝奪’活物的靈力根基。”
輔助啊,長淩挺喜歡玩輔助的。
“今天就到這裡吧,隻要能控製縛絨,就說明它是認你這個主人的。。”白狐周身光芒再次亮起,身形在光影中變幻,轉眼間又恢複了絳的人形。煙青色常服重新裹住她修長的身軀,赤金色的眼眸迴歸,隻是那眼底深處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銀月的清輝,看向長淩的目光,也比之前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。
“你比我預計的……更有意思。”她的聲音恢複了人形的質感,帶著一絲剛剛發現秘密的興味,“今天要吃飯嗎?或者好好休息。”
“你…”長淩沉默片刻,還是決定問出這個問題,“你把縛絨的事情告訴我,不怕我跑路嗎?”
“我怕的是你冇有保護自己的力量。”